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喬木

泥日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假如你只是想找藉口,為了離開我……」

‘我沒必要找藉口。起碼到現在為止還沒這種必要。我的確想做一種實驗……

「同時也是為了能離開我一段時間。」

‘稱為什麼偏偏要往那兒想?「

「我不願意這樣想。」

「那就請你別這樣想!」

「蘇叢,我們能有今天,可以說很不容易。我們……我,也包括你,有一千個

一萬個理由珍惜我們共同得到的這一切。我需要你。需要你的支援。你的安慰。我

需要自己身邊有這樣一片蔚藍。一個緩衝區。我們要做的、要達到的,遠還沒做完、

沒達到。我們一起還可以往前走好遠好長一段五彩繽紛的路。你為什麼要撕碎這一

切?」

「為什麼?」宋振和問蘇叢。

「為什麼?」蘇叢反問,「為什麼我這麼做,在你們眼裡就變成了‘撕碎一切

’?!難道你們沒在撕碎你們自己的一切?!」她叫道。她氣沖沖地把那張行軍床

從大床底下拖出來,扔在他倆面前。她扯下那幅永遠也不會髒、永遠也不會舊、永

遠是那般清秀文靜典雅高潔的粉面桃花白竹布門簾。「我只是想做點什麼……做一

點我自己想做的事……讓我做!我不害人!」說著,她竟拿起一把剪刀去剪那行軍

床上的帆布。蘇可奪下剪刀。她又到廚房裡拿來菜刀,拼命地砍那張行軍床。蘇可

還要去奪菜刀。蘇叢叫道,你奪,我連你也一起砍了。宋振和便一把拉住蘇可,摟

著她肩頭,讓她側轉身,兔得飛濺的木片木屑打到她臉上。他覺得她渾身在哆嗦,

渾身在抽泣。他自己也禁不住地哆嗦。

蘇叢砍不動了。哭了。她叫道:「你們這樣,就不是在撕碎自己的一切?」她

抱起砍殘了的行軍床,到屋後的林帶裡,點火燒了。

這個屋,第一次沒有了行軍床,第一次沒有了那幅既薄且軟但又厚重而冰冷的

門簾,宋振和競覺得心裡一下虛空起來。面對著同樣在發愣的蘇可,他無所依託。

那年他對蘇可說,我整整離開了你五年,連一封信也沒給你寫過。後來你跟那個神

甫做出那種事,我不全怪你。現在只要你做一件事,把你跟他生的孩子還給他。她

答應過,但辦不到。神甫怎麼撫養一個還需要吃奶的嬰兒呢?如果讓孩子在孤兒院

里長大,那麼,她這個做媽媽的又怎麼能對上帝說,我不再是個罪人了?如果註定

了我這一生只能是個罪惡的女人,那就讓我在所有的人面前,繼續做個罪人吧。她

執意留下了這個神甫的兒子。一想到這一點,宋振和就沒法再去親近她……

多少年了?宋振和第一次覺得自己支撐得太久了。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那樣的想

依靠在一個熟悉自己體諒自己又願意接受自己的女人肩頭上,把臉緊緊地貼住她的

頸窩,去撫摸她柔軟光滑的長髮或短髮。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手掌心空洞地潮熱。

還是第一次有人當面這樣責問他和蘇可:「你們這樣就不是在撕碎自己的一切?」

還要懲罰多久?他早已無法忍受每天晚飯後到開會前的那一段空白。他無法忍受自

己屋子裡的於淨。但又更不能忍受可能來沾汙他這乾淨的任何一點灰塵。他無法忍

受每一個都可能延長到無盡頭的瞬間,但又不能忍受可能會結束這瞬間的侵擾。因

為每每結束這瞬間後,他又得進入另一個瞬間,在那兒等待他的依然是獨自……獨

自的熟習,獨自的安排,獨自的換算,獨自去獨自……為什麼?還要讓誰去繼續贖

那贖不完的罪?

這一夜,蘇叢蘇可都沒睡。蘇可一直在追問蘇叢,她和泅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

麼。蘇叢一直在說,沒發生什麼。最後蘇可生氣了,拿起大衣,想撇下蘇叢,自己

上外頭屋去睡時,蘇叢急得直叫喚:「你們為什麼都不相信我呢?我只是……只是

……」

「只是什麼?」蘇可反手帶上門,緊緊逼問。

「我只是想給自己留出點時間,搞清楚,泅洋他那血……還有其他那些變化…

…」

「什麼血?」蘇可一驚。

蘇叢把姐姐拉到裡屋,這才把這些年在林德神甫的弟弟和泅洋身上所發現的血

的顏色的變化,告訴了姐姐。她說她要查清這種變化的機制、原因、預後及發生範

圍。她準備在阿達克庫都克抽查七千個人的血樣……

剛說到這裡,蘇叢覺得姐姐突然直起了上身,緊緊抓住自己的手。手心涼得好

像剛從冷藏室裡拿出來的針筒一樣。

「你怎麼了?」蘇叢驚問。

「沒什麼……你說你的……你說……」姐姐忙推開蘇叢伸過來想試探她體溫的

手,轉身走到窗前,交叉起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身子,即便是這樣,她仍像發黃

熱病似的,抖顫個不停。

是的,這些年,蘇可早就發覺自己血的顏色,越來越灰淡。石灰水似的血湯裡,

生出越來越多白色的小渣粒。她必須靠別人眼底的暖意,才能保持自己的體溫。她

越來越怕別人不理睬她。更怕振和不理睬她。她用過許多藥,雞血藤、紫河車、合

歡皮、硃砂、紅花、益母、首烏、旱蓮……沒一樣頂用。她甚至長期飲用毒性挺大

的雷公藤湯劑,來驅除骨節裡的寒溼、痺毒。依然不管事。但她並不知道除了她,

還有別人也在經歷這樣的血變。過一會兒,屋裡的燈滅了。每天半夜十二點,負責

給管理處處直各單位送電的拖拉機修配總廠動力車間,要關閉發電機。屋裡黑幽幽。

姐妹倆誰也沒去點那備用的煤油燈。蘇叢以為大姐還在傷心她和泅洋的關係,便歉

疚地走過去,摟住了姐姐,把臉偎在姐姐的肩頭上,半晌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

聽姐姐說:「小妹,還是你過來跟你姐夫過吧。興許這樣,對你對他都更好一些…

…」

蘇叢用力推開姐姐,氣鼓鼓地說:「戲弄我,你有什麼開心的?!」

蘇可默默地苦笑了一下,說:「我絕沒戲弄你的意思……沒有……老天可以作

證。」

後來,她倆就都沒再做聲。

第二天,宋振和回到小院裡來時,姐妹倆都已梳洗整齊,一本正經地在屋裡坐

著等他了。他看見,蘇可把她的東西,全都收拾進了衣箱。那是個棗紅色的老式漆

皮箱,方方登登地立在她們腳邊。大衣帽於圍巾也都放在了手頭。只等把鑰匙向宋

振和交代過後,就要起身。桌子上還放著一封寫了一夜的信,或者說,整整寫了這

十多年的一封信,把這長時間來想說的該說的,都寫在了那薄薄一張小紙片上了。

蘇叢的臉板得更加嚴正,蘇可卻多少仍有些悽惻悲切。蘇可見振和進得屋來,便顫

顫地把房門鑰匙、抽屜鑰匙、大衣櫃鑰匙、腳踏車鑰匙、檔案箱鑰匙……一大串,

輕輕擱到桌上,低聲說了句:「連累你這些年……我也該知趣了。」說著,眼圈更

紅,聲音硬嚥。蘇叢把信交給老宋,冷冷地說:「不敢當你面說的,姐都寫在裡頭

了。等我們走了,你再細細看吧!」

宋振和拿起信,掂掂它分量,苦笑了一下,就要拆。蘇可卻驚叫:「別在這會

兒看。」

宋振和似乎知道里頭寫了些什麼,也似乎決定要結束他和蘇可之間的這種尷尬。

他撕掉了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它撕得很碎。他不想看。爾後,他給蘇叢一沓飯

菜票,一個盛饃饃的小筐,讓她到食堂去買早點。她問:「買幾個饃饃?」他艱難

地笑了笑,說道:「你願意買多少就買多少,我不管。你這個明白人,今天怎麼就

不明白了?我是想跟你姐單獨說句話。」

蘇叢遲遲疑疑、十分不放心地走了。她根本沒去食堂。她一直走到黑楊林的邊

上,看見剛上升的太陽和正在退卻的晨靄。她不知道老宋那句憋了十多年的話,要

說多久才能說完。但她知道她應該等待。

蘇叢走後,宋振和收拾起那一團信的碎片,很古怪地看了蘇可一眼,爾後走過

來,根本不容蘇可推拒掙扎,就摟過蘇可,把她的臉緊緊接在自己的頸窩裡,久久

地一語不發地用自己狹長粗糙黑油亮的臉頰去摩挲蘇可的頭髮。

「女先生……我的女先生……」他不住地喃喃,心酸得想哭。蘇可感覺他那隻

箍住她後腰的手越來越用力。另一隻按住她後腦勺的手,則已經下移到她肩上背上,

雖然也多少有些慌亂,但卻絕對不讓人抗拒、也無法抗拒地在那兒撫摸、揉捏。她

全身像著了火似的飄忽,喘不過氣。她要脫身,想遠離開他越發貼近來的身軀,但

卻又辦不到。她酥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只想緊緊抓住他板實的身軀,別讓自己

癱倒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分鐘,也許一百年,她忽然想起蘇叢,想起透過窗紗

而映照到對面牆壁上朝霞,想起自己的頭髮一定凌亂得不像個樣子,衣服也皺了,

想起哨兵換崗、直屬隊跑操、小豬娃子追著母雞亂叫……她終於推開宋振和,剛把

頭髮梳理好,蘇叢進屋來了。她什麼也沒買。她讓冰冷的晨風刷刷地吹了好一陣子。

她看見大姐蒼白疲憊的臉上泛出嬌紅,早已不再圓潤的臉龐顯出柔和的線條,少有

的惶急忐忑羞窘難堪……蘇叢明白,今天大姐絕對不會走了。

這一夜,宋振和和蘇可又經歷了一次新婚。蘇可久久地不敢也不肯脫長棉毛褲。

她緊緊地抱住宋振和那乾瘦但卻有力的火熱的身子,一邊又四處去擋他那隻裝得老

實卻實在是不老實的大手。他在耳邊似乎一直在對她絮叨。他從來不是個絮絮叨叨

的人,她不懂今天晚上他怎麼會變得這麼婆婆媽媽。她一句也沒聽清,而他大概也

沒說清那堵在心裡非要說清楚的東西……可從那一天後,她突然發現,周身那曾叫

她數度為之困惑懼怕的變灰白了的血,又重新地一天比一天紅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