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連續常鱗凡介不同於尋常尺寸

泥日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水真的一點不剩地在大裂谷裡漏洩個精光,四鎮十八村的父老鄉親真的將面對一個

完全乾涸的湖底,他們的土豆地只能種花生或只能長那些扎掃把的草,他們的漁船

只能堆羊糞、起狗窩、搭曬破布片,他肖天放再怎麼見這些鄉親?他們在這窩搭住

過了三四代人。還有他的大葦蕩……那時時會浮出的黑雲,還會出現嗎?那總會四

散的腥味,還會四散嗎?那一代代綠色的火舌,還會像閃電那樣在密不透風的葦叢

裡遊走嗎?二汪得兒大山跟前,這一馬平川的盆地上空,還會有潮溼的雷聲哀怨的

烏雲和凝重的東南風嗎?失去了阿倫古湖,汪得兒大山也許就會變成另一座火焰山。

這又叫大來娘上哪兒藏身?

哦,大來娘……

天一依然還沒力氣說話。得知大來來了,過了好大一會兒,淚珠才慢慢從他幹

癟的眼角里滾出,好像兩顆帶著雜質的黏油。他終於睜開眼,細細看住大來,嘴角

一陣陣抽動,好似要說些什麼。大來趕緊說:「么叔,我一半天還不會走,你好好

歇過勁兒來,咱們再聊。我回去給你找好藥。」

天一艱難地笑著搖了搖頭,剛喘氣般掙出斷斷續續的「別……麻……煩了……」

就被又一陣咳嗆堵住。從他那被折斷了的肋骨戳傷的肺泡裡,即刻湧出大量帶血的

氣沫。從鎮衛生所挑選來專門護理他的兩個大夫護士忙上前用吸管幫他吸出堵在氣

管裡的凝血塊,爾後又是好一陣劇疼般的喘息。痙攣。

「大來已經被他們團里正式任命到零七連做副連長。那可是個營級單位加強連

……」天放想用這好訊息來安慰天一。沒想,這番話反而在天一心裡激出了一種難

以忍受的精神的痙攣,使他臉色再度青白,喘得接不止氣。一些淡淡的血絲再一次

隨著只出不進的氣息,從緊緊咬住的牙縫裡嘶嘶滲出。

天放不知道自己在哪一點上觸動了天一。他顧不得去細想,慌忙叫來大夫護士,

讓在場的人好一陣子忙亂,天一才又慢慢平靜。

「回去吧……」天一嘶啞地又掙出三字。抖抖地在床邊上豎起幾根水竹管似青

白細長的手指,想去拉住大來,囑咐他什麼。

大來心裡難過。所有的長輩中,他最看重這個么叔。麼叔只比他大六七歲七八

歲。可以說他們是一起長大的。他對麼叔,不僅有對長輩的尊敬,還有對兄長的親

近。他捧住么叔冰涼的手,想說些安慰他的話,但細細一掂量,沒有一句話能真正

熨平麼叔心裡所有的那些鬱忿。沒一句不是廢話。他便一句也沒說。天一這時疲累

已極,閉上了眼睛只做假寐,被大來捧住的那隻手,不時在不由自主地痙攣抽動。

天放曾跟天一商量過,萬一不行,就放棄了那份跟木西溝方面簽訂的合同,不

再硬抗著堅持要把引水工程幹到底。

「你現在不怕得罪迺發五了?」天一不無椰偷地笑道。

「嗨,不是那麼回事……」天放臉紅了。「咱們也別叫一根筋擰住了窩在夾板

縫裡待著……」

天一卻蔫蔫地笑,回道:「您瞧我是一根筋擰得住的人嗎?我要真那麼憨傻,

認死理,也不至於……不至於……」天一長嘆口氣,眼眶潮紅,沒緊著往下說。天

放知道他要說什麼。天一從不回頭埋怨大哥。每一回話都說到這份兒上打住,兄弟

倆便各自垂下頭去沉默自責。但那大,天一卻沒就此緘口不語。他直了直腰,讓酸

疼的後背換一個姿勢受勁兒。自從那一回後脊樑上被天放拉了那一刀後,他整個身

子——主要是上半身,就一老那麼斜擰著,讓人覺著,他總在找誰的岔子,摸著算

計誰。其實,自從出了那回事,他變得特別寬容和善。有時甚至讓人覺得他寬容和

善到了散漫散淡的地步。他不再去爭個啥。不想爭了。「哥,您不用臉紅,我明白

您這節骨眼兒上撤退,也還是為我,為我們老肖家著想。怕一道箍兒死鑿,到末了

竹籃子打水,白玩。咱弟兄幾個,幾十年,掙到這一步,的確不易。犯不著為那姓

酒的倒貼老本,把哈捷拉吉里鎮全輸進去。我天一也不想在誰跟前充大瓣兒蒜,當

蓋世英雄。不想跟別人比。不過,有一家兄弟,過去您給我們講的,我老忘不了。

我想您大概也不會忘了,那就是老滿堡的白家兄弟。傾家蕩產修鐵路,的確動人。

咱們不以成敗論英雄。說實話,不管你升什麼旗唱什麼歌打什麼鼓點發什麼誓,不

管他倆怎麼死又怎麼爛,阿達克庫都克都不會忘了這一對哥倆。誰能說他倆於的一

切是糞叉子下河,多餘的一檔子事?!咱老肖家哪一點比他姓白的差?」

「聽說那白老大沒死。還在索伯縣城蘭鎮裡待著。白家……肖家……不比了…

…」

「要不想比,就一老也比不了。」

「比不了的,也不止老肖家一家。」

「可我們是老肖家,大哥!」

「大哥老了……」

「老肖家不會老。」

從地窖裡出來,天色將晚,渾圓的落日在濃重的暮靄裡,漸漸失去耀眼的光澤,

而阿倫古湖卻在扁平地反照出千片萬片金燦燦的鱗斑,同時也在閃爍中,往地平線

下收縮沉落。

天放沒照直地按來時的路,帶大來回鎮子。卻帶他上了近處一個草木叢生榛莽

遍地的崗包。大來看出父親有話要跟自己說,便不催促,只是跟他往棒莽深處蹚。

這次回來,大來也看出,父親大不如從前了。動作遲緩。眼神猶豫。他常常回

到小土包後的那幢將要坍塌的老闆房裡去。不知不覺地就走回去,似乎只有那兒才

有某種他祈求的安逸,急需的空白,那種短暫的遺忘的淹滯的啥也沒啥的忽而驚醒

的空白……跟天一談過那番話後,他曾深深自責過。自責自己為什麼竟不如天一,

還能想到老肖家在阿達克庫都克還能做點啥,死活還要去跟那早已沒影了的白家比

照比照。

做點啥?

可以跟兒子商量商量嗎?兒子……

有件事,他既沒告訴天一,也沒告訴過大來。這一段,他在肖家那幢老闆房裡

藏起了好幾十位老人。他們都是從前那個老滿堡聯隊的人。許多還是當年「力巴團」

的弟兄。前一段,各地在清理「舊軍人」,他們的日子都不太好過。他們知道,

「肖支隊長」,在哈捷拉吉里鎮有一方大地,便不約而同都來投奔。先是一兩個,

再是三五個,爾後十來個,沒想越來越多,現在老闆屋所有的大房間小房間,連過

去存放醃魚的地窖和酒窖都住滿。天黑狠了,只得悄悄勻出一小部分住到大樹上那

幾個窩棚裡去。白天再回屋來,一塊堆悶頭燒莫合煙。還不敢敞開窗戶大聲喧譁。

這幾十個老傢伙對肖天放說:「支隊長,你要有法子鬧到槍,我們管保再沒人

敢越過阿樣河一步,跟老肖家有半點過不去。」

是的,要是有幾十枝槍,老肖家不用發愁了,哈捷拉吉里鎮不用發愁了,阿倫

古湖也不用發愁了。

槍,談何容易。但兒子手裡有槍。

可怎麼跟兒子開口呢?他知道兒子這個連看守的武器庫裡存著的槍,足夠他十

個。一百個哈捷拉吉里鎮自衛用的。只要說動「副連長」配合,他能取到槍。

但作為一個老軍人,他明白,他真要這麼做了,無異於把兒子往死裡送。

他當然躊躇。

還有沒有更好的招術,既不把兒子牽扯進去,又能取到那庫裡的槍呢?

他還想問問兒子,阿倫古湖水到底能不能走出大裂谷。他想讓兒子帶他走一趟

大裂谷。再聽一聽,還有沒有那水漏走的聲音了……

大約就在天放想開口還沒來得及開口的時候,玉娟慌慌地跑來說,有二十八九

個騎馬的人,包圍了老肖家,指著名,要大來出去見他們。

「哪兒的人?是河對岸的?」天放問。

「不認識。不過不像是河對岸的。不少都穿著灰軍服。」

「興許是獨立團的。我去看看。」大來說著就要走。

‘你別急著上前。我看來者不善。要是獨立團的人,他圍咱老肖家做甚?我去

探探虛實,回頭叫玉娟來跟你通情況。你就在這兒待著,別動彈……「天放叮囑。

「爹,我能對付……」大來不放心父親。

「你能對付一個兩個、十個八個,你還能對付他二十三十?」天放橫了他一眼,

便帶著玉娟匆匆走進夜幕。不大一會兒,玉娟白毗著臉,又跑了回來,對大來說:

「他們……他們把爹帶走了……在咱家堂屋裡還留著幾個人,非要見你。二叔大姑

叫你快去麼叔地窖裡躲一陣,千萬別露頭。」

大來聽了沒言喘,根本沒想去麼叔的地窖藏起自己,跟玉娟一起悄悄潛回家,

去自己房裡,枕頭底下掏手槍。玉娟撲過去,使出全身力氣,摁住枕頭,不讓大來

帶槍:「好漢不吃眼前虧,你不能跟他們來硬的。」玉娟真要哭了。

「你兄弟不會恁傻,快,一邊待著去。」大來溫和地笑笑,掰開玉娟摁在枕頭

上的手,取出手槍,去堂屋裡一看,等候著非要見他的竟是集民縣原先那個騎兵連

的幾個老兵。都戴著頂破軍帽。油泥早把帽圈染黑。帽簷多一半都耷拉下。而在鎮

市梢那個廢棄的雜草叢生的院裡,黑鴉鴉一片,蠕動著馬的脊背和散發著臭牛皮味

的馬鞍。天放被他們圍在臺階上。他一見大來玉娟,便急得直跺腳,大吼:「誰叫

你們來的?有你們啥事?」沒等大來作出什麼反應,那一幫人便把大來也圍住了。

帶頭者,仍是張滿全。這時,大來和玉娟同時看到,在一邊的牆犄角旮旯裡,還蹲

著個朱貴鈴。黑條絨面的駝絨短大衣,臃腫地在他腿兩邊撒開沾滿灰土的衣襟。臉

上斜起兩道新落下的傷痕。也紅也黑。一隻眼泡腫起老高。面前有個小馬紮,他不

敢坐。另有兩位張滿全帶來的人,一左一右分坐在他兩廂,緊緊看守著他。

騎兵連被拆散,但張滿全卻一直沒死心。興許是天性,他沒法在一個地方老老

實實待上一年半載。他喜歡在這塊土地上跑來跑去。住各處的收容所。把油膩的背

包單肩挎起。背包裡有半副撲克牌和一條緊折起的灰棉毯。他想不通,這世界為什

麼總是隻許一小部分人大聲嚷嚷,而剩餘的那些人,就只有悄悄聽著的份兒。他想

嚷嚷。偏要找找它的茬兒。牙根兒癢癢。他一直在那七封匿名信上下工夫。他通過

各種關係接近那些能獲知阿倫古湖和大裂谷秘密的人,尋找他們的筆跡,右手的,

以至左手的反覆對照。最後他終於查出,匿名信是朱貴鈴的「傑作」。

朱貴鈴那時並不相信肖天放說的話,不相信什麼大來的預感。但他的謹慎、本

分、細心,卻總使他面對天放提供的這個情況無法安生。於是他偷偷地叫回自己兩

個兒子。讓他們重新勘察大裂谷。爾後他獨自一人,用那臺老掉了牙的手搖計算機,

關起門,計算那所有勘察所得的原始資料。全部的材料有二十公斤重。他都裝在一

個鐵匣子裡,埋在老滿堡種馬場環形大屋中央天井的一塊大石板底下。他沒有使用

通常的方法計算。他使用的是世人所不知的尚月國人的計演算法。結果是,大裂谷無

論如何都經不住阿倫古湖水的衝擊。到那一刻,整個大裂谷都要坍陷,也許還要帶

動汪得兒大山的劇變,也許會沿著阿達克庫都克新舊褶皺帶的交接部出現一條新的

撕裂帶,而阿倫古湖則將用它黑藍而又純淨得不能再純淨的水,淹掉阿達克庫都克

荒原已經開發成的那幾十個農場,或者被大裂谷底下那億萬年前形成的大溶洞吸收,

和當年的尚月國一起,彙整合一個泱泱的地下湖,永無天日地在黑暗中湧動。朱貴

鈴不相信自己的結論。他一遍又一遍驗算。他不敢冒犯迺發五。不敢上前去說個不

字。但他清楚此事的利害關係。他知道工程建成,要放水的那一刻,他自己也會在

現場。爾後絕對要發生的事,他不敢細想。得找個「大炮筒子」來替他把這事往外

捅。把所有的熟人、半熟不熟的人都篩了十八遍,他看中了張滿全。他開始給他發

匿名信。他希望借張滿全的折騰,去引起廣泛的注意、複查、驗算……他沒想到張

滿全竟找到了他。張滿全知道這傢伙輕易不會說出真情,但他一定要得到這個真情。

他把那七封匿名信拍在朱貴鈴面前,朱貴鈴裝迷糊。不認賬。張滿全叫人用樹條子

抽他。他尖叫,翻滾,求饒,兩個腿彎和大腿根幾處都被抽紫、淤血,他還是不說。

張滿全最後一招是向朱貴鈴拋檔案。從一個借來的皮包裡掏出兩份影印件,一份是

當年會議記錄的影印件,一份是當年批准對朱貴針等人執行逮捕進行勞動改造的命

令的影印件。那個會議有迺發五參加,那份命令有迺發五的簽字。

朱貴鈴的精神防線頓時崩潰了。

但他還掙扎了一陣。

他說:「這兩份影印件是假的!你們不可能得到它們……」

張滿全不反駁。繼續從那個借來的皮包裡往外掏材料。朱貴鈴的全部檔案。宋

振和的全部檔案。直至迺發五的全部檔案副本影印件。

還要說個啥?

朱貴鈴軟癱下來。

他恨張滿全撕碎了他對迺發五的全部信賴和依賴。他必須依賴一個人。他畢竟

不是他那一生強硬的祖父。雖然他也早也做了祖父。

「迺發五當年下令逮捕我,這不能說明啥。我當年的確有罪。我是應該被捕。

應該接受勞改,應該受到那樣的懲處的……」他哆嗦著還在抵禦。

「我沒說你不應該。我只要你頭腦清醒清醒。用不著死跟著迺發五。希望你在

阿倫古湖引水工程上,說實話。做一件你應該做的事。」

朱貴鈴再說不出啥來。

他終於交出了那份重二十公斤的勘察報告。

現在張滿全對肖天放和肖大來只想說一句話:這二十公斤勘察報告,是由肖家

人向阿倫古湖四鎮十八村的人公佈,還是由張滿全代為公佈。

假如由張滿全去公佈,不出三天,憤怒的四鎮十八村人準定會來踏平肖家。他

們肯定會認為,肖家有意隱瞞了自己家這位「老女婿」的勘察報告,為討好迺發五,

而置四鎮十八村人身家性命於不顧。最可怕的是,哈捷拉吉里鎮的人因此也會被激

怒,加入反肖家的大軍。在目前這個情勢下,沒人會冷靜地細究細問個什麼。一片

草原幹黃,太陽灼熱。不引火種,只憑太陽那點燒勁兒,也要起火了。況且再扔下

這一大桶燃燒著的汽油?!

「把朱貴針和他的勘察報告都交給我。」肖天放知道,張滿全決不會無條件這

樣做,但眼目今,只有這一種選擇。

「你能阻止迺發五他們這種不計後果的狂大行為嗎?」

「你要是信不過我,還跟我談什麼呢?」

「我只是想幫你父子倆一把!」

‘你要我們做啥?「大來忍了半晌,再也忍不住了,插嘴問道。

「幫助我佔領獨立團武器庫。」

「你瘋了!」

「瘋了的不是我!」

‘你要武器庫做甚?「

「不讓迺發五用它來對付我們!」

「有這種必要嗎?」

「我想肖家父子都是絕頂聰明的人,應該明白光靠拋材料還不能迫使引水工程

停工,更不能使那已進入工地的幾萬民工撤出工地。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掃

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動跑掉。所以必須強佔工地。不控制武器庫,是辦不成這

件事的。我決不連累肖連長。到時候,你只要能放我們進零七連的警戒線,以後的

事,都由我和我的人來辦。」

「你把朱貴鈴的勘察報告留下,別的都好說。」

「不,等佔了武器庫,我自會告訴你到哪兒去取那二十公斤資料!」

「肖家剛有個好日子過,你……你們……這是做甚呢……做甚呢……」

「肖天放,除了老肖家,再想想老張家老王家老趙家老李家吧。」說完,張滿

全留下朱貴鈴,限定肖天放四十八小時後回話,帶著那一幫馬隊,呼嘯著向他們來

的地方去了。

張滿全剛走,肖天放就圓睜著佈滿血絲的雙眼,撲向朱貴鈴,一把卡住朱貴鈴

的喉管,吼道:「我的指揮長,你瞞天瞞地,為什麼偏偏要瞞我這個把女兒都給了

你的可憐蟲!」要不是大來和天觀等人解救得快,朱貴鈴那根皮皺肉厚的脖梗兒子,

當場就會像根老黃瓜似的折斷在近似瘋狂的肖天放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