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開晚飯前,朱貴鈴都沒法讓自己鎮靜下來。連續不斷的重機槍聲一直在敲啄他的心口。他眼前總有那些個半瘋不瘋、衣衫襤樓的老兵在晃動。他看見他們的下巴被子彈削去,滿嘴淌著鮮血。他看見他們在臨死前的掙扎中,把屎尿全拉到褲襠裡。有幾個就倒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他聽見大股的鮮血從胸壁上拳頭大的炸子兒洞裡冒出帶著嘶嘶的氣泡聲。他聽見不止一個老兵在拼死的扭動中喊著:「哦,我日你爹……我日你祖奶奶……」
吃罷晚飯,他立即把自己關進樓上的工作間,吩咐女接線兵,沒他的解禁令,不準把任何電話接到他工作間來。
窗外,新建起來的木板陽臺,正對著落日餘暉映照之中的大裂谷。霧一般的暮靄徐徐從裂谷裡升起。蒼涼的山谷,刀削般壁立的谷岸和谷岸上千百萬年前由造地運動而堆褶起來的山脈,此時都一刻比一刻地幽暗了,越發變得深藍。只有那向陽的山坡和遠處那圓凸狀從地平線上隆起的高地,依然浸沐在燦爛輝煌的晚霞中,彷彿一批從最後的晚餐上撤下來的鑄金器皿,被聖主遺忘,流落在這片荒原的邊緣……或者猶如穆聖所啟示的那樣:「你們和你們的妻子,愉快地進樂園去吧!將有金盤和金盃在他們之間挨次傳遞。」
老兵的死,給朱貴鈴的刺激太深、太重。仔細地回想,他還能認得這些老兵。二十年前,當他還只是個極稚嫩的毛訝子,被祖父送到老滿堡來當兵,熬煉性子時,正是這些老兵中的人,趕著馬車,到省城車站接的他。那一路,他和他們走了多少天?二十天?三十天?記不清了。還能記得的只是一雙穿在一個十四五歲男學生腳上的黃色小牛皮皮鞋和那些個斜背在老兵背上用來盛酒和水的皮囊。還能記得沒完沒了的搖晃。還能記得那一點強烈無比的感受——每一天,看到灼熱的太陽煙煙奪目地重新升起時,他都覺得,他跟他這一小隊士兵,已無路可走了。他們已經走到地的盡頭天的邊緣了。再往前走三幾里地,他們一定會從那高高隆起的渾圓的地平線上一頭栽出這個山窮水盡的地球……十年前,祖父又把他送去印度,仍是這些老兵中的一些人護送他到紅其拉甫山口踏上異國他途。臨分手時,他給他們每人送了一盒駱駝牌香菸。他至今還能記得,他們雙手捧著這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外國紙菸,那遲鈍厚道的眼神中,所流露出的無限的感激、惶惑、不安……
他們失蹤幾年,竟然活了下來。還有什麼東西像他們這樣持有如此強大的生命力?在動物中,恐怕只有狼。但狼活著,只為了它們自身。他們卻明顯地被某種責任驅使、鼓動。一直到死,他們都沒想到要去再想一想,人在這個世界上,應該不應該、能不能有另一種活法。
人,自己能把握自己嗎?
他應不應該享有這樣的權利?
他應不應該具備這樣的能力?
但朱貴鈴卻覺得,甚至一年比一年覺得,人無法把握自己。所謂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完全是黃口小兒不諳世事的一種痴想。
他昂起頭,眼睛異樣地發亮。發黯。
幾個月前的一大,他被請去參加一個支隊長的婚禮。這已經是這位支隊長第七回或第九回的婚禮了。並不是說這位快五十歲了的支隊長金屋藏嬌,因此攢起了七位或九位太太。不。他始終只有一位太太。他娶了那麼多,卻總是留不住。不是死了,就是跟人跑了。這回,他發狠心,把前六回或前八回替他做媒的那個媒婆娶進來,歸一個總。婚禮自然是從未有過的熱鬧。喧囂。朱貴鈴多喝了幾杯。回家時,很晚了。
門廳裡很暗。惟—一盞還點燃著的玻璃罩美孚油燈,燈捻子也捻得很小很小。壁爐裡將熄未熄的柴火乏力地幽微地向自己的近邊佈散出暗重的朦朧。他不想馬上進客廳。客廳和門廳就隔著一道總是敞著的抽木門。他在門廳裡站了一會兒,回想這一夜的喧囂。喧囂中眾人對他的趨奉。包括那位又做新嫁婦的半老徐娘有意無意地用她那特意收拾得堅實而又軟和的rx房,來回來去地蹭他的胳膊肘。他知道,一貫由行伍草莽出身的軍官主政的老滿堡聯隊,對於他這樣的人歷來抱有極大的戒心,但到當面,他們卻又幾乎全體一致地趨奉。「狗東西!」想到這裡,他自嘲地卻又不無得意地笑了,爾後仰起頭,微微閉上眼,輕輕撥出一口被酒灼熱了的底氣。這時,突然一聲尖叫,驚嚇了他。那叫聲很低,明顯是壓抑住的,但又充滿了駭異。叫這一聲的是他多病的從印度帶回的妻子。這一晚上,她一直靠在壁爐前的軟椅上等他。等著伺候他上床。後來便瞌睡過去了。門響,驚醒了她。她忙略略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鬢髮和衣襟,起身去迎朱貴鈴,待稍定神一看,她嚇壞了。她看到在門廳裡站著的不是朱貴鈴,而是兩三個月前剛死去的那位老人,朱貴鈴的祖父。後來,她一再發誓,當時她是醒得很徹底的,看得清清楚楚。她熟識他的祖父。她雖然是印度一位華僑富商的孫女,但從小卻是在他祖父膝前長大c她發誓那一晚上,在門廳裡看到的是他的祖父。那老派堅硬的自信。那經世之人理智的自嘲。那灰白但又瀟灑地這覆在額前的頭髮。軀體極有韻致地挺直在那兒,手極自然而又正規地垂放在大腿兩側,這種難以言表的韻致,是隻有通一生都強烈要求自己生活在那種特定的軍人意識中的老軍人才會渾然地體現出來的。而這,正是他的祖父。
「你瘋了!門廳裡只有我一個人。」當時他對她嚷嚷過。他被她說得周身的汗毛根根直立,脊背上直躥冷氣。但他沒再責備呵斥下去。只是不許她往外說,更不許在那一對雙胞胎兒子面前說及這事。他很快進自己屋去了。他久久地在穿衣鏡前害怕地端詳自己。是的,差不多在一年多前,也就是祖父住進陸軍總醫院那段時間的前後,他就發現,自己在許多主要的方面,無可挽回地變得越來越像祖父。
他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原先是很不類同於這被許多人崇敬又被許多人仇恨的祖父的。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刻意去摹仿祖父,相反,當發現自己行為舉止。嗜好脾性,以至相貌都越來越酷似祖父時,他時刻警醒,不許自己下意識地摹仿祖父。甚至在睡夢中突然驚醒過來,第一件事,也總是馬上去查驗自己睡覺的姿勢,是不是有雷同祖父的地方。有一度,他過敏得簡直都神經質了。後來,他還是放棄了這種種努力和戒備。因為他終於發覺,這種努力地拼命地全身心地去做一件在一般人看來絕對做不到的事的狂勁兒,也正是祖父一貫的特點。而自己過去是從來沒有過這種「狂勁」兒的。再後來,發覺自己外貌上也開始向著祖父的那副乾瘦瘦小強悍的模樣變形,便徹底斷絕了「抵禦」的念頭。他知道,事到這一步,已不是人的任何努力能挽回的了,更絕對地不是什麼能「自主」的了……
天正在變黑。暮雲覆蓋住城外的高地。阿拌河拐了個大彎,闊闊地淌來,幽幽地在樹叢間發亮,好像一片藍玻璃、黑玻璃,或者天主堂裡那帶格兒的彩色玻璃。風加緊了,狼不出動,四野也同樣地靜。佈滿碎石的崗包上,高高聳立著早已廢棄不用的那座磨坊。它是阿達克庫都克荒原上惟一的一座風力磨坊。古老的風車斷了架,扇片只剩下幾根乾硬的筋骨,接頭處築起了禿頂鷹的大巢。它那圓筒狀的塔身和比塔身還要高出許多的鐵桿兒風扇架,百多年來,早已成了阿達克庫都克的象徵。域外的人提到它,便會想起這整個荒原;想到荒原的悠遠遼闊,也總會想起它的堅固久長,彷彿誦經樓上那一聲聲古老的叫喚。
朱貴鈴想好好地歇一會兒。可我又在等誰呢?他問自己。他面頰依然潮熱。心裡煩躁。不時瞟瞥緊閉著的門扇。他確實在等個人。不是妻子。層弱多病的她早回她自己的臥室安息了。為了免去她上下樓的勞累,她的臥室就安排在一樓。但她尖促激烈的咳嗽聲,仍不時傳到樓上。他等的也不是孩子們和他們的姑姑。吃晚飯的時候,是他過問他們學業的時間。現在,則是孩子們的姑姑管教他們的時間。單日,她給他們講聖經上的故事,雙日給他們講《龍文鞭影》。這本書,是明朝萬曆年間國子監祭酒蕭良有編撰的。也是朱貴鈴小時候,聽人系統講過的第一本書。
他罵自己沒有出息。但他的確在等那個人。她果然來了。腳步聲遲疑、倉促、羞愧,又是迫不及待。一聽到她上樓來了,他立刻從面對木板陽臺的落地窗跟前轉過身來,本能地捻小了燈芯。渾身突然變得熾熱而又無力。在一股灼人的氣血的衝擊下,身子脹脹地戰慄。
她捧著他的睡衣睡褲和睡帽。她是他從印度帶回來的女傭,十九歲的二小。
門迅速地滑開,她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熱烘烘的帶著一點檀香味的男人休息。她沒敢抬頭。她想隔著門檻把睡衣遞進去就走。她知道走不了。上樓時她就在戰慄。心跳。她知道自己會在近似黑暗的朦朧中被擁到一個火熱的懷抱裡。她熟悉那件雪白的襯衣。袖口上的金紐扣。她熟悉那眼底的貪婪和赤誠。把她抱到那寬大柔軟的皮圈椅上,他喜歡她手足無措到連氣都喘不上來的神情,也喜歡她無依無靠的可憐勁兒。每一回,他都要暗自驚訝,她怎麼會有那麼沉?他總是先去撫摸她纖小而圓活的雙腳。他總是跪在她面前,把整個臉都埋在她腳面上。那樣狂熱地長時間地親吻著她的腳面。
「哦……不行……不行……」她幾乎要驚叫,但又不敢。她知道這時候,夫人還沒睡著。患有失眠症的夫人上床後,不到天亮前的那一兩個小時,是不會睡著的。在這段時間裡,夫人的聽覺格外敏銳。任何一點響動,她都聽得清清楚楚。她想用力收回被他緊緊捉住的雙腳,差一點蹬翻鑄鐵底座的皮圈椅。
他只得鬆開了她的腳,但仍然要摟住她柔韌而富有彈性的腰,把她的腳夾在自己的腿的中間,把自己的臉埋放在她溫軟的腿面上,久久地跪坐在她面前,一動不動,也不讓她動彈,直到心底那一陣陣抽搐般的戰慄漸漸平息。
然後,他會對她說:「你走吧,我要辦公了。」他便不再傳喚她。
祖父也喜歡身邊的女傭。或者說,比朱貴鈴更喜歡。喪妻後,他就不肯再續絃。他討厭給他介紹的那許多有身份有學問有豐厚嫁妝的女人。他覺得這些女人沒一個不裝腔作勢的。沒一個能算得上真正的女人。他只喜歡那些女傭。他甚至都不講究她們的身材相貌年齡,只要是一個大字也不識的女傭,不管什麼樣的都能激起老頭兒的狂勁兒。朱貴鈴也一樣,甚至在中學時代,他就靦腆地糾纏自己家裡的那些丫環。他根本不能和外頭的女人交往,一見外頭的女人就心慌得不知所以,但卻從不放過自己家的女傭,甚至自己那位年輕的乳母……
十分鐘後,電話鈴響得厲害。他不肯接。隨它響去。它果然頑固,繼續響,同樣不肯罷休。他簡直要扯下電話機,扔下樓去,把玻璃窗嘩啦啦砸個大洞。電話是聯隊部值班軍官打來的。城裡最大的一家富商,白氏兄弟,緊急求見指揮長本人。在老滿堡聯隊,沒人願意怠慢白家這一對兄弟。特別是中下級軍官和普通士兵,沒一個人不敬佩這二位。這二位當年也是苦出身。二十年前,從晉東南的源上來,揣著幾斤面,一張狗皮褥子,盲流到阿達克庫都克。現在人家過的什麼日子?先甭說別的,前年這二位給全聯隊當兵的每人添了一身替換衣服。去年又給全體校級以下的軍官每人添一雙黑牛皮皮靴——按規定,只有校以上的軍官,上邊才發給這樣的皮靴。可全聯隊校級以上的軍官一共才六七個。到去年下半年,聯隊奉命組建騎兵支隊。經費上有一大塊缺口。他倆得知,馬上購置了阿拌河河邊上一片上好的草場,送給聯隊做馬場,並且又派人去西安南京置辦全套藥械用品,幫騎兵支隊辦起了必不可少的獸醫室。今年還會給個什麼彩呢?大夥眼巴巴正盼著哩。
二小不願指揮長為了她而耽誤公事。她輕輕從朱貴鈴的臂彎裡抽出手,去摘下電話聽筒,遞到朱貴鈴面前。這幾乎等於在命令指揮長接這個電話了。朱貴鈴無奈地笑笑,只得接了。但一等聽到,是白氏兄弟的事,而且他倆已經到了聯隊部,此時正在院子裡等著,朱貴鈴便跟觸了電一樣,猛地躥將起來。
「你們這些值班的,是幹啥吃的?為什麼早不來電話?讓白先生乾等這麼長時間!」他吼了,立馬兒變了副面孔,匆忙地甚至很生硬地催促二小伺候他換衣服。他要那件硬領的、袖口上綴著兩顆水晶紐扣的白襯衣。一直到臨下樓前,他才回過神來,輕輕捏了捏二小的臉頰,抱歉似的吩咐了聲:「送幾杯咖啡下來。」
金黃。黑褐。牆布或者護襯板。巴格達出產的多頭刻花吊燈在散發潔淨而柔和的燈光。還有那四個雕在一根木柱上的非洲裸女,做著各種舞姿。泰國的象牙。白俄羅斯的銅茶炊。阿姆斯特丹的水晶瓶。西班牙牛角柄的彎刀。亞馬孫河的鱷魚皮。伊麗莎白港那艘最古老的三桅船上的核桃木舵輪。瑞典的刻花玻璃器皿。法國的燙金瓷盤。阿拉伯的神燈。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上農婦穿的木鞋。整隻的海龜。瓦罐和古代的煙具。繡花的靠墊。帶有濃厚婆羅門教色彩的壁飾。就是沒有一般富家廳堂裡必備的中國字畫。
白氏兄弟怔怔地站在壁爐跟前。
客廳的佈置,主要應歸功於朱貴鈴那位基本上不出來見客的夫人。孩子們有孩子們的姑姑管教。家務也全交給了能於的二小。她又不愛去其他軍官家串門。老滿堡的任何一條街道只能使她感到傷感和更加憋屈。更不習慣去別人家牌桌上湊數。剩下的,便只有這麼一點餘興了。但是,這個客廳,真叫白氏兄弟動心的,還是一種被朱貴鈴叫做「月白藤」的東西。
「月白藤」的真名叫什麼?連朱貴鈴也不知道。這是他去印度北部高原上實習時,在一個王公的古堡裡發現的。一它非樹非草又非藤。粗大繁茂,四處爬蔓,耐得住於旱,又經得起漚爛。它的每一張葉片,真正長開了,能有團扇那麼大。「月白藤」是他給取的名兒。只是因為發現它的時候,那一晚上古堡上空的月色格外皎潔。回國前收拾行李,他明白,自己將回到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去。他帶回這些月白藤,並非想彌補那必將失去的什麼。他只是由著記憶的慣性去做了這件事,拿四個大木箱裝運了這四大棵月白藤。多花了不少運費。他覺得自己是在做一種慣性的遊戲。沒想到,運回它來,在客廳里長得特別好。似竹非竹的枝幹很快長到了拳頭一樣粗,並沿著四壁,爬上牆頭,又把整個天花板攀得滿滿登登。扇面大的葉片,肥韌而有光澤,也快把客廳裡的四扇大窗戶遮沒。強有力的氣根,把四壁鐵梨木的博物櫃架緊緊包纏,更多的,鑽透了地板,深深扎到樓的地基裡去了。它們現在跟這幢小樓一樣,直接生根在阿達克庫都克的土層中。朱貴鈴甚至擔心,它們再強大下去,到那麼一大,會不會把整幢小樓都抬起來呢?未必不可能。他甚至不無忐忑、又摻雜著幸災樂禍地期待著這一天。
至於,真被朱貴鈴視為收藏品的,輕易不給別人看。它們都存放在他三樓的那間工作室裡了。他跟祖父一樣,除了嗜好最昂貴的白襯衣外,只收藏一樣東西——望遠鏡。而且只收藏德國蔡斯公司出產的望遠鏡。從單筒的到雙筒的,從單倍的到一百倍的,從銅管的到裹著鱷魚皮的,從仕女觀劇用的,到蘇沃洛夫元帥率軍翻越阿爾卑斯山出奇兵擊潰十萬土耳其大軍時所使用過的……它們都鎖在那把用南美大草原上的羚羊皮縫製的大圈椅背後幾個玻璃櫃裡。玻璃櫃一概地又都被黑絲絨罩矇住。
「好氣派!好雅興!」
白老大接過二小端來的咖啡,哈哈一笑,指著客廳裡發綠的和不發綠的一切,對朱貴鈴說道。
「見笑見笑。」朱貴鈴淡然一笑,做了個讓座的手勢。
白家兄弟倆沒坐。這兩個至今還沒成家的大老爺兒們,除了到他們各自的相好家裡,還會坐一坐、躺一躺,不管到誰家,都不肯坐。他們是痛快人,明白人。積四十年辛酸苦辣,他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求與被求那麼點東西。做人的全部功力,就在於你能不能求到根勁兒處,在求和被求中最終得到你所求的那一切。所以,進屋不坐,開門見山,說完說走;只要他倆能辦、願辦的,一定替你辦得乾脆利落。
不過,有人又這麼說,只要讓他倆捏在手裡,砂石子兒裡也能攥出二兩油。這話也沒錯。
他倆今天來找朱貴鈴,是為修鐵路的事兒。他倆想做大生意。修一條鐵路直通國境線。從老滿堡到蘇俄邊界,比到省城近一半還多。比到蘭州和西安近八倍或八百倍。他們已經求到了省經濟資源委員會地(方)拓(展)局的築路許可證。他們準備招募兩千民工來幹這件事。他們知道約束這兩千民工,可不是件簡單的事。這些從口裡跑饑荒到阿達克庫都克來找飯轍的勞工裡有不少是吃死娃不看天道的傢伙。三不折二,絕對能攪得你天昏地暗。這哥倆想請老滿堡聯隊派隊伍,隨築路工程所一起行動。押陣。
「派出來的弟兄,一切花銷,我們管了。」白老大亮開他那銅鑼般的大嗓門,嗡嗡地響。他總是穿件很舊的長及腳面的馬褲呢軍大衣。裡邊套一身黑粗布棉襖棉褲,還扎著褲腳口。腳上穿著雙臉的元寶口千層底老式棉鞋。不土不洋,亦土亦洋。
「那敢情好啊,那我就把老滿堡聯隊所有人馬連鍋給你們端了去!」朱貴鈴笑道。
「怎麼敢當。」白老二溫和地笑了笑。他是白家一切‘宏圖大略「的主謀者。雖然骨子裡也是個咬死狗都連毛吞的傢伙,但說起話來,總慢條斯理有板有眼兒,揉圓了抹平了,叫人不好找縫岔。他因為經常去國境線那邊談生意,不知道從哪搞來一套蘇俄紅軍穿的灰呢軍便服,就這樣常年在穿著。腰裡束了根寬寬的牛皮腰帶,腳上蹬一雙高腰的軍用皮靴,再加上他不算矮的個頭,濃黑的長髮,密密的連鬢胡和一雙精明閃爍的眼睛,一見之下,總讓人覺得此人可信賴可託付可共事。有人就這麼讓他在背地裡給賣了,還高高興興幫著數錢哩。還有件怪事,他那身常年穿著四處溜達的紅軍呢制服,從來沒見他換下來洗過,熨過,卻一老見它不髒不皺也不壞,一老地那麼幹淨那麼順溜那麼合身,又那麼新齊,好像每天晚上都有人替他把它洗了烘乾又熨過似的,又好像他家庫房堆著三百六十五套這樣的軍便服,每天供他輪換似的。
「多了,我們也負擔不起。這麼個數吧。」白老大伸出兩個指頭。表示兩百。
「不難為朱指揮長。到底能派給多少,最後還是請指揮長定奪。我想,多少給一點兒,就行。」白老二補上一句。
「對對對,多少給些人,就行!」白老大咧開大嘴,亮出滿副黃板大牙。這哥倆都清楚,朱貴鈴目前在老滿堡還沒到說了就算的地步。左右都有參謀長的人在跟他掣肘著哩。他們還不摸朱貴鈴的深淺,不太清楚這位出自英國皇家軍事工程學院、儀表堂堂又文質彬彬的長官,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對自己對這個聯隊能把握到何種程度。他們不想「逼」得太狠。沒有楊小樓那副嗓子,硬要滿宮滿調地唱,唱倒了嗓子,自找。
朱貴鈴看出了兄弟倆心底的這點兒算計。這件事的確使他為難。白氏兄弟在領到築路許可證前,曾託人到他跟前來討過口風。問他日後能不能給予這樣的支援。他也曾到參謀長跟前去探過口氣。卻讓那位乾巴瘦的驢蹶子一蹄子給尦了回來。參謀長一直對白氏兄弟的暴富,感到滿心的不自在。他一直對這哥倆不斷膨脹的「野心」抱有百倍的戒心。雖然他也是個跑江湖行伍苦出身,但卻從心底裡瞧不起白家這一夥人。
「想把老滿堡聯隊當成他白傢俬人鏢局?操,紙糊的x哩,這一對光棍,還真會想好事,讓他們來找我!」參謀長咬牙切齒。
朱貴鈴說:「白家兄弟對咱們聯隊也不錯,豆腐賬不算,算青菜賬,給他們幫這一點忙,也不為過。」
參謀長哈哈一笑:「花他那麼點錢還值得你那麼上心?姓自的有一個銅板是從他祖宗兜裡帶來的嗎?別人不摸這一對寶貝蛋的底兒,我還不摸?花他一點錢,那是給他面子!他還想咋著?咱們不慣他那毛病。今天修路了,要派人。明天開礦了,你派還是不派?後天又出殯葬他孃的七大姑八大姨了,咱還得去替他孃的扛幡杆兒?我沒那麼賤!」
但朱貴鈴還是下決心要在這件事上幫白家兄弟的忙。他知道,在蘭州行營軍事長官室走動的祖父死後,自己失去了半壁靠山。假如日後還想做點事情,光憑自己這點能耐是不行的。首先,當然是得把省聯防總部的那一幫子伺候舒服了,餘剩的,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走參謀長的路。二是走地方大戶的路。參謀長是自己的部下。做自己部下手裡的傀儡,不到山窮水盡,他還抹不下這點臉。無論如何也是心不甘情不願。因此,想來想去,走地方大戶這條路,興許還是條可以試一試的路。假如鬧好了,能在白氏兄弟辦的鐵路公司兼個副主事一類的頭銜,就連退伍以後的出路也都有了著落。他並不願像祖父那樣,在軍隊於一輩子。不。他從心底裡就覺得自己天生不是個軍人。也不能是個軍人。他要為這一點和祖父的不同而掙扎。他必須考慮自己的出路了。因為自己畢竟是三十好幾。小四十去的人了。
還能有幾年時間,讓自己逞能呢?
「你們放心。兩位要在地方上辦實業,就是不請,我們聯防隊也應該派人幫著維持。要不,幹嗎還非得麻煩大夥兒養著這麼一支軍隊呢?派兩百,三百,還是一百,我得看看各方面的勤務情況才能定個準數。但我一定給你們派。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
朱貴鈴的這一番話有如鐵筒子裡擲銅豆,字字作金石聲。叫白氏兄弟好不感動,也好不意外。第二大,大剛見些黑,白家的一輪加長鐵殼馬車,轟轟隆隆給朱府送來一個足有大半人高的大木箱。朱貴鈴讓人拆開看,裡邊填足了稻草和僵瓣棉。扒開草絮,才看出裡邊站著一架少見的白漆面的俄羅斯鋼琴。送貨的人什麼話也沒說,卸下貨,遞上一張便條,趕著車就走了。那便條上只寫了這麼幾個字:「貴鈴兄,慚愧,慚愧。」落款只是一方朱文印章,鈴著五個篆體字「白亦不白也」。印章的直徑總有一寸多。這是一方在老滿堡名震遐爾的印章。印章的主人就是白氏兄弟。當年,他倆初人生意場,一個大字也不識,白老大就從院牆跟前的柴火堆裡隨手撿了個樹疙瘩;磨平了一頭來看,木質細密堅潤,烏紅如玉。掂一掂,重得像鐵砣,扔在水裡,照樣不沉底。問遍了各方細木匠,居然都不認識它是什麼木頭。白老大託人把它帶到省城裡,用一個字五十塊大洋的代價,請專治名人印章的寶晉齋主,刻了這「白亦不白也」五個字。說「不白」,是不會一無所有的意思,衝一衝他們自己姓氏的不祥之氣。寶晉齋主非常喜歡這塊罕見的樹疙瘩,提出,要用一方壽山「田黃」跟白老大交換。白老大不肯。有識貨的行家勸他:「這塊‘田黃’,是壽山田坑出產的田黃中最名貴的一種,叫橘皮黃。論價錢,你到隨便哪一家古董行裡去打聽,它都要比同等重量的黃金貴三倍以上。這麼個好事兒你不幹?你要那爛木疙瘩管屁用?!」白老大說:「我沒想要它。是它自己湊到我跟前來的。不管它是個爛木疙瘩,還是塊寶貝疙瘩,總是我名分中應有的。命中註定的。我要只為了貪他那幾兩大事幹不了。小事又累贅的黃金,把它換了,以後財運還肯往我跟前湊嗎?你懂個鳥!」寶晉齋主愛屋及烏,要免費替他刻那五個字。白老大不肯。寶晉齋主說,那你就按每個字一塊銀洋結吧。白老大說,你當我是到你門前要飯吃來著?你可著勁兒開價。你給省府大員刻名章開的是啥價?寶晉齋主說,那你就不好比了。我收他們每字二十五塊大洋。白老大笑一笑,嘩嘩扔出二百五十塊大洋,讓寶晉齋主按每字五十塊大洋給他刻。這件事不出三個時辰,傳遍省城大街小巷。白老大和他的這方印,頓時身價百倍。奇怪的是,原先還不大願意貸款給這哥倆的銀樓錢莊,竟然都—一鬆動。後來,白老大做了個小皮口袋,把這方印章裝起來,吊在腰間,日夜不離身。以後生意越做越大,成千上萬塊大洋的進出,字據上只要見此印,對方就放心。白老大也使足勁來維護這方印章的信譽。只要蓋了此印的字據,他豁出命也要兌現。他也越發地不肯輕易使用它,也更加珍愛它。久而久之,在所有阿達克庫都克人的心目中,這方印章便成了腰纏萬貫的白氏兄弟的本命符,成了他倆的根底和化身。甚而至於,還有人削尖了腦袋四下裡專門去收集蓋有這方印章的字據。那原因當然全在於白氏兄弟肯出高價往回收這些字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