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種馬場

泥日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計劃。不是他們自己連隊農場的生產計劃,而是讓他們幫著出點子,安排全管理處

明年的總體規劃。他讓朱貴鈴在」古堡「裡設計監造了裝置絕對上乘的手槍靶場。

在山腳根圍出狩獵區。三個能做滿漢全席的特級廚師。幾十只純種英國獵犬。輪訓

班的經費由十六個農場均攤。」處長特支「裡再出一點兒。誰都樂意。於是你從遠

方來,一翻過木木齊克大坂,就能看到這個突兀的尤物。它那用糯米汁兒和了黃土

夯打起來的外牆,是那樣的粗糙笨拙高大,但又是那樣的牢固、厚重、穩妥、樸實、

耐用,永遠不會動盪。這兒就是當年老滿堡聯隊馬場的舊址。還是白氏兄弟出資開

闢了這片荒灘。後來一度又荒過。當朱貴鈴從迺發五那兒領受到設計這個」種馬場

場部大屋「的任務時,他腦子裡立即頑固地出現了這麼個環形堡的形象。它那樣牢

固地佔據了他的思路,致使其他的方案都無法再浮現。只有它了。有那厚重高大的

木門上鉚上九九八十一個拳頭大的鐵陀。風沙撲擊它。暑氣蒸烤它。冬去春來。年

復一年。斑痕累累。陰陽或缺。清一色朱漆地板。自造土暖氣。

朱貴鈴匆匆趕到會議室,十六位高矮胖瘦不一、但差不多都在四十左右、一身

舊的黃軍棉襖褲或粗黑呢中山服伺候的場長,在把朱漆樓板踩得一通亂響之後,早

已在會議室各自拽一把椅子,找靠近菸灰缸或有地方擱他那自帶的自制的菸灰碟的

位置落座。當然還帶著十六個自備的保溫杯。迺發五不喝茶水,他說他是旱鴨子。

他討厭那些正跟你說著話、開著會、幹著活兒、站著隊,卻老要往廁所跑的傢伙。

「婆婆媽媽的,給我滴乾淨了再來說事兒!沒個男人勁兒!」可他愛吃生蘿蔔片。

人家喝茶抽菸,他面前老有一碟削去了皮,整整齊齊切成長片兒的青蘿蔔。跑長途。

一車的人都昏昏沉沉東倒西歪瞌睡,他在前座上,精氣神十足,掏出小刀,慢慢削

蘿蔔爾後用他強有力的大臼牙,嘎吱嘎吱嚼出滿嘴生脆。有時他還替下老周,自己

開一會兒車。讓老周歪在他的座位上,眯一會兒,醒醒神兒。

迺發五三言兩語便把他最近這一次跟對方首席談判代表泅洋接觸的情況介紹透

了。現在看來,從官方,從上層,要談妥這件事,相當困難。今天找大家來,就是

看能不能越過那些地方各級官員,直接找阿倫古湖那許多個漁村的人,用比較適中

的價錢,通融了這檔子事,回過頭去再打通他們的上層。「各位跟湖邊四鎮十八村

有什麼私人關係,過去打了埋伏,現在這節骨眼兒上,能不能亮一亮?哪怕先找到

一個突破口。誰先交個底兒?」

滿屋的肅靜。只聽見他在脆脆地嚼,慢慢地咽。種馬場這兒單有一個磚砌小窖,

窖藏著足夠他吃一冬一春的水蘿蔔這當然也是朱貴鈴在設計這幢環形大屋時就考慮

進去的。

總部已經認可了這項引水工程。批准本西溝再擴建十六個農場,投資是固定死

了的。拖一年是它,拖兩年拖個三年五載也是它。越拖,就越尷尬。越要爹死娘改

嫁,越會跟豆腐掉在灰堆裡一樣,吹也不是拍也不是打更不成。的確是個急茬兒。

足有一枝煙工夫,沒人吱聲。

誰敢當著政委和其他場長的面拍這個硬脯子、攬這瓷器活?在阿達克庫都克幹

了這麼些年場長,不能說沒在那四鎮十八村裡結識幾個頭頭腦腦說話頂一點用的人,

但能不能構成「突破口」,實在心中沒底兒。私下,也許可以給政委提供幾個線索,

會上可實在不能充這個好佬。

「那個泅洋書記,不就是咱們獨立團未團長的連襟嗎?這關係多近。不能讓老

宋去做做工作?」一個寬下巴、瘦高個兒的場長提議。

很多人都瞟他一眼,覺得他冒失。宋振和這傢伙軟硬不吃,政委剛用明升暗降

的辦法,把他調離獨立團,獨立團全團官兵還不服,事情正鬧在熱火頭上,政委怎

麼可能再求他去做連襟的工作?老宋能忍著不使陰勁兒,拆這邊的臺,已經滿不錯

的了。

迺發五沒責備這位出了這餿點子的場長。只是不出聲地笑了笑。他掃了其他各

位一眼,請他們跟到會的股長們再商量一下,找找這種關係。一個小時後彙報。不

願公開這種關係的,單獨談。工程一定要按時開工。七萬會戰大軍,一定要按時組

織好。下一步就具體研究那七萬人馬的組織辦法。

場長們走了。朱貴鈴也要走。但他總有一種預感,迺發五會留他說什麼事。會

說阿倫古湖。哈捷拉吉里村。還有肖天放。但肖天放只是一個普普通通上了年紀的

村民,恐怕對這麼大一件事,起不了什麼作用。他安慰自己。自己剛才畢竟得罪了

那個歷來肯於的肖天放。他祈望政委不會為肖天放的事找他。等最後一個場長從會

議室的彈簧門裡消失後,他便趕緊往外走。以往,他總要再問一聲:「政委,還有

啥事嗎?」今天,他連這一句話都不敢問。他想早一步出了這會議室的門。所以,

當迺發五說:「朱科長,你待一會兒走。我還沒讓你走哩!」他的心,的確很重地

往下沉了一下。甚至都有些驚驚。馬上收住了往外邁去的那隻腳,向著迺發五轉過

了身。

迺發五剛才向十六位場長介紹情況,瞞去了一個最重要。但又不能公佈的細節。

那天談到最後,對方寸步不讓。局面十分尷尬。迺發五出了縣委招待所那個小會議

室,連晚飯都不吃,就想立即驅車回木西溝。但泅洋卻格外熱情,非留他吃飯。在

場還有地區和縣政府其他一些領導,紛紛挽留,但態度都不如泅洋那麼堅決。大家

都佩服泅洋在會上針鋒相對,會下磊落大度的政治家風度。迺發五雖然惱恨這小子,

卻又無法不喜歡他。泅洋拉著迺發五,故意落在其他談判組成員的後面,等他們在

前邊林帶拐角處進入另一個彎道,有一條厚重的林蔭路把他們隔開的時候,他突然

壓低了聲音,急促地對迺發五說:「留下吃飯,而且住下。有些情況我要跟你單獨

說說。我已經安排妥了。請你按我安排的去做,就這一次。」他很用力地握了一下

迺發五的手,就大步上前趕他的同事去了。這一晚上的活動果然特別豐富。晚餐桌

上七個碟子八個碗不用去說它,晚飯後還由縣政府兩位秘書長陪同去看了山東呂劇

《李二嫂改嫁》。泅洋一直沒露面,只在晚餐開始時,匆匆到了一下場,跟迺發五

和地區政府水利局基建辦公室的幾位頭頭碰了下杯,又走了。他說連夜要趕個材料,

明天縣長、書記去省裡開會,指定要帶上的。迺發五不清楚這小於要的什麼花招。

但在碰杯時,泅洋卻對迺發五說:「你能留下,我很高興。我想,這個愉快的夜晚

一定不會使你失望的。」看完戲,又安排大家洗澡。熱熱地泡著身子,有幾位地區

來的同志甚至在浴缸裡都打了一會兒暢心愜意的富有韻律感的鼾。的確累了,要放

鬆一下了。專供縣團級以上幹部住用的一號樓很快安靜下來。只有門廳裡兩盞低光

度的蘭花壁燈,幽幽地透過門前兩棵球形的黃楊樹,映亮那幾級必須映亮的水磨石

臺階。十二點,一號樓總服務檯的服務員按規定也可以回值班室休息了。這時,泅

洋來敲迺發五的房門。為了使別人對他今晚出現在招待所不感到蹊蹺,他特意安排

今晚在招待所一個「高間」裡趕材料。他對迺發五說:「這一段,讓你,讓木西溝

的同志受委屈了。我身不由己。不過,政委,我沒忘記我是從小喝木西溝的苞谷糊

糊長大的。這出戲唱到這個份兒上,我要對木西溝的首長和鄉親盡一點心。第一,

我想向你提供一個底數。在下一輪談判中,我們這一方可能作出的讓步限數。我要

向你透這個底兒,縣裡已得知省軍區和墾區總部正在向省委施加壓力,要從那條線

上,再給縣裡加碼,逼我們讓步。縣裡已看到,最後總是要讓步的。現在只是想多

要一點補償。他們不會主動關上談判的門。假如你態度太強硬,他們會據此向上報,

談判無法進行,而把談判破裂的責任推到你這一方。說心裡話,縣裡不希望墾區通

過大裂谷把手再伸到阿倫古湖以北去……」‘稱為什麼要向我透這個底?「一向多

疑的迺發五追問。」我總還是木西溝人……「」說實話!「」這就是實話。「」沒

那麼簡單。想把我當老小孩耍?「這些日子一向談笑風生意趣橫溢的泅洋突然灰黯

了臉,苦笑了一會兒。這時的泅洋就完全不是人前的泅洋,甚至都不是蘇叢面前的

那個泅洋。他有那麼多難言之隱,只有在迺發五那樣飽經風霜的老人面前,他才能

即便不發一言,也能期望得到理解。」乾得很難?「迺發五拈起一片青蘿蔔,謹慎

地問。泅洋不作回答,只是坦誠地望著迺發五。過了好大一會兒,他突然間:」一

方土地只養一方神。假如有一天,我泅洋在地方上待不下去了,迺政委肯網開一面,

還認我這個木西溝的子孫嗎?「迺發五扔掉那片蘿蔔,答道:」只要你沒在跟我唱

《蔣於盜書》,你什麼時候回本西溝,我都讓你分管新開發的那十六個農場。「泅

洋有分寸地嘆道:」這倒不必。只要政委還認我就行。「最後,泅洋告訴迺發五,

除了在談判桌上糾纏,還可以直接去串聯阿倫古湖邊那四鎮十八村的人。對他們動

之以情,曉之以」利「。讓他們去找省地縣各級,要求參與這項重大開發工程。索

伯縣就難以有大的動作了。反過來,假如索伯縣有人去鼓動這四鎮十八村的人起來

反對這樣的開發,談判桌上進展得再順利,也很難預料,究竟要拖到哪一天才能真

正去實施這」偉大「的工程計劃。迺發五一聽,真急了,忙問:」縣裡有人去做這

鼓動工作了嗎?「泅洋嘆口氣笑道:」可惜,到今天為止,能想到這一招的,還只

有我……「幾分鐘後,泅洋悄悄離開迺發五的房間,這一回,輪到迺發五緊握住泅

洋的手不放了。

隨後,泅洋又把迺發五帶到城關鎮煤場,介紹他見了個人。這人不是別人,正

是那年木讀鎮血案後,被朱貴鈴抓捕後,在押解途中逃跑了,潦倒一陣,已然銷聲

匿跡的白老大。他隨當年縣劇團的臺柱子「小月月仙」出省浪跡了許多年。改名換

姓在劇團學拉弦子學敲梆子。「小月月仙」死了。他在外頭怎麼混都覺得沒意思,

蔫不出溜,又回到阿達克庫都克。那時節,有一幫盲流住在索伯縣老城外,結夥置

辦了一些毛驢車、架子車,上戈壁灘打柴火,賣給城裡人。他人了那個幫夥。後來

又怎麼讓人認出他就是當年「響百里」的白老大,無須細究,後來就多次請他到縣

文史館地方誌辦公室深談,安排城關鎮煤場給他開支。新的縣劇團派人來記錄他肚

子裡的梆子曲譜。又儼然成了個「梆子專家」。他手裡又常端起一把紫砂茶壺。

泅洋對這一號古董式傳奇人物頗感興趣,也找他聊過「木讀鎮血案」始末和一

些當地名人名事。

他覺得,白老大興許能向迺發五提供一點線索,幫他找到幾個在阿倫古湖畔四

鎮十八村說話算話的人物。

白老大向迺發五說了一個人名,肖天放。

接著又說,在你迺政委身邊,有一位能幫你支使肖天放,這人就是朱貴鈴。

今天,迺發五找朱貴鈴,果然是問肖天放的事。

「他……據我知道……在鎮上啥工作也沒擔任……」朱貴鈴解釋。

「據說他各個兄弟姐妹全是鎮上的頭面人物……」

「可即便是他能左右哈捷拉吉里鎮,那也只有一個鎮……」

「哈捷拉吉里鎮的位置控制著出水口那邊的一片大葦蕩。它又是四鎮十八村中

最大一個鎮。最老一個鎮。一多半魚品加工副業都在這個鎮上。阿倫古湖惟一的漁

業碼頭也建在這個鎮市梢。拿住了哈捷拉吉里鎮就拿住了這四鎮十八村,拿住了我

們所要的那個阿倫古湖!這些情況你應該清楚!」迺發五生氣了。朱貴鈴從來不跟

他對嘴。今天卻一句一頂。還都沒頂到項上!「這肖天放是你過去的老部下?」

「是」

「還有往來嗎?」

「沒有!絕對沒有!這些關係早斷了……」

「去接上關係。」

「是。

「找到他。親自跟他談。」

「是」不管他提什麼條件,你都先答應下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