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再造

泥日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恰好是「上蛇」。夫婦相因,五行齊全。老宅便交到了林德父親手上。

沒人知道林德在上海為什麼不肯讀完那有名的聖約翰大學,一定要轉到南京的

神學院再造。沒人想得通他為什麼和要捨棄西服革履博士方帽經理廠長的熱鬧去換

取神甫的黑袍和清寂。父親死後,他迅速出手了繼承下來的大部分產業;把換得的

錢,辦了幾處不以盈利為目的的肺病療養所;只留下了這所老宅,當然還留下了一

兩處修造廠。那是給他那尚未成年的弟弟留著的。

他曾是蘇可的同學。他們一起在州府城醫專讀書。只讀了一年,他執意要去聖

約翰。到碼頭上送他時,她臉色蒼白。

這些,蘇可都對宋振和講過。

蘇可也帶著宋振和到這條小河邊來過。望著林木叢中的灰樓和棕紅的油漆,她

給他講林家的故事。她告訴他,這樓裡有五源城最昂貴的一架風琴。很長時間已聽

不到它柔曼而暗啞的聲音了。但那一天,宋振和隔著小河,隔著浙瀝的小雨,隔著

像皮革似的泛出溼漉漉光影的樹叢,卻聽到了那風琴聲。也聽到了鏗鏘的燈光和神

甫胸前金屬鏈的流淌。

彈琴的不是林德,也不是蘇可,而是林德的弟弟。林德和蘇可在一旁用心地聽

著。爾後,極有音樂天賦和教養的林德作了示範性的彈奏。他們議論了一會兒這首

由德國古典作曲家韓德爾寫於一七三八年的《廣板》,便穿越架空的廊道,一起到

中間那一幢灰樓去吃飯。林德喜歡指導廚子做菜,蘇可也一起幫忙出主意。於是端

到桌上的有冬瓜火腿玉蘭片湯,金鉤菜心,紅燒鯽魚,太陽肉,福建燒臘和一小碗

以鮮蝦仁。蔥白。香菇、清骨湯、花生油為作料做得的炯豆腐,自然還有粒粒晶瑩

剔透香糯油潤的上等青粳米飯。使用那套極為講究的粉彩玲瓏薄胎高白瓷中式餐具

和那種林德喜歡的特製的銅包頭燙花斑竹筷。他覺得,一雙這種筷子在手,有鄉土

氣,心裡踏實。

那天,蘇可在林德身邊待到很晚,回家時小雨已變成了中雨。很厚的白線襪和

那雙平日裡不大舍得穿的女式漆皮鞋,都淋溼了。當蘇可從大哥嘴裡得知,輪船公

司董事會下決心要把林德請回來指揮軍樂隊,並且在大教堂給成功地完成了處女航

的「靜宜號」做一臺大的「聖事」,以領受基督的保佑,她就決定要主動去看望林

德。她沒想那麼多。有那樣一種熱望和衝動,就去了。她覺得,這一晚,自己過得

很興奮很充實很滿足。少有的興奮。少有的充實。也少有的滿足。自始至終,都只

有他們三個人。自始至終沒想到要避開林德的弟弟。不僅彈了琴,還唱了歌。自始

至終,沒提及她的婚姻和他的出走。他和她都顯現出至莊至諧的寬容大度。一直到

重新走進綿密的夜雨裡,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到累了,冷了,臉上潮紅般地

火熱。她才想起,今天也是振和歸家的日子。

宋振和伺候她洗了臉洗了腳,換了睡袍,用一條很乾很白很鬆軟的毛巾,把她

很溼很黑很滑軟的頭髮包起來後,簡略概要全面地報告了辦貨的經過和結果,脫去

外邊的長衫,上外間洗漱一下,上床裡,側過臉去,自管自睡了。

一句閒話也不說。

一聲大氣都不出。

分明沒睡著,也根本睡不著;分明有委屈,也確實有一肚子的怨氣要出;分明

經受著一個多月思念的煎熬,卻又要強忍住這被冷落的屈辱……

她知道他在生悶氣。但他總是不發作。習慣。

這已經不止一回兩回了。

開始,她覺得他這麼憋悶自己,挺可愛,也挺好玩。有時還故意逗他生生氣。

後來,也覺得他可憐,便留神了一段,儘量少讓他憋氣。他不是個好生氣的人,但

由於她的任性和頤指氣使,總要逼得他悶氣一場。後來她的確感到厭煩了,厭倦了。

她渴望有人跟她說話,幫她出主意。渴望有人跟她吵架,拍桌子,糾正她,指導她。

她也想撒嬌、耍賴、偷懶、貪嘴。聽聽恭維的討好的話。她要有人親親愛愛地罵她,

熾烈地揉搓她,把她用力扔到床上,哪怕端她十腳,但卻能說出一番叫她死去活來

心悸顫動的話……她知道這個一天比一天長大了的振和喜歡她,敬佩她。她知道他

每晚的摟抱和撫摸會一天比一天強烈和放肆。她早看出他內心的力度和頭腦的精明。

正是因為這種力度和精明,恐怕有一天會發展到不由她駕馭的程度,她才突然終止

了他的學業,重新給他套上了「籠頭」。但她覺得自己在精神上始終無法跟他溝通,

更談不上託付。只要天一亮,睜開了眼,他總是那樣的畢恭畢敬,那樣的勤謹努力,

那樣的準確無誤,而又那樣的沉默無言。在他臉上總刻著這樣一行字:「我感激你,

服從你,喜歡你,不計較你……」她討厭這種沉默和順從,但又時時擔心這個她已

經離不開了的「男孩」,到明天,臉上會出現別一種她完全陌生的神情,刻上一行

她更接受不了的什麼「字」。

「怎麼了?我今天晚回來一點,就惹你生這麼大的氣?」她耐不住了。她要找

他吵架。她受不了他這種悶氣。有時,他會連著一個星期,上床後連碰都不碰她一

下。

「你在上海花了我這麼多的錢,連一支盤尼西林都沒給我弄回來,我都沒說你

一句,你還要我對你怎麼樣?」她故意不提他在上海住最便宜的旅館,一天三頓靠

陽春麵過日子的儉省;不提他在上海東奔西跑,兼顧著為她經營花紗布生意的二弟

推銷出了將近一千包白坯布的重大功績。她要激他開口。她根本沒想到,自己正在

引發一場使她和他都後悔幾十年的「爆炸」。

「這些年,我就養了這麼個啞巴?!」她轉過身來衝他叫喊,把躺椅上的白竹

布蓮藕鴛鴦戲水靠墊扔到他身上。他仍不響,只是痙攣了一下,憋不住的便咽,無

聲地湧到喉頭又被強壓了下去。

‘你起來!我願意什麼時間回來就什麼時間回來!還不到你來管我的時候!不

想說話你就給我滾外邊去!我不想花錢買個冷麵孔……「她的這句話還沒說完,宋

振和再忍不住了。他突然喊叫起來:」求求你……你……你……「他從床裡坐起,

全身僵直,直瞪雙眼,兩隻手緊摜,拳心向上,不知所措地一上一下地來回搗動。」

花錢……哦花你錢……花你錢……我知道……花你錢……「眼淚止不住地從他細小

而深陷的眼窩裡,像的突的泉水一樣,湧到他難看的窄長的臉盤上。他不知要說什

麼,只覺得這一切都受夠了。」花錢……我花你的……花你的……「他掀開縫著潔

白龍頭細布被橫頭的緞面被子,光著腳,跳到地上,衝到她面前,繼續幹叫。她嚇

壞了,逃到外間屋。只聽到他頹然坐倒在床前的大方機凳上,垂下頭,用力捶打著

桌子,仍在叫著:」花錢……我花你的錢……我花你的錢……我……我……「

他哭了很久很久。

後來沒有聲音了。

又過了一個來小時,他收拾好床鋪,到外間來請蘇可回屋。她愧疚地害怕地站

起。他把她的軟底繡花面的絨墊鴨舌輕便鞋輕輕放在她腳前。剛才跑過來時,她沒

顧得上趿鞋。他同時帶來了擦腳布。上床後,她哭了,但不敢碰他。他也默默地流

淚。

第二天。第三天。事情好像完全過去了。他只是臉色有些青黃。只是偶爾看見

他會蜇進那屋,獨自站在可能要終生殘疾的女兒的小床前,怔怔地看著女兒,流淚。

除此外,他照樣勤謹、周細,待蘇可也一樣地敬重,只是再沒有晚間的摟抱撫摸和

戰慄,沒有期盼的痛苦和甜蜜。

第二年,女兒死了。她終於沒熬過從胎裡帶出來的損傷和衰弱,像神甫們常喜

歡說的那樣,「從土裡來,又回到土裡去」。他哀哀地在女兒精緻的墓碑前坐了一

個下午。幾個星期後,他什麼東西都沒拿,隻身去了蘇北三圩鎮,說是投了什麼部

隊。

那年他可能剛過了二十一歲的生日,也許是二十五歲。但人都說他像三十一歲,

或者三十五歲。在他後來的大半生中,他的相貌總要比他的實際年齡顯得老成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