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雨、下大雨,七天七夜、或者五天五夜、也許三天三夜,或者更多、更少,他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是一種在阿達克庫都克荒原上千古百代都稀罕見的大雨。雨的精液,雨的狂恣,雨的挺進,雨的震顫抽搐,就像是有人把灰白的阿倫古湖一下掫到了天上,又把它猛地折翻。於是,一千棵一萬棵千年的胡楊同時傾倒。一千匹一萬匹千年的公狼同時仰頭長嗥。一千座一萬座山頭同時從烏雲密佈的半空塌落。一千個一萬個部族同時聚集在他們各自神廟的圖騰柱跟前,向著火和太陽的升騰,跺動他們一致地戴起了銅鐲銅鈴銅箭蔟的腳板。扭動。於是乎,乾旱了千古百代的阿達克庫都克水流為患。滿坑滿谷。滿坑滿谷地湧淌黑的黃的棕栗紅褐的泥湯。洪水嗖嗖地打旋。陡岸崩坍。草根再度肥白……
他記得那天他沒在村屠宰場門前停留。那一會兒,雨勢悠悠忽忽地收斂,漸漸見小。車到家門口時,他的確想過,馬上跳下車,衝進屋,找爹,叫他當著全家人的面,釘是釘鉚是鉚地把事情抖落清。但他沒這麼於。幹不動。他實在太累了。在雨地裡連著趕了這麼些路之後,他著實累劈了,一攤爛泥似的,一點也動彈不了。後脊樑上的那根筋兒,死死地頓住了後脖梗兒,粗暴起來,一痙一痙地抽疼。下半身也全木掉了。他甚至都沒法叫自己一直盤起的雙腳,從巴叉著的腿彎裡起出。他只得彎勾下那段跟泡菜罈子一般粗硬的脖梗兒,把很鼓壯的一個腦袋,沉沉地垂落到胯巴襠中間,狠狠地歇了一氣。雨水冰冰涼地從他後腦勺和後脊板上連綿地滴淌。他那粗硬黑褐的皮膚,跟生牛皮一樣,火燙火燙,雨水濺上,便立馬兒地蒸騰起一股酸臭的熱氣。
後來,他叫大妹替他燒搓澡水。家裡有專備來讓男人用的澡桶。這桶,桶身深,桶口小。他往裡浸,一坐下去,辛辣滾燙的花椒水就湧湧地漫到他寬厚的嘴唇上。澡間裡,爐板燒得猩紅。火牆燙得不敢摸。水蒸氣瀰漫。他犯暈。喘不上氣。虛汗淋淋漓漓地往外冒。他開始虛脫。那天起早離開老滿堡城時,只匆匆啃了兩口頭天夜裡剩的於饃,中午晚上就再沒填補。這一路,並不是沒有吃食店或吃食攤,而是他沒捨得花那份錢。也不想耽誤工夫。只是在餵馬的時候,跟著一起嚼兩把生苞谷豆,點點飢。
後來,要不是又一次聽到了那個古怪的聲音,那天他準得死在澡桶裡。當時,他整個身板兒已經軟不出溜地朝桶底癱去。水堵了鼻孔。他推不開它們。想喊。但除了哈進更多的花椒水以外,根本沒出得來半點兒響。乏力的雙手胡抓亂撓。整個胸膛都像是填滿了已經著了火的油棉,憋悶得就要爆炸,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只是不肯鬆了這最後一口氣,偏偏把牙關咬得鐵緊。他委屈。想哭。想到這個家,窩囊的爹,自己剛開始實行的一切……他覺得再咋樣也不能鬆了這最後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那聲音。沒錯。是它。急切的,隆隆的,好像一面悶沉的老鼓,又好像在汪得兒大山背後埋藏了多年而待發的陳雷。它帶著一的怨恨,又帶著一種叫人無法抗拒的氣勢,直透桶壁。他熟悉它,但從來也沒聽清過,它到底在咕噥個啥。從來也不知道它到底要叫他幹什麼。搞不清它從哪來,幹嗎老跟著他。只知道聽過一回以後,就老想聽到它。不能說它就是個女人的聲音。但他的確想聽到它。蜇摸它。他總覺得它是在叫他跟它去,他也想跟它去。他太希望有那麼一個東西,正經能做了他一生的主,哪怕只是一種聲音。現在它又來了。它有些不高興。嗡嗡地漲紅了臉,攥緊了拳頭(假如它有拳頭的話)。它嘟噥,一板兒正經地責備,又要他跟它去。他像見了親孃,震起,在桶底猛地側轉身,鯉魚打挺似的拼命蹬了一下腿,手使勁向前抓撲,正好扒住桶口,就這樣,嘩嘩地帶著一頭一臉的水,從桶底裡鑽出來撿回一條小命。
後來,大妹來收拾澡間,見他臉色灰白,就問,咋的了?他啥也沒說。他覺得說不清。出了澡間,進黑長的過道,他還回過頭來尋那聲音。止不住地要回頭。但聲音再沒有了。只有澡間的門,虛開一條窄縫,漏出扁扁一片油黃的光,也洩出大妹用很舊的鋼絲刷,一下一下刷洗澡桶的聲音。
肖天放兩年前去老滿堡聯隊補了個缺,當了個除吃糧穿衣每月還能落幾個子兒零花的聯防兵。
頭些日子,聯隊新來了個指揮長,叫朱貴鈴。細皮嫩肉,戴副金絲邊眼鏡。在印度孟買英國皇家軍事工程學院唸了六年書回來,還帶回來一個皮膚有點黑的老婆和一對皮膚不算黑的雙胞胎男孩。有一天,朱指揮長忽然把肖天放叫到自己家,忽然打聽起他的身世,忽然說到天放一家曾在老滿堡住過許多年。尤其讓天放吃驚的是,朱指揮長說,那會兒,你爹就是這聯隊的指揮長。雖說那會兒聯隊的兵員遠沒有這會兒的多,但你爹把掐把拿,大小事兒都攥在自己手。乙裡。怎麼,他一點都沒跟你說起過?我那時候在他手下,還只是個屁毛都不是的書記宮,只領個見習軍官的銜哩!朱指揮長這麼說。
肖天放不相信。他記得肖家在老滿堡城裡居家過日子。那年他五歲。也許還要小一點。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朱指揮長最後所說的那些。他怕朱指揮長逗他。就像前任指揮長「老狗頭」那樣,總喜歡找個茬口,叫幾個新兵蛋子上他家去混折騰~番取樂。但細看看眼前的朱指揮長,卻又不像在混折騰人。
朱指揮長略嫌扁了些的國字臉,這時雖然勻稱地分佈了一種含意並不明晰的微笑,但眼底的神情,卻明顯貫注著關切和詢察。他那微微咧開著的薄嘴唇,透著溫和,輪廓是那樣的鮮明,再加上唇上那一抹總修剪得十分整齊的黑髯,便一總在俊秀中流露出許多豁達和明智,也流露一種多少要叫人為之擔憂的敏感。他那雙奇特的手,靜靜地安放在胸前,略微弓起手背,手指頭觸著手指頭,在整個談話過程中,他一直這樣讓它們一動也不動地安放著。他靠在寬大的皮圈椅裡,把腳交疊起,擱到寫字桌上,遠遠地伸出,顯得很隨便,又很認真。他請肖天放也隨便一點。找把椅子坐下。或者,從冰桶裡取點菠蘿汁,稀釋了來喝。總之,完全可以隨心所欲。但肖天放不敢。他依然站得筆直。上身微微前傾。兩眼死死盯住指揮長,緊緊貼住褲腿的巴掌心,卻在滲出熱汗。
他不敢相信朱指揮長所說的這一切,但又不能不信……他要鬧清楚它。
雨越下越小,終於只剩下一片微細而又勻和的浙瀝聲,在忽遠忽近地移動。大團大團冰涼的溼氣,從黑得發黏的老房子背後,漫過寬闊而又低矮的屋頂,鋪蓋到空空蕩蕩的院子裡,湧湧地隨著那同樣冰涼的晨風,向四下裡伸展。那棵老榆樹,仍然是那樣的壯實、陰暗。荒草長得齊了窗臺。草棵裡散放著生鏽的馬拉農具。用樹條子編紮起來的柵欄,大段大段地歪倒在水坑裡。後山牆拴著兩頭黑叫驢。四匹自小由他養大的狼狗,衝出,撲到他肩頭上,表示親熱。他沒想到,它們居然還記得他。一見他,居然還躁動得那樣厲害。
這就是家?
他挪不開腳去。
他曾經竭盡全力地想去歸置好它。他是那樣的有力氣。在哈捷拉吉里村,再沒有哪一個男人能像他那樣有力氣了,再沒有哪一個後生小子會像他那樣盡心盡力地來歸置自己的家了。屋頂上做瓦片用的木板,全是他用斧子一下一下砍出來的。做瓦片用的木板,不能使鋸子鋸。鋸的板,起毛,滯水,易漚。假如再使刨子推一遍,又多一道手續,費大了工夫。所以,阿倫古湖邊的許多村子裡,幹這活,直截了當使斧子砍,把鋒鋼的斧刃磨得極薄亮。天放想到雨從阿柈河源頭來,一連七天七夜,烏雲簡直就像堵在了窗戶眼兒上,雷緊著在方筒似的煙囪管裡進進出出,房梁震得嘎吱嘎吱直搖晃,弟弟妹妹們惟一的去處,就是老老實實待在這小山背後的大屋裡。他想到自己砍的木板,能讓他們乾乾鬆鬆地躲過那連前山包也要淹去半拉的洪暴,他每回都要多砍出許多來,留做後備。他那院子裡的荒草,那豬圈裡的臭水,拿硝石、硫磺碾成了粉,去大幹溝的陡壁上摘猩紅的黃珠子果,搗出漿汁,一起拌和,用它治豬娃身上的癲瘡。他清理地窖,修理桌腿。他掂著鳥銃,整夜整夜地守在槽子溝一邊的柴草垛底下,打那狗日的黑獾,煉狗日的油,專治燙傷。他鼓起一身的肉疙瘩,做那烏黑棗紅的醃魚木桶……
那時他十四……十五……十六歲……以至憋到了十七歲,他不得不走了。他並不是一開始就討厭、嫌棄爹的窩囊的。不。很長一段時間,他也沒覺出爹窩囊。只是說不清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當他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貨色」,但又怎麼也鬧不清、說不準、並且明晰地覺出自己再怎樣使勁兒也無法改變這個家的現狀時,他不得不走了。
……天放長得矮,爹的個頭要高出天放一個頭。同樣不使胰子皂角,天放的手和臉總是黑漆抹烏的,爹卻總是一副青生生的乾淨樣兒。他不賭。對煙和酒,有也過,沒哪,也照樣過。沒痛頭。不饞它們。他喜歡娃娃。常常故意折騰村裡的那些「泥猴」和「丫屁」,包括自己的三個女娃和三個男娃(他不逗天放。從來不)。他喜歡聽他們嘰嘰哇哇亂叫。亂扭。他從來不打娃娃。弟弟妹妹經常挨的不是爹的棍子,而是天放的巴掌。在這個家,一個老繃著個臉,跟稅警似的,總給弟弟妹妹做規矩的,也不是爹,還是天放。爹有一個好飯量。也有一身好力氣。他醃得一手好魚。這一招,在阿倫古湖畔,絕對是一件了不得的事。雖說都是成魚於,他在這個一把鹽倒騰出的「鹹」字裡,卻能給你玩出十幾二十種各式各樣的味兒。還有一手,也挺絕。他醃的魚,不愛壞,經得住存放。存多久,魚肉不愛乾巴,不硬繃,老那麼油脂麻花,透著個潤勁兒,香紅香紅。他愛替人辦事。他替人辦事,意在給自己解悶兒。但他那「悶兒」,解得可真叫地道。譬如你託他做個板箱,存點面、存點豆什麼的。轉過身,他連鎖鼻兒都全給安齊了。裡頭攔上隔扇,不叫豆和麵,紅豆和黑豆混了。等上罷膩子,再拿砂皮砂光淨,叫兒子們抬到你家門口。剩下油漆活兒,就是你自個兒的事了。他沒那麼些錢,油箱子,特別費漆,一個大概齊能讓人看得過去的箱子,都得油好幾道。漆的價錢貴,也不好買。即便在索伯縣城,一年裡頭也來不了幾回貨。
比起別的一切的一切來,爹更喜歡女人。他只愛跟村裡那些三十出點頭二十大幾的老丫頭小寡婦們瞎纏乎。他從來不在外頭跟她們胡來。他把她們叫到家來。他有一張木床。大厚板。大高腿。寬得像個戲臺。他在床底下鋪上草褥、氈毯、床單,預備好用水的銅盆、梳頭的鏡匣和那條使了幾十年的英國毛毯。他喜歡把那些女人塞到這大木床底下去做他的好事。沒人知道他為什麼不肯在床上於,更沒人知道他為什麼偏偏要在自己家裡這麼幹。娘管不住他。她老了,病病歪歪,睜著失神的眼睛,活像一把在房頂上撂了百八十年的乾癟鐵皮水壺。爹卻總是不顯老。爹說他在這些女人堆裡攪和,是為了給天放相親。但誰都清楚,這些個女人都比天放大許多。她們只喜歡跟天放的爹攪和。
爹不管家。他總是在湊合、將就。荒草長得齊窗沿。土豆爛在地窖裡。馬拉農具在院子裡生鏽。護窗板上的旱獺皮掉毛、起團兒、滴油、發黴、變臭……他全懶得收拾。他隨便把天放好不容易從老滿堡城賺回來的羊皮筒子送給那些跟他相好的爛女人。他啥都不在意。有那陣子,連自己屋的窗戶都幾個月不開一下。窗框上長草。黑蓋頭,黃蓋頭,小娘兒們起妝紅蓋頭。他就愛這樣。地裡的活兒,只待一種罷苞谷,不等顯行,他就甩手不管了,就帶上狗皮褥子和油苫布,帶上一小袋花椒鹽,帶上鐵排叉,夾起一件老山羊皮襖,就去阿倫古湖和阿拌河交會處抓魚。一去,多少天,把家整個兒地都撂給了一天比一天干癟的娘和一天比一天沉默的天放。
最讓天放傷心的是,起小,爹就沒多餘的話跟他說。從來不跟他逗個樂。他覺得在他眼裡,他只是一把好使的鐵鍬,一頭會說話的大叫驢,一堆老也燃不盡的乾柴,一汪淌不完的髒水。要說這樣的日子過得艱難,天放又覺得啥也難不住他;可要說不難,這話,他只有往自己肚子裡咽,帶著它全部的生冷、苦澀。看四月的黃雲一簇簇高高浮動,身後更是一片片燒焦的大地,臭煙烘烘。幾十年後,當天放惟一的兒子,肖大來被人捆上特別軍事法庭審判時,叫了一聲:「別這樣……別這樣……我從來就沒有年輕過……沒有……沒有!!」在法庭裡旁聽的天放傷心得「哇」地噴出了一口鮮紅的血。他佩服自己的兒子。這句話,正是他憋了幾十年,一直想喊,卻又一直不知道到底要喊出個啥的一句話;正是他一直想喊,卻又始終沒能喊成的一句話。沒想到卻成了兒子留給這世界的最後一句話。
我年輕過嗎?後來,天放天天這麼想。
假如爹真的曾是個腰板兒挺得筆直又當過指揮長的人,他又何以放浪形骸到這個地步?假如爹真的是個非常有能耐而又值得叫新來的指揮長牽念的人,能不能求他去見一見指揮長,能不能就此機會把家搬到老滿堡去?這對娘、對弟弟妹妹、對他肖天放今後的前程,都不無重大關係啊……
第一個聽到天放叩門聲的,是大妹。這一向,她老覺得半夜裡有人摸她。隔著那一層薄薄的圓領沒袖內衣,使勁揉捏她那鼓鼓實實的乳頭。她害怕。她推不開那雙看不見卻又分明是發燙的大手。她驚醒過一次又一次。猛地帶著一身熱汗坐起,才覺出是個夢。但又總覺得聽見了離去的腳步聲。舊帳子外頭卻不見人影。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恨自己老做這樣的夢。可後來又常常盼著做這樣的夢。上床時,就怔怔地望著黑乎乎的打了補丁的帳子角,等著人夢。睡熟了,也容易驚醒。
當大妹聽清了在外頭拍她護窗板的,真是天放時,她拼命叫了聲「哥——」便朝護窗板撲了過去。她忘了,這護窗板早讓爹釘死了,他怕村裡什麼野小子半夜來執這窗戶。肖家的三個閨女可都在這一個屋裡住著哩。
大妹衝出去擂弟弟們住的那個屋,再回來把妹妹們一個個拽起。她高興得不知所措,慌里慌張地把全家都轟了起來,惟獨忘了最該做的一件大事——給天放開門。天放站在陰涼潮溼的木板臺階上,聽著門裡頭的那股亂勁兒:板凳撞翻木桶,磨刀石掉進雞食盆裡,知道直性子的大妹又在犯迷糊了。他會意地笑了,沒再傻等,從靴筒裡掏出小刀,插進門縫,挑開了榆木門閂。
弟弟妹妹們分兩排在窄窄的黑黑的過道里站著。一個個都蓬頭散發,光赤雙腳。最小的七弟天一,才四歲,緊挨著大妹的腿杆兒,手裡還提溜著快要掉下來的褲子,瞪著兩隻清秀的大眼,陌生地看著這個禿腦瓢的大兵親哥。
娘蔫不出溜地站在緊後頭。自打大妹喊出頭一聲:「哥回來了——」她的兩條腿便立刻軟了,一直在打顫。她相信天放會回來的。雖然走的那天夜裡,他爺倆大幹了一仗。天放吼著哭喊過,說他今生今世再不回這個憋屈的家了,但她還是認定他會回來的。她知道,他心裡撂不開這個家。他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沒人比她更瞭解他。她心裡明白著哩,只是不肯說。說不出來。說不清楚。說了也不管用。她原以為起碼也得等個十年二十年才能再見到這個大兒子。她甚至都以為自己肯定熬不到那一天了,卻沒想,這日子競然就在今天……
天放推開擁上來抓他撓他的弟弟妹妹,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叫了聲「娘」,把一個鼓鼓囊囊塞滿了東西的軍用背囊,放到孃的身前。很快地,從背囊上滴淌下來的雨水。泥湯,儒溼了娘身前那一大片裂著縫的地板。只有爹沒有露頭。他應該聽到這些由天放的歸來而引發的響動。從背囊上滴淌下來的泥湯水不一會兒也流到了他那間屋子的門口,並且調皮地從門檻底下鑽了進去。全家都聽到他在屋裡乒乒乓乓地忙亂,想堵住這源源不斷的泥湯水。他應該看得出,也聞得出,這泥湯水是大兒子辛苦一路,從老滿堡帶來的。它跟阿倫古湖畔所能有的完全不一樣。不一樣的色。不一樣的味。但他就是不肯出來。天放沒敢去驚動老爺子。他不想進門伊始,就引發一場大戰。這不是不可能。真的這樣,娘一定會被這爺倆憋了兩年而一觸即發的喧囂爭鬥,嚇掉老命。
到中午時分,爹的屋裡才總算有了點動靜。大床晃動。帶痰的咳嗽。彷彿有人在用腳後跟不住地磕撞一隻小小的空木桶。
爹有他自己的一隻搖椅。正對著窗戶。能看到時而灰白時而黑藍或淺藍的阿倫古湖。天放進屋去時,他正躺在搖椅裡,慢慢嚼著燙麵苞谷貼餅。
大屋裡很空,並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什,也不會有什麼像樣的傢什。除去兩個盛糧食的大木板箱(立在那兒,有半人多高)。就只有一張長長的白皮桌了。爹喜歡在這張桌上用紙牌給那些女人算命。但他從來不給自己的老婆和娃娃們算命。長桌子的做工極糙。所謂的四條腿也不過就是四根粗糙的方木罷了,看上去,好像都沒正經使刨子刨過似的。磕磕疤疤。坑坑窪窪。
「爹。」
天放恭敬地叫了一聲,不知道咋個往下說。過了好大一會兒,他又叫了一聲。
搖椅不搖了。架在火盆裡的劈柴,突然間垮架,僻僻啪啪轟轟隆隆,迸濺起成千上萬個火星閃爍,冒出一團團濃煙轉悠。爾後,搖椅才又開始慢慢地搖了起來。
天放再一次感到了困窘憋悶。他周身的血一陣陣往上湧。他死死地盯住爹灰白的後腦勺,命令自己開口,但就是開不了口。
吃罷早飯那會兒,娘和大妹曾叫他好好歇歇,在庫房的閣樓裡,給他鋪了個暖暖和和的地鋪,那地方黑暗、安靜,保他睡個好覺。他去了,也真想睡,骨骨節節裡全跟灌了鉛似的沉重、酸澀。但就是睡不著。翻來覆去睡不著,跳起來穿衣服。朱指揮長曾對他說:「你要是不相信我說的,你回去可以細心地找一找。我想,再怎麼樣,你爹總會留下一些過去的東西。以前,你小,不諳世事,就算見了那些東西,也不懂它們到底表示什麼意思。現在你再去看看,大概就能用這些一般不可能出現在你們村平民百姓家的東西,來驗證我的話了。」
哈捷拉吉里村,最早是口裡來的一批流放犯建起來的。天放爹早年就是押送流放犯到阿達克庫都克荒原上來服刑的一個衛隊長官。別說哈捷拉吉里村,連老滿堡城,最早的一批居民也是流放犯和押送他們的衛隊官兵。
「哈捷拉吉里"的意思,就是「監獄長"。這是一句俄語。當年這一帶常有從國境線那邊流竄過來捕魚.淘金.挖瀝青礦.找女人的「老毛子」。穿著高腰的長統皮靴,束著很寬的皮帶,外邊套一件棕褐色的麻織長袍,再隨身帶一幀裝潢得十分精美或十分結實的聖像。
這一帶還有不少「哈薩克」。
指揮長的意思是,你家裡肯定還留有既不可能為那些流放犯所能擁有、也不可能為當年那個衛隊裡一般兵士所能擁有的東西。因為在那個時候,朱指揮長就聽說,天放爹在口裡老家活得瀟灑,不僅有一個國立高中畢業的資格,還在鎮上當過南貨和陝貨同業公會的供奉,常在鎮公所走動。
天放就去翻找。在豬圈棚頂的一個橫樑架上,一併排擱著三四個老大不小的漆皮箱子。為了偽裝,箱子外頭糊著十七八層黃表紙和那個年月的舊報紙。撕到最底下那層,才露出滑亮韌軟棗紅色的漆皮。箱皮上一律印上了朱文鈴印,印文為「巢園廠制漆孟十八」。大概是當時一個名工匠的落款。箱底則還有大明永樂年間的制款。箱蓋的裝飾,一為戧金,再為堆紅,三為螺鈿。圖案分山水花鳥仕女幾等。箱子裡收藏的都是些天放根本認不得的古董玩意兒。比如有一箱專是放的紫砂壺。茶壺,天放當然認得。但紫砂茶壺,在阿達克庫都克荒原卜長大的他,就完全不懂它的妙處了。當然就更不懂,這裡邊出自明代制壺巨匠供春、時大彬及其後的徐友泉、陳用卿、李仲芳之手的壺,又名貴到何等程度。至於有那麼三兩個竹節雙耳提樑蟋蟀罐,他就更是連用途都說不上了。在阿達克庫都克只興鬥雞,有時也撞煮熟了的雞蛋,但從來沒興過鬥蟋蟀。大幹旱。沒蟋蟀。
再比如,有一隻箱子裡藏的全是當年的戲報。從大清初年攢到民國。「色藝皆精嘗演劇,浪萍飛絮前生果」。有那些女角,藝名取作「柔些」、「雲些」、「月些」……真是少見的裝腔作勢,而又向感。還有乾隆甲午年的八達子唱戲時貼的戲報。有與八達於同時期的京伶旦角天保兒,唱秦腔的魏三,魏三的徒弟四川人陳銀官,還有以演《思凡》見稱於世、素有「戲妖」之名的樊大……從這一摞戲報裡甚至還能找得到出自如皋名流冒闢疆「家有梨園」中的伶官的蹤跡……
還有一箱子線裝書。全叫蟲蛀了。有的蛀成粉。有的老化而變得脆黃,一碰就成碎片。有的雖然還成形,但蛀洞密佈,竟為篩眼。
你有這麼個身份家世,又有這些書,從小你為什麼不教我們識一個字?
哦,爹!
他把那一箱書扔在爹的面前。
枕在搖椅靠背上的那個灰白色的後腦勺依然一動也不動。
你叫我咋說哩?爹啊爹……
天放在心裡喊叫。
你知道我這兩年,在老滿堡是咋過的嗎?我啥都沒有。除了從娘肚子裡帶出世的這一身笨肉、兩手傻勁兒,我真是啥都沒有。你為什麼要藏起你恁些能耐,不肯在人面前,甚至都不肯在你兒女面前顯山露水?這兩年,我對不住你這個當爹的,我撇開這個家走了。你知道我在外頭過的是啥日子嗎?我罵自己是驢操的狗日的不是人種。我罵的這些,你能聽到一絲半毫嗎?我在新兵隊當兵。我給「老狗頭」家當差。我伺候他傻呆的侄子。我做他啞巴廚娘的下手。她討厭我會說話。她恨我能開口。她要我跟她一樣,只幹活不說話。後來我總算能進「老狗頭」內室的那些個上房裡幹活了。我給他們擦地板。以至到後來,我當上了新兵營管帶,已經管住了三個新兵隊,我還是一到值星日,就去他家擦。我還是他家一條不說話的狗,一根想怎麼使就怎麼使的拖把。我甚至比以前擦得更勤。更透著一點心甘情願的氣性。我總是讓他們瞧見我跪著,有拖把也不使,只使大塊的麻布,用手抓著,沾上鹼水,使勁地蹭,把「老狗頭」家每一間上房的地板都擦出木紋來,讓它們清清楚楚地顯現在「老狗頭」家每一個男人和女人腳下,清楚得就像我脊背上的每一團肉疙瘩。鹼水咬手。咬爛十個指頭,咬出我帶鑽心疼的汁血。我鑽到他家桌子肚裡,擦每根檔檔每條桌腿。我擦老狗頭每個小妾床前的踏腳板,擦她們放在踏腳板上的每一雙漆皮鞋和牛皮底軟墊拖鞋。我得把她們每一雙牛皮的或漆皮的鞋底都擦得能用舌頭舔。我撅著屁股,弓著腰。我擦出滋味,擦出癮頭了。有一回不去擦,我心裡就不踏實。哪一回,該來叫我去擦了,他(或她)沒來叫,我心裡就犯嘀咕。我且得琢磨,且得半天不自在。翻過來倒過去地尋思,我到底在哪一處又有了個什麼不是,又怎麼得罪了他們家的誰。我拼命擦。擦她們(他們〕的銅痰盂,擦他們(她們)的銅尿盆,擦她們也包括他們的銅床腿、銅燈座、銅香爐、銅火鍋……我像狗一樣在她們屋裡爬來爬去,更像皮影戲裡的薄片傀儡。我真想一頭撞死在那永遠也不乾不淨的銅床腿上算球!但我還得擦。還得爬。誰叫我只有一身笨肉兩手傻勁兒呢!你瞞著我。我的爹。你本來滿可以讓我以另一身胎骨另一副臉面跟他們、跟這大得沒邊沒沿、小得又不及我們家一個醃魚桶寬敞的世界打交道的,可你沒有這麼做……為什麼?你吭個氣呀!我就那麼惹你噁心?說破大天去歸了齊,我還是你的親血種啊!我的親爹!!!
天放一想起這一段在老滿堡遭的罪,後脊板上的那根筋又硬硬地粗暴起來,一痙痙地跳疼。這根筋扯著他脖梗兒。這使他那大得跟個泡菜罈子似的腦袋一下就向右邊歪斜了過去。臉的右半部,也變得異常乖張可怖。右眼瞪大了。右半個嘴角抖搐個不停。半邊的臉整個收緊,以至於整個右半身都火辣火辣地燒灼了。
他忙低下頭。他不想讓爹,也不想讓家裡任何一個人看見自己忽然間竟奇出怪樣地變成這副模樣,便一扭身,踢開一條剛好擋住他後身的板凳,捂著那半邊臉,跑了出去。
黑的冷風扎人。木的臺階磕絆人。小山包上的沙棗樹變成拴馬樁。他任憑它們在自己面前舞動。或者跟它們一起喘氣。乾燥的馬糞和青灰的石片,都不能使他清醒,並去做出合理的判斷,弄明白自己究竟想往哪兒闖。十二個土堡,分佈在方圓十二公里的地面上。他常常把這些土堡當做自己家門口的木臺階。他常常想著把腳遠遠地伸出去,伸到阿倫古湖裡。他想念那水的生腥,水的冰清,水的波紋,水的飄搖……想念阿倫古湖畔遮天蔽地的蘆葦叢。那般厚密、靜謐和曠達……只是不軟和。不收縮。不幹涸。不溫熱。
爹走上木臺階。天放沒動彈。
爹把一碗家裡私釀的酸酒放在了天放身邊。
酸酒泛著淺棕色的泡沫。這是一種黑得像牛血一樣的酒。
「我不喝。」
天放站起來要走。
「陪我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