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但又十分年輕的衛兵。在加爾各答街頭,他倆的第一次相遇。他慌亂。她卻大方
地微笑。他要和她一起無數次地回憶在學院附近那個白色的旅館裡,他倆度過的第
一個夜晚。他邀她來,她來了。她完全不知道男女之間還會發生這樣的「骯髒事」。
他緊張,卻充滿著慾望。她緊張,卻完全被他嚇壞了。她幾乎暈過去,倒在他臂彎
裡咽泣道:「怎麼能這樣……怎麼會這樣……」昨天他還到衛生隊去,把她抱在懷
裡,對她說:「承認我是你最親近的人,用我身上的一百滴血陪我繼續往下活。我
是你孩子的父親。我的血,也就是他倆的血。他倆的血,也就是你的血。我倆已經
有過無數次的融合,你為什麼不肯再接受這一次呢?我要你活著,陪我繼續往下話
吧……」她哭了,但仍然堅定地搖頭。
朱貴鈴趕到衛生隊,她剛在針藥的作用下平靜下來。這兩年過分的操勞,使她
原先秀美而黝黑的頭髮變得稀少幹黃。
她要回家。
朱貴鈴看看大夫。
大夫躲開了他急切的疑問的視線。後來在走廊裡,大夫對朱貴鈴說:「滿足她
所有的願望。」
回到家,她讓朱貴鈴攙扶著,樓上樓下都看望了一遍。最後,朱貴針要抱她回
臥室,她卻要他抱她到他的工作間去。她很少去他的工作間。二小在時,有二小哩。
二小失蹤後,她依然邁不進這個屋的門檻。她一直想不通,丈夫為什麼偏偏喜歡跟
這麼個粗使丫頭糾纏?
工作間裡亂得沒法立腳。滿地是開啟的箱櫃,所有的櫥門都開著。
他收拾出一個可以讓她躺下的地方,趕緊去關窗。遠處的阿倫古湖正泛出今年
最後一片棕紅和焦黃。它輕輕地拍打。起皺。
「別關窗。」她說。
‘太冷了……「
「你在找什麼?」她從地上撿起一條領帶,這是他過去穿白襯衣時,常戴的一
條深藏青色的領帶。
「隨便瞎翻翻。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你在找你祖父的東西吧?」
‘你知道藏哪兒了?「
「你不用再找了。他所有的照片、衣服、緩帶、皮靴……我全燒了。不信?你
為什麼不相信我會這麼於?我幹了。我恨你那個祖父……是我燒的!還有些燒不掉
的東西,我全拿剪子鉸碎了埋在院牆根那塊蒜苗地裡了。我為什麼就不會這麼幹?
我要讓你相信……相信……」
「我相信……別說了……」
「你為什麼不信……難道我就真的那麼沒有用……你到那塊蒜苗地裡去挖出來
看看……」
「我相信……」
後來才知道,自從發現朱貴鈴越來越像他祖父的那一刻起,她幾乎每天都要毀
一件他祖父的遺物。她恨這位先祖。一她以為,是他使她的貴鈴一天天變得再不像
在印度求學時的那個貴鈴了。
‘你恨我嗎?「她喘吁吁地問。
「別瞎想。我怎麼會恨你……」
「不。我要你恨我!我這一輩子還沒讓一個人恨過。我怎麼就不能叫人恨?你
還想聽聽我的故事嗎?沒有時間陪你了。告訴你吧,你的那位二小也是我打發走的!
那天你派人滿世界找她的時候,她正在我屋裡待著哩!我把她關在我屋子裡。你沒
想到吧。我讓她在我屋裡整待了十二天。我伺候了她十二天。我跟她說悄悄話。我
把我們倆所有的往事都講給她聽。我讓她知道,曾經有過怎樣一個她根本不知道的
朱貴鈴。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我逼她講她跟你之間做過的事。我讓她一點不
漏地全講出來。我讓她自己比較,到底是哪一個朱貴鈴好。我告訴她,那個天天來
纏著你的,不是指揮長,是他祖父的陰魂!我對她說,我們兩個人裡邊,只能留下
一個。你可以留下,我可以走。但那樣的話,指揮長只會越來越像他祖父,他再也
找不回他自己。要是我留下,也許還能幫他留住一點自己。我問她,你願意你心愛
的指揮長一生一世只像他祖父的影子那樣活著?她哭了。她答應走。她說她知道,
她早就該走了。第十三天的夜裡,我用我的馬車送走了她。我對你說,我要去省城
給孟買的父母寄一個包裹。你相信了。那天我‘寄’走的‘包裹’,就是她……」
到天亮前的那一刻,妻子死了。那一夜她都不願睡到床上去。她說她要像在孟
買時那樣,在那間臨時租來的後堂屋裡,屋子小得根本架不起床。他為了準備畢業
設計的答辯,必須通宵達旦。席地而坐,趴伏在一張矮小的幾桌上。她不時地用毛
巾蘸了井水,擦去他背上的汗珠。到後半夜,稍稍起來一點涼風,她才能在地席上,
就著他的膝頭做枕頭,睡上一會兒。後半夜就該輪著他來輕輕地替她擦去鼻尖和上
嘴唇上的那些汗珠。他總是輕輕地吻她,以此驅趕天亮前那點最後的睏乏。留住那
點輕吻吧。
她緊緊抓住他的手,懇求道:「別恨我……行嗎?別恨我……」
他哽咽地點了點頭。
幾小時後,她仙逝了。
恩恩怨怨。生生死死。僅有的那一點緣分,也就此了結。
夫人故去後,這位指揮長在跟以往那個自己決裂方面,似乎一點顧忌都沒有了。
他親自帶人到索伯縣劇團「小月月仙」家的炕上,抓起了「漏網」的白老大。封存
了白家灣剩餘的家產。他毫不留情地執行那六位參謀長的命令,把全聯隊分隊長以
上軍官,全拘在馬場的那十二個土堡裡,逼他們交代與白家的關係。這些土堡,跟
個圓筒似的,徑深三五支不等,高有兩三層樓高。只在頂端牆沿開一排小窗戶眼兒。
早先存放草料馬具。堡子裡每一隻老鼠都曾咬死過貓。特別是在收拾七九兩個支隊
的軍官時,他更加下得了手。一律扒光上衣,綁在拴馬樁上,交執法隊,用軍棍杖
責。不許還嘴。
最後,他抓到肖天放頭上。逼肖天放交出那份「開槍令」。
那天,他得到飭令,讓他立即回老滿堡議事,精神上垮了一多半。他把肖天放
叫到自己屋裡,沮喪萬分地對他說:「一切都完了。怎麼幹也脫不淨木讀鎮這幾百
條人命的干係了。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清這筆賬的……」他掏出「開槍令」交給肖天
放。「你要豁出一切保住這片紙。只有這片紙,能給你我證明,在這場阿達克庫都
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血案中,我們是無罪的。收好它,就等於為咱們自己的子孫積
德。我的目標太大,不便儲存它。只有你了。拜託……」為了使肖天放更有心保護
它,朱貴鈴還在這片開槍令的背後,特別註明,肖天放在料場指揮護衛隊士兵向民
工們開槍,是得到他朱貴鈴的命令的。接著他又詳細記述了省聯防總部的某某人某
某某、一某某某等人,在何年何月何日幾點,在何處,召集哪些軍官,決議開槍案,
又於何年何月何日,通過誰,下達了這個開槍令。
現在,他忽然覺出,自己當時這麼做,是多麼愚蠢,天真,幼稚。這完全是給
自己套上絞索以後,把絞繩的那一頭雙手奉獻給了肖天放。從此以後,自己或生或
死,這大權便操在了肖天放手裡。自己將一生不得安寧。無法安寧。
朱貴鈴把肖天放單獨拘禁。不許任何人接觸他,甚至也不提審他。差不多有半
年的時間,只讓肖天放在模模糊糊的昏暗中,跟自己的喘息待在一起。使他不知道
已經過了多少日子,被一種如墜深淵。如沉冰窟、完全不會再有出頭之日的滅絕的
感覺所摧毀。一切的一切都像爐臺上的蠟油一樣溶坍。肖天放本來不想逃跑的。他
覺得自己大馬金刀,可是個要臉的硬漢子。他覺得朱貴鈴這麼做,無非是要在那幾
位參謀長面前裝個蒜,混個事兒,到時候,會來跟他道歉的。但他失望了。他忽然
覺出,人是個多麼易變的東西。當這世界上不再有真心實意的時候,誰還要「臉面」
那個玩意兒呢?
肖天放決定逃跑。只要他想逃跑,他準能逃跑。否則,他怎麼會是肖天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