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蛭

泥日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肖天放結巴了。他覺出,參謀長之一之二地把他當最貼心的人來對待,肯定有大事相托。他掏出一根「蛇形力巴」,往參謀長面前的桌上一放,爾後直挺挺地打了個立正,說道:「參謀長,你看我是那種陪您去樓裡跟太太們散心的貨嗎?有啥事要我辦,您就直說了。為參謀長、為咱這聯隊,我肖天放沒什麼不能幹的。」

參謀長微笑著摸了摸那根「蛇形力巴」。

「力巴」,是老滿堡聯隊老兵們打架專用的工具,也是老兵特有的「身份證」。它是一根棗木棍,暗紅油潤,比手背稍稍長一點。兩頭用一根皮條連結。打架時將它套在手背上,手心便攥緊皮條。棗木棍上開有一條細縫。開打時在那細縫中間嵌進去長長的鐵釘或極薄的刀刃。它就變成一個既能吃肉又愛喝血的好玩意兒了。別瞧它不起眼,在老滿堡聯隊,還只有當過班長的老兵才能使用它。規定得相當嚴格。只許在老兵打老兵時用。假如新兵偷偷用了它,或老兵用它打了新兵,打了老百姓,那肯定會有九個以上的「力巴」來懲罰他。不管被懲罰成什麼樣,還不許往外說。否則,後果更慘。老滿堡聯隊裡每年都有些老兵因此致殘或致死。上頭下過幾次死命令,要老滿堡聯隊下狠心禁了它。但禁不住。誰都不敢惹這七百多個曾當過各種各樣班長的老兵。他們有一個「力巴團」。只知道這「力巴團」的首領便是參謀長本人。你能禁誰去?!

力巴團的人掏出力巴來發誓,這就表明,他發的是絕誓、死誓,也就是說刀擱在脖梗兒上也不會改悔的誓言。

肖天放向參謀長表的就是這種態。他知道參謀長需要他表這種態。

肖天放的這根為巴,不比尋常。它還不只是一根普普通通、光光溜溜的棗木棍。它是一根方方的棗木條,通體被精細地刻上了兩條正在盤繞交尾的五步不回頭蛇。它倆使勁地絞結到一塊兒,兩個蛇頭歸集到木條的中央,昂起,張開嘴,這兒便是安鐵釘或刀刃的地方。

七百多根力巴中,只有九根是這樣被文了身的。文的全是獸形。龍。虎。獅。豹。豺。狼。熊。蛇。狗。手裡握有這九根獸形力巴的人,才是七百多個老兵真正的首領。靈魂。正因為如此,參謀長才自信,真正掌握著這個聯隊的,不是哪一位指揮長,而是他這個參謀長。

刻制這九根獸形力巴的人,有七十來歲了,住在城北。是個回回。家裡開著個箱店。在北蛇正街拐角處。家的院牆高得像城牆。都是用黃土捶起來的。他僱了十來個單身漢子,還有不少童工,從早到晚坐在拐角處的街沿上,空空鼕鼕地做板箱。上漆。往板箱的毛坯上釘閃閃發亮的細金屬條。用金屬條釘出伊斯蘭的聖潔的圖案。單身漢們拿鐵柄扁嘴小錘子敲釘子。釘子都含在嘴裡。吃餅。喝茶水。餅裡和了鹽巴,還和了切得細細的洋蔥末。掰下一塊,蘸蘸茶水。使勁嚼。有時啃一個生茄子。在他們的身後,貼近院牆根,築有一個不高的土臺子。老漢便整日價盤腿坐在土臺子上,白袍白帽白鬍子。土臺子上擺著一溜各種版本的可蘭經。深綠色硬封皮上印著清真寺高大的穹隆和古代穆罕穆德至誠的信徒。土臺子緊挨著一個過街門樓。門樓挺矮,挺深,挺黑,是用彎曲的樹杆兒和蘆蓆、泥巴搭起來的。過街門樓後邊是一條細長彎曲狹窄的小巷。小巷兩邊也許有五百間屋也許更多一些。全是這老漢的。它們全是泥巴房。那天,九個人悄悄來到他家。這是一個有雨的夜晚。老漢家有一個仿照黑汗王朝時期最重要的思想家和詩人玉素甫。哈斯。哈吉甫的居所佈置起來的大廳。壁龕上描畫著最精美的伊斯瑪力紋和那種叫「巴旦木杏」的圖案。抹頂天花板上則有許多凸起的科爾古麗雕飾,圖形所顯示的神秘和深奧,幾乎沒有人能解釋和通達。後屋的鐵鑄窗格上,拴著不老少小紅布條。有的布條拴的時間過於久遠,在發黑以後,又漸漸褪變發白。當地的回回,把這個大屋當做聖殿,到這兒來拴上一根紅布條,是為了給本人或家庭祈求安泰。也有求子嗣。在大廳裡,有一塊生滿了蛀洞的壁毯,據說是出自伊朗高原的大流士帝國時代的珍品。珍品中還包括一套彩漆木餐具和一把錫制的洗手壺。它們一直被虔誠地供奉在壁龕最靠裡頭的暗處。壁龕的四邊鑲嵌著紅寶石和藍寶石,據說它們全都是尚月國的真物。

老人拿出一本波斯最古的聖經《阿維斯塔》,讓這九個人同時向先知薩拉蘇什特拉起誓。起誓的內容,別人永遠不會得知。希臘人稱這位先知為索羅亞斯德。索羅亞斯德年輕時受教於生命和光明之神阿胡臘。瑪土達。用現在的話來說,《阿維斯塔》就是阿胡臘。瑪士達給薩拉蘇什特拉講課時用的教案,或者說是薩拉蘇什特拉聽課時做的筆記。

老人讓這九個人並排坐在經臺前,請他們默頌「真主至大」。他仔細研讀他們每人手上的紋懺,要他們講述自己頭一天晚上做到的夢象。他由此來斷定,誰應該得到哪一種獸形力巴。當他把蛇形力巴斷給天放時,仔細打量了他好大一會兒。最後讓天放跟他一起用波斯語默誦三遍「讚頌主者,主必聞之」。事畢後,這九個人要把帶給老人的一些麵粉、金幣和牛羊肉留在大廳裡。老人立即把他們轟出院去,還讓他們帶走了這些東西,並且讓自己家的僱工,立即用黃泥漿湯,把這九個人剛跪坐過的地方,反覆塗抹了九遍。

天放嘴裡說:「參謀長,你看我是那種陪你去跟太太們散心的貨嗎?」但自從那天去過三姨太房間後,他一直沒法使自己不去想她那灰白而平靜的神情,沒法使自己不去想她在猛烈的搖晃中那柔韌而又在散發著阿倫古湖沼澤地淤泥氣息的身子。他常常向小樓所在的方向張望。帶隊執勤,假如恰好也是去那個方向,他還會莫名其妙地激動上一陣。他想看到她。一種柔韌和平靜。一種物我兩渦的灰白。這些都是他沒有的,不懂的,但又能打動他的。他本能地覺得,他應該有它們。

當然,他也想搞清楚,她到底是誰。

他驚奇,一個女人怎麼會發生那麼大的變化。他也驚奇,自己幹嗎老想著她?……

當然,他不敢獨自去小樓找她。

那是參謀長的禁區。

參謀長讓他收起蛇形力巴,爾後掏出手槍,開啟保險,子彈上膛,把槍放在桌子上。彎下腰,低下頭,沉吟了好大一會兒。

參謀長說:「我把二十二特勤分隊的人全斃了。你咋想?」

肖天放趕緊嚥了口唾沫說:「我沒咋想……」

參謀長抬起頭,直盯著他:「跟我說實話!」

是。說實話……「

「說!」

「打死就打死了……」

「啪」,一個耳光。

肖天放搖晃了一下,又趕緊站直。鼻血咕嘟咕嘟地流到嘴裡。他一口一口往下嚥。

「為什麼不能讓他們活著被人抓去,這裡的道理你明白嗎?」

「不明白……」

‘啪「,又是一個耳光。

鼻血繼續咕嘟咕嘟往嘴裡灌。他覺得鼻樑骨上火辣辣灼疼。也許是鼻樑骨給打折了。

參謀長挺直了上身,攥緊了拳頭砸在桌面上。離手槍很近。手槍彈跳著。

「有人想翻老賬,想在二十二特勤分隊身上撈稻草,擠垮咱們的聯隊,想踩在咱們的肩膀頭上去夠王母娘娘的尿喝哩!」

「明白了。」

「明白個鳥!」參謀長吼道。「沒人會真正地來替咱們這些臭當兵的著想!要有那麼些好事,你爹當年也就不會躲到哈吉拉捷裡村去了!你明白個啥?你還得吃幾斤鹹鹽哩!」

「是」他們擠走慶官兒,又想撬下我……咱們的這位新任指揮長……「他本想數落幾句朱貴鈴的,但轉念一想,在肖天放面前這麼做,未免有失分寸,便在呼噓兩聲後收住,掉轉話頭說,」我老了,啥樣的日子都過過了。我沒有正經娶過老伴兒。可阿達克庫都克哪個縣都有我的兒子閨女。我有四個兒子在日本士官學校留學。還有兩個在德國。你說我。怕啥?還捨不得個啥?可我撂不下咱聯隊這幾千個弟兄,這七八百跟了我一二十年的老兵。我得給他們掙一個鐵打的飯碗。他們再沒別處可去。我知道我氣數快盡了。這一向,我老想著我那些分散在各地的私生子女,老想著這些跟我幹了幾十年的老部下,老想著這麼多年風風雨雨、恩恩怨怨。這不是好兆頭。大概這也是一種臨死前的迴光返照吧……更多的我不能跟你說了。好不容易我們盼來個正經從國外留洋回來的指揮長。我在他爺爺手下當過兵。二十年前,我就答應過他爺爺,只要他這位孫子在老滿堡一天,不管幹啥,我都會盡心盡力照看好他。這句話,我只能在你面前說,要不是我最後在總部幾位長官面前使了把勁j[,還很難說,老滿堡聯隊指揮長到底姓朱還是姓別的什麼哩!可這些天,朱指揮長越來越不待見我了,越來越防備我了。我不計較他,我知道這都是姓白的那一對狗孃養的在背後使的壞。咱們的指揮長是好指揮長。不除掉那一對狗孃養的,老滿堡聯隊就沒個舒坦安心日子過!「

「說吧,要我幹啥。」肖天放的心怦怦亂跳。

「好了,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全說了。該你知道的不該你知道的,我全讓你知道了。現在……」參謀長稍稍停頓了一下,拿斜眼打量了一下肖天放,抓起手槍再一次重重拍在肖天放面前,接茬說道:「現在,你要麼先打死我,要麼打死你自己,要麼替咱全聯隊幾千個弟兄,也替朱指揮長去除了那一對狗孃養的。三條路,隨你挑!」

肖天放渾身上下本木地脹。嘴裡幹得要冒火。他愣怔了好大一會兒,回答道:「我想……最好還是不使槍來幹這檔子事……您說呢……」

九點了,白老二還沒來電話。朱貴鈴有點急。想打個電話過去催問一下。幾次走到電話機邊上,想想,又走開了。他對自己說,沉著點兒,不能在白家哥倆面前失了身份。既然說好,由他們那邊先來電話,就得穩住點兒勁,等著。作為一個指揮長,應該還有許多軍務要處理。但這一段,他滿腦子是「白家」,是「鐵路」,是「商務專利」,是隨著火車一聲鳴響,在阿達克庫都克可能颳起的種種旋風。

霍慶慶在任時,曾給城裡許多頭面人物家拉了電話線,就是不給自家拉。他們都瞧不起揹著一卷狗皮褥子扒火車拽著驢尾巴來到老滿堡的這白家哥倆。不願跟這哥倆來往,但又躲不開他倆,更壓不住他倆。十多大前,朱貴鈴下令給白家培拉專線,還給白家下屬的各廠家商號、工程所、建築事務所,安了十部分機。他幾乎每天都跟白氏兄弟通電話。他似乎比他倆更熱衷於這條鐵路。他知道印度比中國更窮,但印度的鐵路總長度卻遠遠超過中國。他是學工程的,他太清楚「火車一響,黃金萬兩」這句話的可效驗性了。他太渴望製圖板上那精細而標準的線條組合和資料推算,太不希望磨死在正步走拉槍栓那單調呆板枯燥的操練中。

白老大約請各方要人到白家灣坐席,舉行一個盛大的開工儀式。他倆準備花它個幾萬幾十萬,向各方顯示一下白家雄厚的實力和決心,以爭取支援和信用。擺酒席。三番四火。唱大戲。包下後斜街所有的堂子院館。還準備幹個新招——遊獵。在白家灣以北二十公里處荒原上,用樹籬子圍出一塊幾平方公里大的地塊,趕進黃羊和馬鹿去,供賓客射殺獵取。紮起帳篷,帶上女人,在裡邊玩個三兩天。

有兩件事,白家哥倆要請朱貴鈴幫忙。一、要請他在請柬上聯合署名。白家兄弟擔心單有他倆,還請不來某些要人。二、請他派人手準備圍獵場地,向要人們提供圍獵用的槍支彈藥及有關技術諮詢。要人中,有慣於駕車捕獵追殺的,但更多的恐怕還只是在史書上見過。或只是聽說過。

朱貴鈴很願意辦這兩件事。今天白老二約他,就是去北原看地形,初選圍獵場地。他已通知了作戰室、通訊科和軍務處的膳食科、勤務科,各派兩名參謀隨同。還通知了工兵營營長。他還想把自己那一對五歲的雙胞胎帶上。他們自從來到老滿堡後,很少有這樣郊遊的機會。

車馬早已備齊。參謀們也早在院裡待命。孩子們樓上樓下不知跑了多少遍,催過多少遍。只有孩子們的媽媽和姑姑保持著沉靜。她倆不去。孩子們由年輕的二小帶去。指揮長夫人一遍又一遍地檢查給孩子們準備的衣服。食品和飲用水。孩子們的姑姑則一遍又一遍地向二小叮囑各種注意事項。二小也很興奮,其實她也不過是個大孩子。但她在此刻必須抑制住自己的興奮,必須捺住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對著雷同的絮叨,不斷地點頭稱是。

白家兄弟是出了名的遵守時間的人。一過十點,還不見他們來電話,朱貴鈴預感出什麼事了。他在電話機邊上猶豫著,終於搖通了總機房,讓她們給接白家灣。不一會兒,值班的女話務員磕磕巴巴地回答:「白家灣斷線了……」

斷線了?朱貴鈴腦袋嗡地一響。

「什麼時候斷的?」他緊貼住送話器,大聲追問。

「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了……到底多大會兒,我給您去問問……」對方吞吞吐吐。

「間?你幹啥吃的?!」他呵斥。不等對方回答,扔下電話機,跑下樓去。

院子裡陽光溫暖。已經長到巴掌大的白楊樹葉,在和煦的暖風中翻動,一會兒顯示深綠的正面,一會兒又翻開白茸茸的陰面。馬車伕懶洋洋地在車座上重新裹著腳布。兩門早就要拉到省總部軍械所修理的野炮,身上套著潮溼的炮衣,耷拉著不長的炮筒,顯得慵懶悠閒。

「到白家灣。快!」朱貴鈴跳上馬車,嚷道。

那些一直守在馬車跟前的參謀,這時,不約而同轉過身來。他們明明聽到了朱貴鈴的吼聲,但卻沒有執行命令。足有十秒鐘,不,還要更長一些,大約三十秒鐘左右,他們都沒動彈。朱貴鈴突然感到,他們都知道今早會發生什麼事。他們早就明白(起碼是猜到)什麼大宴請、什麼開工儀式、什麼圍獵的新招,全都是不可能實現的扯蛋的事兒!他們聯合起來,只瞞住了他一個人!

哦,我的參謀長!

今天大早,河灘裡稍有點霧。白老二讓人備好了車,想先送老大去灰林堡跟人洽談一筆枕木生意,然後再送自己去聯隊部和朱貴鈴會合。等踏勘完了圍獵場地,再由同一輛車去接回老大。想必到那時,不管成與不成,那筆生意也能談出個眉目了。那樣做,一來,無需多備車,再者,精細的老二也想親自接送大哥,以防不測。樹大招風。過去、現在、以至將來,他們曾有過、也必然還要有許多強勁的對手和敵手。他們感覺到,近來應格外謹慎。因為他們正在把手向持有槍炮的一個圈子裡伸去。這樣造成的動靜,可能很大很大,大到他們不能預想、也無法預防。但即使如此,也得冒一下這麼個風險。要只圖平安,不出娘肚子最好。可那樣,活著還有個什麼勁呢?

論白家的財力,他們早該從上海天津洋行裡訂購兩輛福特汽車回來用用了。他們沒這麼做,不是怕招禍。白家已到了這個份兒上,已經不在乎再多這兩輛車了。有它爛一鍋,沒它也一鍋爛。沒買汽車,只是怕麻煩。老滿堡不像天津上海北平,修理、加油、零配件銷售……為汽車服務的行業配套成龍。你光弄回車來,不把那些行當配合上,這車白買。正經使不了多久,準得拋錨。但為兩輛車,去「配套成龍」,經濟上划得來划不來,固然要掂量掂量,但這哥倆更捨不得的還是精力。花那麼多時間去玩那一攤,不值當。等一等吧。汽車還是要的。他倆喜歡這世界上所有的新玩意兒。只要能搞到手,總有一天要把它們搞到手。不過要分個先後。

於是他倆仍使用那輛鐵殼馬車。那輛加長加重的鐵殼馬車,底盤是用整爐的鐵水澆鑄的。裝上了道奇載重卡車的防震彈簧片。四排座,兩兩相對。必要時,中間裝上隔扇,便成了兩個包廂。兄弟倆各帶各的客人,互不於擾。跑長途,拆去中間兩排座,拉出底箱,便是兩個軟和的臥鋪。後廂還帶了個小廚房。這兄弟倆什麼時候都離不開酒和肉。倒也不多講究,酒只要烈性的散自,不帶色的都行。肉只要大塊的幹滷。不管是牛肉羊肉,反正頓頓得有肉。假如有阿倫古湖邊漁村裡醃的魚於,他倆更喜歡。虧得他倆不愛搓澡,否則,他們準會在這輛已經長大得出奇的鐵殼馬車後邊,再裝上個浴室。那樣,真抵得上一輛總統專列了。

偏偏是這麼一輛結實得少有、長大得出奇的鐵殼馬車,今天救了這兄弟倆的命。

肖天放決定不用槍擊的辦法來對付自家兄弟,也是因為礙於這輛鐵殼馬車。馬車上窗戶做得很小。馬車一齣動,總有保縹跟著。他們站在馬車兩邊的踏腳板上,用自己的身軀擋護著那惟一能進子彈的窗玻璃洞。當然,他也可以用自己「新兵營管帶」的身份,在社交場合接近白家兄弟,然後伺機槍擊他倆。但這樣做,自己就斷難脫身。更重要的是,當自己和白家兄弟面對面站著的時候,他不知道還能不能有那勇氣掏槍。白家兄弟和他無怨無仇。他一直仰慕苦掙一生而終於出人頭地的這一對兄弟。白家兄弟到聯隊部來,不管跟他有沒有關係,他總要擠到跟前,不遠不近地看看他倆。他覺得他倆的確與眾不同。有一種無法解釋的吸引人的魅力。有一種震懾對方的魅力。

但是,既然參謀長發了話,不幹也得幹。

白家大宅,建在白家灣。這裡原先是一片荒谷。背後有兩條高壠相合,面前一水相依,開闊豁亮。用風水先生的話說,這是環抱有情、山水兼得、氣脈合局的好地勢。由白家灣去老滿堡城只有一條道。大約八九里地。一齣白家灣就有一座七道橋,一是一座木結構的吊橋。肖天放打的就是這座木橋的主意。

假如鋸斷兩根橋樁,極重的鐵殼馬車一駛上這座橋,結果會怎樣?到那時,恐怕一百個保鏢也不管用。

沒人會想到有人敢在這座橋上做手腳。因為橋離白家灣太近,只有半里來地。

沒人會聽到鋸樁的聲音,因為橋離白家灣又太遠,畢竟還有半里多地。

就要鑽它這個又近又遠的空子。

楔進去。

鋸完最後一根橋樁,四周圍一片寂靜。天色還不亮。白家灣裡也沒狗叫。一個個爛泥坑好像全灌滿了膠油。散放的牛群在慢慢嚼著帶露水的草。宅後的高樹和遠處的矮山都同樣地黑。有人去豆腐坊點燈。有人從榨油坊裡出來撒尿。

肖天放收起手鋸。擦擦汗。燃著一支菸。湧出的口水立馬兒把多半支菸塌透。他覺得渾身痠軟,連連咂巴了幾大口,才稍稍覺得鬆緩了些。第一次殺人,還是有些緊張。他不時回頭看著被自己鋸斷的樁茬,總覺得還有地方不妥當。他不時看看正被微明的晨曦逐漸襯出更多的輪廓線、越發顯示許多灰白色塊來的白家灣。他的手發麻發脹,身子沉重得像一堆融化了的酥油,或者像一麻袋經了雨的羊毛。他從橋架上往下爬。橋樁有十來米高。爬到河灘上,風更冷更潮更厲。讓風一激,他才想起,裝手鋸的那個軍用背囊還掛在橋面下的架上。他一驚,軍用背囊和手鋸把上都烙有編號,能查到作案的人是誰。必須取回背囊。但這時,他渾身上下沒一點力氣了。腿上的傷口再一次湧出一股股帶膿的鮮血。他試著往上爬,爬到四五米高處,便再沒那力氣去夠更高一點的橋架和木樑了。他又試著從橋面上往下翻,這樣也許要省力得多。但沒等他接近橋面,白家灣裡出來巡夜的,己結伴走上了橋面。他只得縮回到橋下的荊槐叢裡去。渾身打顫。巡夜的老在橋面上不走。天色越來越亮。再過一會兒,給白家灣送牛奶的毛驢車就要過來了。爾後是送柴火的、送蔬菜的,爾後白家灣往工程所送豆腐、豆芽的車也要過來了……一直到斷了樁腳的橋面被那沉重的鐵殼馬車壓塌,他再沒機會取回背囊了。他要跟白家兄弟一起完蛋。這時,他真想衝出去,告訴那些巡夜的,橋下面發生了些什麼。他幹嗎要跟白家兄弟一起完蛋?一切的一切,還僅僅是個開始……他嚥了一口唾沫。他忽然感到無比的委屈。沒有人為他著想。滾燙的駱駝油……鋒快的斧刃……發黴的護窗欞……即便是參謀長,當他掏出手槍拍在桌子上的時候,他想到過我二十歲剛出了點兒頭嗎?還有那些在馬克辛水冷式重機槍掃射下痙攣地抽搐著倒下的老兵。是的,縱有一千條一萬條射殺他們的理由,但有一條是替他們本身想一想的嗎?從哈捷拉吉里村跑回聯隊後,天放原以為朱指揮長總要找他問一問回家探望的情況。因為這件事畢竟是由指揮長提議做的。他還寄希望於指揮長的關心,把父親的底細弄清,或者把家搬到老滿堡來。但指揮長好像完全把這件事忘了。第一次見面、第二次見面……第十次第一百次……他壓根不問這件事。只是有一次,指揮長來看馬場裡進的兩匹頓河種的公馬,見到帶新兵在打掃馬廄的肖天放,忽然問了一句:「前一段,怎麼老沒見你啊?」肖天放忙答道:「我回哈捷拉吉里探家去了。」指揮長笑著點點頭,鼓勵地笑笑:「探家好。有時是得探探家……」接著就跟兩位新來的馴馬師,談論那兩匹馬的事了。一直到要回聯隊部了,上了馬車,蓋上護腿的毛毯,摘下撫摸馬時戴的細白紗手套,看見勤務兵來關車廂門時,才好像又突然想起一點什麼,對勤務兵說了聲:「等一等……」重新探出半截身子去,迎著掠過馬場的涼風和細雨,叫住肖天放,問:「你父親怎麼樣?」「還行……」「哦,真不容易……下一回探家,替我問他好。」車廂門關上了。馬車轆轆地在風雨裡遠去,並且在溼潤的草泥地上留下兩條常常是不等距的車轍,留下一片悵恫給了還在期望著什麼的肖天放。

我把這一切都當了真。我真的去砍。真的去吼。真的去阻攔。真的去跺腳。真的扭動。真的奔跑。但他們又有多少真的在對待我?

他忽然不想去取那手鋸和軍用背囊了。

他忽然想跟自己開個玩笑。

他忽然想做一件跟自己過不去的事。他還從來沒敢做一件跟自己過不去的事,從來沒有大聲在人前說過這麼一句話:「我就這麼幹了,看你能把我咋樣!」他總是小心勤謹。他總是辛苦自己。他從來沒玩過任何惡作劇。今天偏要做一做……他熱血沸騰、疲憊已極。他就這樣空手離開了潮溼的荊槐叢;跳上馬背,向新兵營營地跑去,身上卻像發著黃熱病似的,格格打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