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疑是兵變

泥日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木西溝來過一次。那天在姐姐的屋裡遇見了那個糟老頭,也遇見了爹。當然還有姐。

粉紅的床篩子。光淨的黃漆地板。印著粉色花的玻璃杯和一盆塑膠做的蘿。大來揮

舞著馬鞭,在屋當間吭吭喘半天,也沒說出什麼像樣的話。一到爹面前,他總是說

不出要說的話。不僅僅是怕。該有的那份自信會突然消失。但今天再不說,姐姐就

不是他的了。他不能沒有這個姐姐。自從沒了娘,是誰跟他在一起長大的?就是這

個姐。他更不能讓姐姐跟著那麼個「老門茄」去過。大來知道姐姐跟麼叔好。當然

不知道究竟怎麼個好法。麼叔從部隊帶回來一本可以分開做十六分冊的大辭典,是

家裡惟一能引起大來一點興趣的書。他翻來覆去看好多遍。他有時喜歡摟著個大枕

頭,把它一半抱在懷裡,一半夾在腿襠裡,躺在床上琢磨那大辭典裡所有的詞條。

那天看了兩頁,心裡總不是滋味。他看見么叔和姐同進同出的那樣子,心裡煩躁。

他想找幾瓶什麼藥,一口全吞了,才舒坦。找不到平靜。他把臉整個埋在鬆軟的枕

頭裡,心裡潮得慌,下身便湧動。一些不明不白的東西,模模糊糊地在腦子裡撲撞。

渾圓。叢林。陰暗和裂縫。某種隆突。土丘。不一會兒便全身震顫,心悄悄地慌。

很溼的在流。他不知是咋回事。他剛想去摸,門被推開了。是麼叔和玉娟姐。他慌

慌扔開枕頭站起,卻忘了褲子上還有溼斑。姐姐笑他白天尿床。么叔忙上前遮住玉

娟的視線,悄悄對大來笑道:「還不快去換了!」過後,麼叔大概跟玉娟點破了啥。

等第二天玉娟再見到大來,竟會臉紅,還悄悄去從一個大肚子小口子的粉彩瓷罐裡

舀出兩勺子紅糖,臥一碗水蛋,端給大來,叫他躲到灶洞後頭,獨吃。

「我只有這一個姐姐!」他叫。「讓她這麼嫁出去?胡來……你們要胡來,我

跟你們沒完!」他很少這麼要橫。乾瞪眼。

肖天放於是給朱貴鈴丟下一句話:「那你們就別太急著辦事。等一等……他姐

弟倆不比一般的姐弟。你就再等一等……」

這會兒,朱貴鈴卻把玉娟叫到小院裡來。這是定親後,迺發五撥給他使用的一

箇舊院。調離的一個副處長留下的。院牆後頭堆著許多發了黑又長出木耳的朽板材。

院子裡的野草能埋起樹。好幾間房都讓處部管理員做了存放雜物的庫房。院角落裡

還堆起許多破爛床板,瘸腿臉盆架,缺口水缸,掉瓷痰盂。草叢中,有幾棵蜀錦葵

長瘋了,高高地戳出牆頭去。

朱貴鈴並不敢把玉娟真當做妻子、夫人,帶到宴會廳裡去。他決不會再讓自己

在公共場合遭人注目或橫生物議。他已經習慣靜靜地站在迺發五的背後,隨時準備

諮詢和支派。但他還是要把玉娟叫到這個將來既屬於他,也會屬於她的院子裡來。

關上門,裝著要帶她去出席宴會的樣子。看她羞急惶困。他要竭力泰然安詳從容勸

說,娓娓道來,接受她哀告的眼神,打量她素淨的身材。她會併攏雙腳,踩在座下

的高機凳凳腿之間的橫檔上。他要在這僻靜得近似有些荒蕪或實際上已經荒蕪了的

小院子裡,用這種方法盡情享受那種「帶夫人去赴宴」的樂趣。玉娟越窘急,越結

結巴巴,越說不想跟他到眾人面前去,他越興奮,越從容,越是用心地打量她身軀

的每一下扭動、戰慄,肩頭的每一下側斜搖擺,胸脯的每一下挺凸收縮和手腳的每

一點痙攣不知所措。他開啟那幾只已故妻子留下的衣箱,讓玉娟挑一件「宴會禮服」。

她不肯挑。他便一件一件地替她拿出來,扔到她膝頭上。他說,我上外頭去待一會

兒。你換上這衣服,叫我瞧瞧。他去拉窗簾。玉娟以為他要侵犯她,便驚叫。緊緊

地抱住那一團紅的綠的紫的粉的白的綢的呢的長的短的有蛀洞和沒蛀洞的衣服,好

像它們就是護身的盔甲。其實朱貴鈴既沒有上外頭去等,也沒上前來侵逼,他只是

想惹得她窘急。他只想注視玉娟的腳。她穿著一雙黑麵圓口搭布鞋,一雙最普通最

常見的帶色條的線襪。他真想能像年輕時一樣,不顧一切地跪下去,抱住她的腿,

哀衷地把臉貼住她,或者乾脆整個地塌下腰去,親著她的腳面,再也不去想什麼,

再也不去做什麼,只讓自己的呼吸細長地遊動。眼睛渾然地關閉。二小會驚叫。縮

回她的腳。雙胞胎的媽媽甚至會踢他。她們都不知道,他只是太累了,只想跪倒在

一個他最喜歡的人面前,希望她(或他)能收留他片刻,保護他片刻,容許他在這

段時間裡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但她們都不讓。不容許。她們害怕。把所有的

男人都當成狼。

現在他已經沒有這個勇氣撲過去了。膝彎處也僵硬了。真要跪的話,還得扶著

桌子或椅背,才哆哆嗦嗦跪得下去。

他沒跪。

即便是這樣,他似乎覺得也蠻好的了。很夠了。該知足了……

運送那二十八名代表的卡車並沒在木西溝停留,甚至都沒開近獨立團團部,就

抄一條近路,直奔集民縣那個騎兵連去了。等張滿全發覺這一點,卡車正行駛在阿

達克庫都克那最後一片荒原上。「停車,他們騙了我們!」張滿全大叫,使勁去敲

砸駕駛樓的頂板。但卡車司機似乎是事先領了任務的。不停車。反而加速。發現前

邊這輛卡車上騷動起來了,後邊護送的那輛卡車上立即伸出幾枝槍來,並有喊話聲

:「請你們安靜,服從命令。有話到停車點再說。」張滿全沒理會,帶著幾個人爬

出車廂,強行佔領了駕駛室。他本來不想在這荒野裡停車的,但在他緩緩地倒車掉

頭時,那輛車上嘩嘩啦啦跳下來幾十個持槍的衛兵,把車的退路和去路全堵死了,

而且用槍口指住了他們。

張滿全鑽出駕駛室,站在踏板上,一隻手把住車門框,一隻手從敞開的衣領處

伸進去,慢慢地在鎖骨下邊的皮膚上搓著泥條。他打量著對方那個帶隊的軍官,平

靜地問:「兄弟,你也是復轉軍人吧?」那軍官警惕地揚了揚手槍:「別說這個。

把方向盤交給司機。往前走。」張滿全說:「瞧你個熊樣。收起你那沒發子彈的槍

吧。跟我玩這一套?好了,你也攔過我們了,算你盡了責了。別怕,我們只是要見

首長,沒別的惡意。閃開條道吧。兄弟。同志。不怕死的,你們就往前來啊!」他

回到駕駛室裡,一轟油門,拍立四擋,車便飛一般向前衝去。同樣地穿著灰制服的

衛兵們急速後退,閃出大道,分立兩廂,默默看著這輛卡車像發了狂的棕熊,一蹦

一跳地在高低不平的荒原上顛動著,吼叫著,揚起漫天的塵土,飛快地馳遠了。這

些衛兵是墾區獨立二團的人。跟張滿全他們一樣,都是這些年從各大軍區的正規部

隊裡復轉來的。張滿全什麼都估計到了,惟獨這一點猜錯了:他們所持的槍裡,是

有子彈的。危險。

宋振和給朱貴鈴打電話時,他那半邊身子正在抽痛。老毛病又犯了。燒灼般的

疼痛一直牽扯到那半邊的臉和太陽穴。他換隻手去捉拿電話,讓身子緊靠住土牆,

不再往下痙攣。沒有任何藥能止住他的這種撕裂般的疼痛。這樣抽搐發作,時間都

不長。說不疼,疼痛立刻就會消失。但發作時的痛苦,他簡直不敢回想。放下電話,

他沒敢挪動自己。也挪動不了。一直到疼痛感消失,他還站立不起來。這期間,有

幾名值星軍官來找他,他都沒給開門。他不願駭著了自己的部下。幾分鐘後,他接

到合總親自打來的電話,告訴他,張滿全帶著那二十八名代表闖回木西溝來了。

卡車呼呼隆隆地被截在團部大門外。崗樓上的探照燈刺眼。門裡門外的哨兵紛

紛上崗。宋振和向合總報告,張滿全等二十八人全都到了獨立團團部,他已留住了

他們。合總和迺發五稍稍放寬了心。迺發五接過電話,叮囑,宴會不延時。要宋振

和妥善處置好張滿全,帶領排以上幹部和幾百名五好戰士代表準時到宴會廳。「墾

區的首長,差不多的,都來了。很大的面子,別讓那幾顆老鼠屎攪了這鍋湯。」迺

發五粗重地吩咐。宋振和稍稍猶豫了一下,探問道:「是不是……政委或者那位新

任的朱團長,也來一下,跟他們談談……」迺發五沒讓他把話說完,斬釘截鐵地說

道:「別再另出岔了。就你處理。」咋地一聲,電話結束通話了。

二十八個人黑壓壓站了個滿院。正準備出發的那些排以上幹部和八九百名五好

戰士代表也都圍堵在院門外頭,焦慮地等著宋振和對這二十八個兄弟的發落。

「都還沒吃飯吧?」宋振和掃了那些老兵一眼,回頭去低聲問張滿全。

「吃不吃都行。」張滿全壓住滿腔怒火,答道。

「先吃飯。」宋振和對等候在一旁的副團長做了個手勢,讓他把那二十七個老

兵帶到大食堂去,卻單單留下了張滿全。

烏雲很快升到半空。風獵獵地刷動樹梢。當院子裡只剩下宋振和和張滿全兩個

人時,張滿全突然委屈地垂下頭,嗚嗚地抽泣起來。進團部大門時,哨兵已經偷偷

告訴他了,今天宴會上就要宣佈新老團長交接。二十八名代表在墾區總部這一通鬧

騰,反而促使總部黨委下決心換掉宋振和。

「我們連累了你……」張滿全哽咽道。

「……」宋振和苦笑著,搖搖頭,拍了拍張滿全的肩頭。這是個長得既高大又

結實的老兵,還是個好莊稼漢子。

「滿全,單獨留你幾分鐘,是有句話要交代給你。你不是個安分的人。過去我

在這兒,不管你捅什麼婁子,可以替你擔待一切。從今往後,我不在了,你要為自

己擔待那一切必須擔待的責任。我沒有那個意思,要你學成圓滑,變一條泥鰍。但

是……總得學會多用用自己這顆好不容易從爹媽那兒接來的腦袋瓜吧。它還不是個

長空了的老倭瓜吧?!直來直去,捅不了,就得折!你要記住!」宋振和眼圈也紅

了。他連連地倒咽幾口冷氣。風裡都帶上一些雨的潮腥味了。

「一切到此為止。跟著新團長好好幹。」宋振和咬住牙關命令道。

「是。一切到此為止。不過,今天,我還得做最後一件事……」

「別再犯渾了!」

「犯渾也就這一回。我得見見總部幾位領導。」

「還有什麼可說的?」

「團長,這幾個月我們在總部新城接觸了不少其他農場的老兵。談了許多許多

其他地方的情況,接了一沓又一沓遞不上去的狀紙……」

「是。你們在那兒包打天下咧!」宋振和挖苦道。

「我們哪敢!我們只是想幫他們往上遞個話去。你沒見,想往上遞話的人恁多!

恁可憐……」

「今天這個場合是你們遞這種話的場合嗎?你們知道那些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就

瞎給人遞!」

「今天我們只想跟總部首長說一件跟我們木西溝、跟我們獨立團有關的事。你

走了,咱們獨立團要編成工程團。這訊息有準頭嗎?」

「別在我跟前套話。」

「還要調七萬勞力。要動遷阿倫古湖邊四鎮十八村。可這是一件根本辦不成的

事。我們在那兒接到過一封很古怪的信。沒寫信人的姓名。但每個月都給我們寄這

樣一封信,要我們把這情況遞上去。據這人說,阿倫古湖水根本走不出大裂谷。我

們一共收到了七封這樣的信。對了一下筆跡,全是一個人寫的。」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個瘋子!「

「萬一他不是個瘋子呢?萬一他說的全是真話呢?你想想這後果!」

「總部特設一個小組,十來個專家在勘察論證它的可行性哩!」

「可我說的是萬一。讓他們聽一句反對的話,這沒壞處。」

「好。那七封信呢?給我。我去說。」

「團長,你就別再招惹他們了。這件事由我辦到底。我一個小小的代理排長,

錯了,就是不讓我‘代理’,也沒半分損頭。」

「把那七封信給我。」

「不。這件事我得親自辦。」

「好吧。你再想想吧。什麼時候想通了,願意交出那七封信來了,就讓警衛來

叫我。」宋振和說著,撂下張滿全,就往院門外走去。張滿全追出小院。他發覺小

院已經被團部警衛班看管起來。那二十七個弟兄,圍著兩籮筐白麵饃、兩桶蛋花湯,

兩臉盆蓮花白炒肉片,剝著生蒜,大口大口嚼得牙根發澀的時候,也發覺他們所在

的大食堂被迺發五派來的一個連,團團看管住了。不一會兒,團機關食堂炊事班班

長奉宋振和之令,給張滿全送去了一大碗蛋花湯,一大碗炒肉片,一斤白麵饃,一

頭生蒜,一碟油潑辣子,還給提了一暖瓶開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