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政委

泥日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傷、坐骨神經疼痛……他去管理處醫院門診,大夫要給他作緊急治療。那天墾區總

部剛巧有一個關於三秋戰役的緊急通知,下達到迺發五那兒。迺發五便要生產科組

織實施。電話打到生產科,在電話機旁值班的是個新分來不久的大學生。他覺得科

長生病,這件事又火燒眉毛,就去了政委辦公室,領受任務。他剛走,科裡就有稍

年長一些、曾在這方面有過教訓的同志,馬上往醫院門診打電話。朱貴鈴得訊,一

定要讓大夫拔去正在輸液的針頭。愣是讓人攙扶著趕到迺發五辦公室,先檢查自己

失職,接著支開那小年輕,掏出筆記本來記迺發五的指示精神。他決不能讓迺發五

產生一絲一毫這樣的想法:在木西溝,沒有朱貴鈴,生產科的工作也照常在運轉。

他要讓迺發五清楚地感覺到,他朱貴鈴沒二價地在傾全力為他工作。在木西溝的生

產科,沒有另外一個什麼人,能替代得了他朱貴鈴。他幾乎把兩個兒子完全都忘在

了腦後。兒子來看他,他也只是匆匆忙忙在辦公室的一個小煤油爐上給他們下一點

掛麵。三個人擠在那一張辦公桌前,稀里嘩啦地喝。這時,大兒子準備考研究生。

小兒子在木西溝獸醫站當醫助。爺仁相對無言。或者問一聲:「還好著吧!」就再

沒什麼可說的了。他忙著去整理當天的生產戰報——各種田間作業的進展情況統計

一覽表。每天就寢前都得準時送到迺發五家。這個差使可以交給一個專職的統計員

去做。但朱貴鈴不放心。他不能讓別人來做這件事。他知道迺發五非常重視這每日

一報。看不到當日戰報,他睡不著。有幾回暴雨,山洪沖斷了好幾個農場通往管理

處的電話線路,當日作業情況報不過來。迺發五讓宋振和親自帶獨立團通訊連的人

去搶修線路,他自己守在管理處電話總機房等訊息。朱貴鈴非常願意看到迺發五拿

到‘當日戰報「時那種迫不及待、甚至都有些手忙腳亂的神態。這時走出酒家的門,

他能得到一種特殊的滿足和自慰。他覺得自己只有保住生產科的位置,才是對兒子

們的最大的負責。他忘記了,失去父愛的兒子,常常是畸形的。老二很快娶了獸醫

站的一個女同事。他這樣做,似乎故意要和冷落了他倆的父親對抗。老大沒想成家。

他一直在反覆修改自己一篇論文。他在所有將要倒坍的馬號裡尋找。計算所有正在

淤塞的涵洞。從將要腐爛的橋樁上取樣。核查林場頭一天砍剩的樹墩。誰也弄不清,

他到底要從那些在別人看來絕對是千篇一律的樹的年輪裡尋找什麼。有時,一連半

個月,呆呆地琢磨一個樹墩。一天只肯吃一頓飯。這一頓,他也只許自己吃一點鹽

水煮的蠶豆和黏稠的苞谷糊糊。於是他病了。他幾乎是盼著自己病倒。他覺得應該

有這麼一個環節。在極度的虛弱裡去體會什麼。但他沒想到自己竟虛弱到這般程度,

連續的高燒,使他連續昏迷了半年。朱貴鈴只到醫院去看過兩次。老二去把老大接

到自己家,騰出堆柴草的那間小屋。老二隻得找父親。朱貴鈴說,你現在有個家,

還是你照顧他吧。他給了老二一筆錢。老二隻得託自己孀居多年的岳母照顧哥哥。

後來,老大竟就這樣娶了自己弟弟的這位岳母。他不明白別人為什麼要憤慨,要震

驚,要恥笑。他搬來所有成文的法律條例,準備和他們辯論,向他們解釋。他們只

是覺得可笑。但老大還是躲在那間柴草屋裡改完了自己的那篇足有一千頁之多的論

文。雖然沒有人願意承認它,更沒人願意發表它,他還是用一個小箱子把它們儲存

了起來。弟弟的岳母精心地把它們分成摞兒,一本一本地裝訂好,裝上布的封套,

滿滿裝了一小箱。後來老大便帶著他弟弟的岳母——這時岳母已懷孕——趕一輛帶

篷的牛牛車,到幾乎是沒人去的阿茲拉山口,在邊防哨所附近的一塊高地上,自己

動手蓋兩間小泥屋,用刺兒柴夾了個籬笆牆。哨所裡一共只有兩個隨軍家屬。有五

個大小不等的孩子。從一歲半到十五歲半。他倆便在那兒受哨所的委託,辦了個全

日製」一條龍「學校。從託兒所到中學,全管。哨所給蓋教室。撥給他們口糧和烤

火煤。老大繼續修改他那部手稿。每一頁手稿的空白處都密密麻麻地勾勾畫畫。離

開木西溝前,老大曾去向父親告別。朱貴針不見他。他氣惱他只做那些毫無實用價

值、並又見不得人的事。他氣惱這兄弟倆娶了人家一對母女。這一回,老二的那位

岳母臨死前,非常想能得到朱貴鈴的一句話,希望他能寬恕他,也寬恕她。她給朱

貴鈴寫了封信,說,她可憐這兩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她一直把這一對兄弟當自己的

孩子在照顧。在她對他們,特別是對老大的所有的愛中間,母愛一直佔據著中心位

置。朱貴鈴看過以後,冷笑了三天,又把信退了回去。接到退信,她知道自己不會

久於人世了。她叫老大把她抱到屋後曠野的一塊大石頭上。拿羊毛褥子枕在她的頭

下。她拉著他的手,問:」你後悔了嗎!「他反問:」你呢?「她哭了。他沒哭。

曠野的風這些年把他吹得糙黑。當暮雲從地平線底下升上來,又向四野鋪展開去,

覆蓋到他們頭頂上時,他怕她冷,就脫下哨所所長」借「給他們的那件軍用皮大衣,

蓋在她身上,深深地彎下瘦長的腰,使勁地摟抱住她。等他再一次抬起頭來打量她

時,她已經嚥氣了。但還在流淚。

如果說,阿達克庫都克是省區內最後一片荒原,那麼在木西溝農場管理處西北

角還有一片荒地,應該說是阿達克庫都克剩下的最後一片亙古荒原了。迺發五曾帶

著朱貴鈴去實地踏勘過,不多不少,恰好可供再建十六個農場用的。開墾出這最後

一片處女地,木西溝農管處,將成為全墾區最大的一個農管處。雖然它仍是最偏遠

的一個農管處。迺發五覺得,辦完這最後一件事,自己就能在木西溝安心養老了。

他在木西溝裡鋪了一條木板人行道。寬兩米二三,長三公里四五。從他家那幢封閉

式的大木屋一直通到黑楊林盡頭那個帶河灣的大沙洲前。大沙洲上戳著個瘦高的小

崗亭。木板釘的,油著黃漆。崗亭裡並沒有人,崗亭的門常年用薄板條釘死。荒草

掩沒門界兒。

迺發五渴望讓阿達克庫都克每一片沙荒地都開出淡紫暗黃淺粉明白的木棉花。

木棉草是鹼地上能長旺盛了的最好的一種綠肥作物,又是上等牧草。他看著不長草

的荒地難受。但是再建十六個農場,首先得有水。乾旱的退化了幾百萬年的荒原,

有水才有一切。水在阿倫古湖裡。迺發五想通過天然的大裂谷,把阿倫古湖水引到

這最後一片處女地上。他想到參軍前,在山東老家,替一個有十五公頃地的財東扛

活兒。那財東端著一海碗高粱米粥,筷頭上夾兩瓣醃蒜,得意揚揚地站在他那六七

掛大車跟前,吆喝他女人給他把他最愛吃的風乾樟子肉,切得細細,拌上蒜泥紅辣

糊,澆上醋,在粗花盤子裡碼整齊了,撒一點香菜末,趕快往出端;那神情,那口

氣,那幾乎叫所有的人都眼紅死的滋潤勁兒,自在勁兒,現在讓迺發五想起來,就

覺得可笑。十五公頃?還不及他現在一個農場一個連隊的一個拐把子角哩!小家子

氣。

但要引出阿倫古湖水,決不是件簡單的事。工程的浩大,技術的複雜,都在迺

發五的估算之中。最困難的還是如何處置阿倫古湖畔那幾鎮幾多多少個人民公社的

多少個大隊的出路問題。引出阿倫古湖水,那些祖祖輩輩靠打魚為生的阿倫古人,

自然就面臨一個生計問題:還有魚可打嗎?魚還願意留在阿倫古湖這個越來越淺的

「大坑」裡嗎?如果把那些魚類加工廠、那些西安蘭州分來的大學生……把這幾個

鎮幾個鄉多少快艇碼頭,那些緝查私捕偷獵的機構,那些人民公社多少個大隊一起

遷移到新建的十六個農場裡去種地,實現這樣規模的大遷移,其難度恐怕不下於再

造一湖阿倫古水。

最難之處,還在於,阿倫古湖和湖畔的這些公社大隊鄉鎮都歸地方政府管轄,

不在墾區屬下。他說了不算。

靶場突出的標記,是兩大蛇於黃幹黃的禿土山。四根很高的標誌杆兒上,一旦

都升起紅色的三角小旗,這就告訴方方面面,這兒正在實彈打靶,切勿靠近。

今天不打靶。標誌杆兒上卻也升起了小紅旗。土山前搭起了個簡易的觀禮臺。

抬來許多辦公桌都鋪上白布床單。帶蓋兒的茶杯。十八面紅旗分列在觀禮臺兩廂。

宋振和今天一早就帶著獨立團的標杆兒老兵連隊零七連到靶場。佈置。熱身訓

練。讓每一個老兵再做二百個出槍動作。這個動作他們也許已做過不下兩萬次。送

飯的車剛到,他就讓他們在十分鐘內必須吃完飯,清理好場地,各就各位。

迺發五今天要在這兒接待地方政府的一些領導。也許還有墾區內的一些首長。

十點鐘左右,獨立團還將有六個連隊開過來接受檢閱。為了那一湖藍裡透著許多黑

的阿倫古湖水,這麼做還是值得的。宋振和明白這一點。他願意配合政委做好這件

事。十分鐘後,他獲悉,今天來觀看零七連操練和檢閱步兵方隊的不是那些首長,

而是他們的夫人、女兒或兒子。首長們已去了木西溝種馬場。他們只在那兒活動。

電話通知,要宋振和多準備些女廁所。注意清潔衛生。宋振和頓時覺得受到了極大

的侮辱。他不是對她們有什麼成見。但她們有什麼資格來檢閱他的老兵連隊?怎麼

可以用他的老兵們去取悅那些胭脂粉黛?況且還有那麼一些黃口小兒!他不想冷笑。

鐵板起他那張依然很難看的馬臉。

到時間,迺發五親自帶著一輛大轎子車緩緩馳進靶場。車裡果然清一色的女客。

還有那些子女。女客們驚訝這兒空氣的潔淨,天的透明。驚訝風的調皮無賴大聲地

笑著去捂住被風撩撥斜了的太陽帽和飄拂起的裙,紛紛伸出白皙豐潤或乾硬黃褐的

手去測試陽光的熱量。立即開始議論眼前的一切,並對迺政委表示自己衷心的感謝。

有的便結夥去上廁所。迺發五卻發現靶場上空空落落。既沒有歡迎的隊伍,也沒有

受閱的隊伍和演練的隊伍。在那樣一片平坦的黃土地上,只單單地站著瘦高的宋振

和和三個老兵。

迺發五覺出,這位老資格的獨立團團長又在跟他鬧彆扭了。

「咋回事?」迺發五仍然笑著去問。

宋振和讓零七連回去了。同時下令讓那六個已集合起來的連隊解散待命。

「政委,既然只是一些女客上這兒來找找樂子,我看就不必興師動眾了。我這

個老團長給她們練幾手,讓她們開心開心,就滿夠的了。要是覺得還不夠,我還留

了幾個老兵,一起陪她們開心開心……」宋振和打著立正姿勢,說得一本正經。畢

恭畢敬。卻把迺發五堵得半晌出不來氣兒。好一會兒工夫,迺發五才幹咳似的笑了

兩聲,啞板著嗓門,攪動他粗大的舌條,說:「你這兒不方便,就讓朱科長帶她們

去參觀葡萄園裡的酒窖,還有剛從法國買進來的幾頭種公牛。反正看啥都一樣,她

們懂個啥?」他拍拍宋振和的肩膀,帶著大轎子車走了。

宋振和佩服迺發五的寬容冷靜,但心裡卻又總堵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他讓

那幾個老兵回連隊去了,獨自陪著那兩座禿禿的小土山,在靶場上一直待到天色擦

黑那一會兒。半邊身子又突然抽疼。這種燒灼般的抽疼一直延伸到那半邊的臉上和

太陽穴上。他略略彎下一些身子,用一隻手去抱住那疼痛的半邊。具有典型的馬法

氏綜合徵患者體態的宋振和,不要多大一會兒時間,便在已搬空了的那個簡易觀禮

臺上,拘攣成了一團。

又過了一些日子,迺發五把宋振和叫到自己家。給他看一份電報。電報的大意

是為加強對木西溝各農場武裝值班團隊的領導,現決定在管理處機關內設武裝處,

在管理處黨委的統一領導下,負責處理協調全木西溝武裝團隊的組織、訓練、教育

等工作。武裝處接受墾區武裝部和木西溝黨委的雙重領導。武裝處處長為正團級,

享受管理處副處長待遇,並增補為管理處黨委委員。墾區黨委同意木西溝黨委的建

議,調宋振和同志為木西溝武裝處處長,立即免去其獨立團團長的職務。電報後邊,

附有木西溝黨委寫給墾區黨委的一份請示報告,主要陳述了為什麼舉薦宋振和的理

由。自然是說了許多好話。

宋振和拿著電報,默坐了一會兒,問道:「誰來接獨立團?」

迺發五很平靜地回答:「朱貴鈴。有啥想法嗎?」

「政委信得過的人,我還能有啥想法?」宋振和笑笑,幾乎和來的時候同樣鎮

靜,並很快告辭。只是為了用最大的注意力去保持語調和步態的平和,剋制住從心

底突然湧出的失望、怨懣和無奈所攪合成的那陣陣戰慄,卻偏偏把從來不會忘記的

軍帽落在了迺發五家的茶几上。迫下了臺階,讓晌午頗有些威力的太陽一曬,才覺

得腦袋上少了點什麼。但這時他已不想再回迺發五那屋了,不想再聽見他乾咳似的

笑聲,便跨上自己那輛早先在西安一家舊貨商場用很便宜的價錢,買到一輛英國

「lion」牌腳踏車,直奔獨立團團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