頭髮、臉面、腳背腿彎處都流淌水泥灰漿和血水。他到軍法處,希望他們在荒原面
前,不要過於計較人的錯處。但沒人聽他。因為那會兒,他還沒正式上任。
大來不說話,把兩手高高舉起,扶住牆。這一向,他老是這樣,喜歡扶住牆,
低頭默坐或默站,不知在追憶什麼或深思什麼。有時,解開襯衣釦子,把光肚子貼
在潮溼冰涼的地磚上,歇息。他總在寫信,一封又一封,有時寫到天明時分。都整
整齊齊地壓在褥單底下。這一段,只有蘇叢被允許來看過他一次。她是以大夫的身
份來替他看傷的。因為他身上,總是莫名其妙地有許多叫人無法理解的擦傷。有幾
天,從拘禁他的看守所方向,傳來大潮般的鬨鬧聲。總有人在傳,在那看守所裡發
現了一條粗得跟水桶不相上下的黑蛇。有好幾次他們說已經把它堵在中間那個屋裡,
門窗都封了起來。四處的牆頭上都燃起了火把。出動消防隊員和長把的消防斧。從
酒廠搬來成桶的烈性散酒。他們準備捉一條醉蛇。但始終沒能捉住。他們曾去問過
肖大來。肖大來只是怔怔地看看他們,並不回答。他們要走近他,他就豎直了身子,
晃動幾下,炯炯地盯著他們。他們於是慌慌地退出。
那天,看守們告訴大來,很快將把他移送更高一級的公檢法審理。看守們便看
見兩顆黃濁的冰涼的淚珠,顫顫地亮亮地從他閉起的眼角溢位。看守們交給大來一
封蘇叢寄給他的信。大來便把這些日子來寫的所有的信都託他們寄走,並退下手腕
上的那隻半鋼手錶,作郵費。看守們年齡跟大來差不了多少,都是農場的子弟。他
們同情大來。等他們寄完信回來,便發現大來不見了。起初以為他躺下了,沒太在
意。後來又聽見那驚心動魄的啪嗒聲,有東西在拼命甩打,忙從號門上的窺探窗眼
兒裡往裡瞧,看不見人,床上被窩亂著。一張板凳翻倒在地。屋裡黑沉沉瀰漫著一
股灰暗的潮溼的帶有濃重腥味的霧。四處都在響著那種巨物遊動的聲音,甚至還能
聽到呼呼作響的喘息聲。那聲音漸向門口逼近。他們緊張得不敢出氣。後來那瞬間
發生的事,他們便都怎麼也說不清了。有的說,他看見一條亮閃閃的黑影,啪地向
窺探孔砸來。那柔軟堅韌的圓筒狀,他可以肯定是一條大得驚人的尾巴。但有人說,
那是人的身軀,是揮動的手臂。是大來那厚實的脊背。有人說還看到他那一頭黑亮
的頭髮。有人說,他看見黑霧中有發亮的一對小眼睛。還有人說的確看到了淚珠。
甚至有人說那是肖大來求告的眼神。當他們找齊了更多的人,打著手電,屋裡除了
那腥溼的霧以外,既不見大來,也沒見什麼「大蛇」。但有人突然叫了一聲:「它
在樑上盤著哩!」大家一起嚇跑。後來回憶,誰也記不起來誰真的在大梁上看見有
什麼盤著。幾分鐘後,足有好幾千人團團圍住了看守所高大厚重的黃泥圍牆。大概
有幾十支獵槍、小口徑步槍、火槍都瞄準了那樑上據說是大蛇的黑影。肖天放跌跌
撞撞地趕來,他叫嚷:「別打……別打……他不傷人……他不會傷害你們……」
兩天前,在軍法處人的監督下,肖天放父子見過一面。大來曾對天放說:「爹,
我要走了。」
天放一驚,問他:「走?現在這模樣,你還想上哪?」
大來只是看定了天放,不作回答。天放想了想,也許是軍法處的人找大來談了
什麼,告訴他此案解決有了日期,所以大來才這麼說。旁邊有人,他又不便細問,
只說:「你要出去,好好幹。爹這回算是完了。肖家就指著你了。」大來卻愣愣地
回答一聲:「指著再下一代吧。」
「再下一代?」天放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在心裡犯嘀咕。他想問問外邊所
傳看守所裡鬧蛇的事,他怕幾十年前大來娘被眾鄉親趕殺的事重又發生。他猶豫了
好大一會兒,才嘟噥道:「你那號子裡……沒事吧……外頭有人瞎嚼舌頭……」
大來好像明白天放話裡的意思,艱難地笑了笑,握了握爹浮腫的手背,只說道
:「你放心……」後來,天放又向大來說了許多悔恨的話。這些話既是說給大來聽
的,又是說給坐在一旁監聽著的那些軍法處官員聽的。大來就再沒做聲,只是靜靜
地聽。
「別打……別打……」現在天放似乎明白兒子那些話的意思了。他發瘋似的撲
過去,要奪人們手裡的槍。他吼叫:「他不是蛇,讓我來跟他說……他會聽我的…
…他沒別的意思,他就是想去尋他那可憐的娘……別打……讓他活下去……」這時
許多人向後門退,因為有人扛來了炸藥桶,準備炸開圍牆,再往裡衝。大約就在這
時候,屋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房倒屋坍,騰起腥鹹的灰霧濃煙。所有的人都吼叫
一聲,靜靜地等煙霧散去。爾後,迺發五和宋振和聞訊帶了一個連的騎兵趕來,驅
散了圍著一定要捉蛇的人群,進看守所裡找大來。看守所已經變成了一堆廢墟。宋
振和怒不可遏地問:「誰使的炸藥?」那幾個扛炸藥來的人嚇白了臉,嘟嘟嚷嚷地
怎麼也說不清。炸藥沒有起爆。屋裡那一聲悶響是從哪來的呢?那四間建了幾十年
而依然堅固結實的號屋,怎麼在片刻之間就全倒坍了呢?細細地揀過廢墟堆,把每
一片碎木片碎瓷片碎牆皮碎布片碎磚塊都翻看過,沒有血跡,沒有遺物,更別說活
物活人了,自然也沒有半點蛇的遺蹟。這一年多來,宋振和對肖大來案一直採取回
避的態度。這時,他卻逼著軍法處和合議庭的工作人員,派人四處尋找肖大來。
該找的、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肖天放一家三代人都出來找。天放爹把他積攢
了那些年的藥片都捧了出來,四處去撒。玉娟哭得跟淚人兒似的。肖家人中,只有
天一沒出來找。熟人中,只有蘇叢沒有露頭。天一強撐著半殘的身子到阿倫古湖邊
的大葦蕩裡去轉了一趟,回來後便再沒出門。蘇叢一直等這件事完全平息了,才去
哈捷拉吉里鎮看望了一趟肖天放。由於大來失蹤,幾乎使所有的人對搶槍事件都失
去了興趣。省、墾區總部和索伯縣、本西溝都忙於籌備成立革命委員會,於是決定
封存學習班所有調查材料,有關人員發回本村本鎮,交革命群眾監督勞動,等局勢
平穩後再作結論。
蘇叢來看望肖天放時,他到家已經有七天了。這七天裡來看望天放的熟人川流
不息,但他一概不見。除了喝一點用阿倫古湖邊葦根煮的水,別的,一概不吃。吃
不下。他不相信外邊一切傳說中的鬼話,他只知他惟一的兒子跟親孃去了。他們不
會再回來見他了。他知道自己也將不久於人世,但肖家就這樣了結了嗎?不甘心。
他把自己緊鎖在黑乎乎的屋裡。他懇求年輕時曾多次拯救他於困危之中的那種聲音
再度出現,告訴他可以到哪兒去再見大來母子一眼,作為肖家的長子長兄頂樑柱,
他在離開這人世前,還能做些啥……總不能就這樣撒手走了啊。天爺……但那聲音
卻從此不見了。他恨它不來找他,他恨它在自己最需要它的時候,卻不再提醒他給
他鼓勁兒給他一把他必需的力……他乏力透了。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木板床上。聽到
蘇叢來,他卻一骨碌跳了起來,趕緊叫玉娟燃著薰衣草,開啟所有的窗戶,請進蘇
叢。他記得這個蘇叢。那一年,就是她一雙白淨的腳,叫大來丟了學籍。他早就覺
出,兒子對這個長得極像大來孃的女教員,自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感情。
「你知道他在哪?」他急急地問,黃色的汗汁兒像夏天凝結在冰果子外皮上的
汽水珠一樣,淋淋漓漓地在他額角和界尖兒上冒溢。
蘇叢搖搖頭。她也不知道。她最後一次去看大來時,曾告訴大來,要耐心地等
待下去,要相信自己的清白。大來說,他知道自己沒罪。他並不怕軍事法庭定他的
罪,只是覺得沒法再適應下去。他想走。蘇叢說,你能往哪走?他古怪地看看她,
不答。她又勸他,只要活下去,總有一天能找到一種活法。他卻不相信,叫起來,
說:你不知道我爹從小是怎麼逼我的。我沒年輕過。他喊叫時,黑的濃的血,一起
從他鼻子嘴角里噴出。她問他,你既然要走,什麼時候再回來。他卻低下頭去,慢
慢搓弄他那一雙出奇地大而且白淨的手,莫名其妙地說道:「湖上起風了。雲頭往
下落。雷走山包後。我們都見過那風,聞過那風。你走這邊。我走那邊。水裡不會
再有水了。」她不懂他這話裡的意思。聽了後,只想哭。她拉住他手說,別洩氣,
不管他們怎麼判處你,你將來總還是有希望的。你很年輕。將來當不了軍官,拿不
了槍,咱們不當軍官,不拿槍。你跟我去學醫,咱們替人治病去。突然,他跪倒在
她面前,捉住她手,發瘋似的親著,嗚咽起來。她要去扶他起來。他卻一把抱住了
她,「把臉緊緊貼住了她的腹部。他抱得那麼緊,彷彿要把自己整個兒地嵌人她柔
軟的體內。他戰慄,不知所措地嘟噥。她感覺到他急浪般的潮湧。她撫摸她粗硬的
頭髮,碩大的頭顱。他狂熱地親吻著她的腹部,使她不能自持。她忽然也想抱住他。
他卻俯下身,捧住她的腳,不斷地喃喃:」所有的人……所有的人……「當她憐惜
地半蹲下來,怎麼著也要把迷亂中的他攙扶起來時,他卻抱住了她的腰,滾燙的淚
水儒溼了她全部的胸衣。臉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倒下的。他滾燙地在慌亂中尋
找,並且仍在不斷地喃喃:」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她心疼他。只想安慰他。
讓他鎮靜。她摟住他寬厚的背,撫摸他完全溼透但又火熱的後腰。後來她也決心尋
找,尋找那種使自己不再受壓抑的噴發和震顫,尋找火熱的融合,期待那一團彌天
的灼熱把自己每一滴血都烤於,融化了自己心底全部的渴念和無奈。
也許他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也許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他那樣用力。她激奮
得驚懼。爾後他很長很長時間一直不敢抬起頭,一直偎依在她胸間。由著她去怔怔
地看著那扁狹的院子上空那點疏淡的樹影和散遠的月色。她彎過一隻胳膊,母親似
的撫摸著他依然在微微顫抖的肩頭。
這些,她當然不會告訴肖天放。但最後,她卻對肖天放說:「老爹,大來讓我
告訴你,他可能不在什麼地方給肖家留了個血脈……」
天放急忙問:「他有兒子?」
蘇叢微微紅起臉,低頭答道:「還不知道是兒子還是女兒……」
「他說了他把那點血脈留在哪一方土地哪座山的哪個門裡了?」天放再追問,
蘇叢就只是搖頭,再不肯說什麼了。
天放也沒再往下問。他忽然注意到蘇叢那白得跟石膏像一樣的臉,她略有些散
亂的額髮,她神經質地使勁絞扭在一起的手指,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和她那不得不略
略叉開了平放的雙腿……。
老人忽然想嗚咽。
但他到了也沒哭出一聲。他不許自己哭。
蘇叢走後不久,雨便連著下個不停,在一個細雨蕭瑟的早晨,天放扔下那根使
用了快二十年的手杖,換了一身乾淨的軍便服,瘸著那條木腿,飽飽地吃過一頓絕
對地道的鹹豬油拌苞谷稠糊糊後,走到老闆屋前的窩棚下,對自己的爹說了聲:
「對不住您老人家了……」再沒跟家裡任何人告別,便晃動著他那不再矮挫不再敦
實但依然堅硬得像個鐵砧似的身子,不留一點蹤跡地消失了。
從那以後,連以往每年都要在阿倫古湖上空出現那麼幾回的黑雲團,也不再出
現了。人們說,他們團聚了。有時玉娟去看望葦叢。葦叢靜靜地搖動。湖是個海。
葦叢也是個海。阿達克庫都克更是個海。簸盪凝固的巨浪變形的山頭和浪谷里的青
煙水霧並不是空空蕩蕩一無所有。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大約在阿倫古湖引水工程竣工臨放水的前幾天,工程指揮
部奉迺發五之命,調來了八百個鑼鼓隊。獨立團的老兵每人挑一掛鞭炮,列隊山頭。
一輛老式的馬車載來了一個女人和一個三歲的男孩。她倆下了車,向剛搬空的哈捷
拉吉里鎮走去。尋找肖家的老屋。動員搬遷,各級政府費了很大的口舌。到最後期
限,還有不少戶死活不肯搬。有一天,久未出現的黑雲團突然又在湖面上浮現,阿
拌河兩岸四鎮十八村腳底下的土地山谷都好一陣顫抖響動,紅水從泉眼裡挾帶著黃
沙,堆尖似的冒出。許多鳥窩都從大楊樹上震落。瓦片飛了起來。第二天,不肯搬
遷的人家搶著要車。一週內,四鎮十八村便搬得只剩了個空殼。
那女人穿著一條深色的呢子長裙。上身穿著大翻領的粗毛線外套。這是用新舊
兩股不同顏色的毛線合成一股後編織的。她腳上穿著一雙老式的漆皮鞋。這一身打
扮,好像倒退了三幾十年似的。她領著那小男孩,在肖家老院裡默默地站了好大一
會兒。過幾天,阿倫古湖水將從這兒流向大裂谷。哈捷拉吉里——這個直譯過來應
該稱作為「典獄長」的地名,將不復存在。也許在某些高地上,還會留下一些當年
白氏兄弟築起的那條鐵路路基和石砌涵洞,但哈捷拉吉里鎮卻註定了要被淹沒。
肖家老院的門框、窗框都給扒走了。院子裡幾棵楊樹依然綠得老練沉穩。四野
那些起伏的地平線依然堅定執著。陽光平靜地流動。低的雲團和傾斜的黃土高坡,
都不能昭示未來的變遷。而旱獺們和金花鼠們似乎嗅到了阿倫古湖水的陰冷潮溼,
在洞口不安地張望。
這女人領著孩子耐心地跨過磚礫堆、破板條,從一個門洞走向另一個門洞。她
教孩子說:「家……家……家……」當她倆走出院門時,突然地,那黑雲團再次出
現在即將消失的阿倫古湖湖面上。三團。它們不斷上升。膨脹。擴大。蔓延。帶來
風和雷聲。那女人忙抱起小男孩向湖邊跑去。女人哭了,拿起小孩的手,拼命向三
團黑雲揮動。黑雲越升越高,不一會兒便密佈整個湖區上空。那雷聲彷彿要把整個
堤岸震坍,把汪得兒大山搖碎。孩子緊摟住女人的頸脖,哭喊:「我怕……我怕…
…」那女人撕開男孩的摟抱,要男孩正對對黑雲,叫一聲「爹」,再叫一聲「爺爺
奶奶」。男孩縮回小手,驚懼。
那女人跑到空闊的湖堤上站住了。面前是灰黑色的波濤洶湧的湖面。湖水衝擊
堤岸,濺溼她鞋面,很像要吞噬她,湧到她面前,洶洶地立起來之後,卻又吼叫著
倒坍下去,在翻滾中,退回到湖心,準備第二次衝擊。
幾十分鐘後,三團黑雲才漸漸收斂,回到了那密不透風的葦叢裡。趕馬車的慌
慌張張跑來,以為這母子倆早被風浪捲走。見她倆還活著,便催她倆趕快回到馬車
裡去。她拉著孩子的手,繼續站了一會兒,最後又看了一眼哈捷拉吉里鎮,在心裡
細細地默唸了一遍這個她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名字:哈一一捷——拉——吉——裡,
隨馬車走了。
有人肯定地說,她就是蘇叢。那男孩就是肖家第四代子孫中的頭一個。肖大來
的兒子。在阿達克庫都克的肖家的長重孫。我想,大概吧,也該是這樣。第七天過
去了,在後邊早已等得不耐煩了的,難道不正是我們無法迴避的第八天、第九天嗎?
七千年過去了,緊跟著到來的肯定就是那第八千年的第一天啊!!!
一九九一年三月定稿於北京蓮花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