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局長反駁道:「知情人?他怎麼會知道情況的?周密會跟他談自己是怎麼殺人的?嗯?」
方雨林說:「我想了想,案發當天下午4點多鐘的時候,秦書記曾經派閥秘書去找張秘書要貴賓室的鑰匙。閻秘書找到後門外雜樹林裡,很可能看到了周密和張秘書在一起……案發以後,閻秘書當然馬上就想到,殺張秘書的人可能是周密。為了報答他這位雙溝時期的好朋友、自己人生路上的大恩人,他於是不顧一切地做出種種蠢事,來轉移我們的視線,以達到保護周密的目的。現在丁潔又從周密的房間裡發現了試射手槍時被擊中的辭典,這進一步加大了周密的可疑程度。這一階段周密的種種心理反常,也從另一個方面證明周密可能作案。現在只剩下兩個小時了……」
金局長抬頭看了著牆壁上的石英鐘。
馬副局長也抬頭看了看石英鐘。
郭強也抬起頭看了看石英鐘。
這時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電話是秦書記打來的。這一刻,他已經在章書記那兒了,他讓金局長趕快過去。
金局長如釋重負地說道:「好吧,一切等我從章書記那兒回來再說。」
馬副局長急切地:「老金!」
金局長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道:「這時候,誰敢拍著胸脯說,我來下令拘留周密?!誰來下這個令?」
在場所有的人都不敢做聲。
「事關重大呀,但凡有半點閃失,這後果,你們考慮過沒有?我這當局長的是要負全部責任的!怎麼能輕舉妄動?」金局長動真感情了,說到這兒,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平息一下自己的激動,接著說道:「你們在這兒做好一切準備。省市領導有什麼新的指示精神,我會立即打電話來通知你們的。老馬,你在這裡先安排一下,然後也儘快趕到章書記那裡。」
金局長走了,辦公室裡一片寂靜,寂靜得簡直有點怕人。
石英鐘「滴滴答答」無情地走動著。方雨林臉色鐵青,跟個木頭人似的呆坐著。馬副局長「嚓」地一聲,點著了一支菸,默默地吸了兩口,拾起頭:「怎麼了,都被霜打了?」方雨林煩躁地伸過手去,想從馬副局長的煙盒裡拿煙。馬副局長一下開啟他的手:「你抽什麼煙?!」方雨林走到淨水器那兒,倒了一杯涼水,咯咚咕咚地喝了兩口,突然放下了杯子:「我們就這麼幹等著?」郭強說:「那我們還能幹啥?」
方雨林苦笑道:「是啊,站在金局的立場上想一想,他也只能這樣。不過,金局說了讓我們做好準備。咱們得去準備呀!」
郭強說:「他讓我們在這兒待著。」
方雨林說:「他這麼明確了嗎?他沒說非得在這辦公室裡死等著……」
郭強還要跟他爭辯。
馬副局長立即做了個嚴厲的手勢,制止了他倆的爭辯,然後問方雨林:「有什麼高招?」
方雨林說:「至少,我們應該馬上派人去機場布拉。金局那兒一有訊息,我們可以就近採取行動。另外,咱們還應該派人去周密家裡瞧瞧。直覺告訴我,那支槍可能還在。」
馬副局長說:「我已經派人去周密家取辭典了,你倆趕緊帶人、帶齊必要的手續,到機場去等著。」
三個人正說著話,派往周密家去取辭典的同志打電話來報告:「馬局,有情況。剛才我們去周密家……」‘「你們取到東西了嗎?」馬副局長忙問。「我們沒進去……」「咋回事?」馬副局長急問。「好像有人趕在我們前邊去他家了……」去取辭典的同志在周密家樓下一輛「偽裝」成普通車的警車裡說道。
「什麼人?是周密嗎?」馬副局長忙問。「不是。好像是個挺年輕的女同志……」「年輕女同志?」
方雨林心裡一怔:「會不會是丁潔?」
馬副局長立即斷定:「很可能。」
方雨林的心怦怦地跳動起來:「我去瞧瞧?」
馬副局長說:「不,你倆趕緊去機場布控,那邊我會安排的。」
這時候,先期到達機場候機大廳的出訪團的成員和一些來送行的官員們也正著急哩。該到的人都到了,誰有出訪團的團長周副市長還沒到。10分鐘前接到過他的一個電話,說他已經出發了。可是10分鐘後,他又打來一個電話,說他「可能要稍稍晚到一會兒。」
一位官員抬起頭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顯示牌。這時,牌上標示的時間是6點45分。
6點45分。周密家。因為屋裡所有的窗簾都嚴嚴實實地放了下來,所以屋裡極暗,也極靜。丁潔輕輕推開那間屋子的門。屋裡一下躥出一隻大貓,把她嚇了一大跳——它是從哪兒來的?周密平時不養貓啊。她覺得這徵兆挺不吉利的,只好站了一會兒,讓自己怦怦亂跳的心稍稍平靜下來,爾後輕輕地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有人嗎?」
沒人答應。
她提高了一點聲音,又叫了一聲:「有人嗎?」
還是沒人答應。
她摸索著去開啟燈。屋裡的一切,都用白布和舊報紙蒙了起來。她站在客廳中央,靜靜地回想了一下,那天是在什麼位置上看到那兩本辭典的。她不想盲目亂找,她知道飛機還沒起飛,可能發生的事情仍可能發生。她得趕快找到那兩本辭典,讓方雨林他們下最後的決心。昨天跟方雨林通完最後一次電話後,她心裡平靜了許多。雖然她仍然不清楚周密到底出了什麼事,更不清楚他是怎麼會出事的,但他肯定是出事了,這一點似乎已不容置疑了。槍……他居然跟「槍」有關……「12.18」殺人案?為什麼?她想搞清楚。她要幫助方雨林。她向自己確認的方位走去。終於在一堆舊報紙的上頭,找到了那兩本大辭典。她是有備而來的,隨身帶了一個塑膠袋。她剛把兩本大辭典裝進塑膠袋裡,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響動。她一驚,忙轉身去看,只見周密一身出門的打扮,正站在她身後怔怔地盯著她。她幾乎要嚇昏過去,塑膠袋一下從她的手上掉了下來。
一時間丁潔竟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問道:「您……您……
怎麼沒走?」
周密彎下腰揀起那個沉重的塑膠袋,然後慢慢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說道:「我也是來取這兩本大辭典的。」其實,他是為了放在門外的那把鑰匙才回來的。已經決定不再回來了,鑰匙也該收回了。
丁潔沒去跟他搶那兩本大辭典。「對不起……我該上班去了……」她慌亂地說道。
周密冷靜地:「別走!」
丁潔一怔。
「鑰匙。」他突然說道。
丁潔索索地趕緊掏出鑰匙放到桌上。
周密苦笑了一下說道:「本不該這樣結局的……」他很痛苦地搖了搖頭,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突然又抬起頭來,十分嚴厲地板起臉,大叫了一聲:「本不該這樣結局的!!」
十幾分鍾後,馬副局長得到報告:「有人從周密家出來了……」
馬副局長忙問:「誰?」
那個偵察員說:「好像是周密……」
馬副局長說:「不可能。他這時候應該早就到機場了。」
那個偵察員說:「肯定是他。他上車走了。要不要跟著他?」
馬副局長忙問:「那個年輕女同志呢?沒跟他一塊兒下來?」
那個偵察員說:「沒瞧見,可能還在他屋裡吧。要不要上去瞧瞧?」
馬副局長匯大聲下令道:「快上樓去看看。」
這兩位在樓下監視的偵察員為什麼沒有看到周密上樓去?
周密是怎麼躲開他們的監視,從他們的眼皮底下漏網上樓去的?至今也一直是個謎。
方雨林等開車趕到機場,所剩的時間已不太多了,布控完畢,已臨近登機時間。沒過多大一會兒,候機大廳裡便響起了通知乘客登機的廣播聲。但這時,周密還沒到。方雨林和郭強交換了一下眼色。郭強帶著兩個人走近貴賓室。方雨林帶著另外的兩個人快步向候機大廳外走去。
前來送行的政府官員和出訪團的成員都焦急萬分。還有一件事也令他們感到不安,原先說好秦書記要為他們送行,突然卻通知他們,他不來了,而且沒有說明任何理由。這時,一輛黑色的大奧迪車緩緩地向人口處駛去。當它從守候在機場入口處的警車旁開過時,一個偵察員叫了一聲:「周密來了!」方雨林忙撲向車窗向外邊看去。從車牌號上可以認出,這是周密的車。「洞么拐(017),目標到達。洞么拐,目標到達。」
他立即拿起對講機向守候在貴賓室門前的郭強通報了情況。當週密急匆匆大步向貴賓室走來時,一個偵察員焦急萬分地看了看手錶。此時8點整。一大群已經等得幾乎「絕望」的官員和出訪團成員忙改換了神情,迎上前去,紛紛握著周密的手,笑道:「周副市長,您可真會掐時間!快登機,登機!」
「已經8點了,馬局怎麼還不下命令?」一個偵察員低聲地問道。
方雨林不做聲。他能說什麼?
這個偵察員又提議道:「咱們直接給章書記打個電話吧?」
方雨林厲聲喝斥道:「給我閉嘴!」
那個偵察員不做聲了。
最後一個旅客通過登機口,消失在那兩扇玻璃大門後頭。
郭強帶著兩個偵察員撤回到車上。方雨林看了看手錶。這時是8點15分。那個年輕的偵察員著急地提議:「能不能跟機場領導商量一下,推遲這一班飛機的起飛時間?」
方雨林不語。
另一個偵察員說:「……省委章書記不是已經從海南迴來了嗎?我們直接給他打個電話吧。」
方雨林再次打斷了他的話:「放肆!」
那個年輕的偵察員說:「現在情況這麼緊急……」
「耐心!耐心!要按程式辦事。程式問題就是政治!處理不好政治關係,就辦不了這樣的大案!明白嗎?」方雨林訓導道。
車內的焦慮情緒剛有所平緩,一個偵察員叫了起來:「看吶,飛機離開停機坪了!」車裡所有的人一驚,都站了起來,向車窗外看去。果不其然,停機坪上,龐大沉重的飛機機體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正徐徐掉轉頭來,向起飛跑道滑去。
兩個年輕的偵察員一下沮喪地坐了下來:「完了!」
機艙裡。還沒有完全放鬆下來的周密這時顯得無比的疲倦、衰頓。他竭力鎮靜一下自己狂跳的心,閉目坐著。他明白只要再有5分鐘或10分鐘,這場噩夢就算是做到頭了。隨著飛機的轟鳴聲越來越響,他額頭上的青筋也隱隱暴起,脖子裡的冷汗不斷滲出。
現場的郭強和方雨林,還有那些年輕的偵察員們心急火燎。但他們不知道在章書記的辦公室裡,正在發生的一切卻更加驚心動魄。從來不在章書記面前發火的顧副書記,在馬副局長竭力申訴:「即便要冒天大的風險,這風險也是值得冒的。
我願意拿我的黨籍做擔保,請省市兩級領導下命令終止周密這次出訪……「時拍案而起。」你的黨籍?你來擔保?馬鳳山,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既不合法,也不合情理?!「同時他又看了看牆上那個造型十分奇特的石英鐘。那是一個無邊無沿的鐘,黑色的指標和表明時間的長方形黑塊幾乎是直接裝潢在雪白的牆面上的。鐘上的時間已接近8點17分了。
「你給我要通去周密家看情況的那兩個同志,我要親自跟他們說話。」章書記說道。在聽完彙報後,他已經意識到情況是嚴重的,終止周密出訪是必要的,案情可能會發生重大突破,現在是領導下決心的時候了。現在他需要最後再確認一下,今天早晨在周密家可能發生的情況是否已經到了他猜測的那種嚴重程度。電話接通後,他只聽了兩句話,就向金局長下命令道:「通知你的人,馬上採取行動,拘留周密!」衝進周密家的偵察員在電話裡向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周密家屋裡都是煙,他把那兩本大辭典燒了。」第二句話是:「那個年輕女子被綁在椅子上,嘴也被堵住了……」
得到命令,郭強和方雨林兵分兩頭。郭強帶人去塔臺中心控制室,請他們下令讓飛機延緩起飛。方雨林駕駛著警車,快速去追那架在跑道上滑動的飛機。
此時,飛機已滑到起飛線上,已經得到可以起飛的命令,正漸漸加大油門,準備最後的那一躍。經歷了登機前一番繁雜手續和長時間等待折磨的乘客們這時終於安靜下來,隨著起飛前飛機傳來越來越強烈的震動,他們似乎覺察到機身下那三個巨大的輪子已然開始滑動。但坐在靠右邊舷視窗的乘客卻驚訝地看到一輛警車跟著已滑動的飛機在快速行駛著。他們竊竊私語,互相轉告,紛紛起立詢問,疑心發生了突發的機械故障,或更大的什麼事。正在猶豫要不要向空中小姐提問些什麼時,他們看到坐在頭等艙裡的周密站了起來,十分平靜地開啟行李艙,取出自己的行李,拿上大衣,跟出訪團的成員小聲地打了個招呼:「我得出去一下。」在出訪團成員和其他旅客無比詫異的目光下,他一步一步地向艙門走去。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不一會兒工夫,飛機居然減速,以至停下了,並轉身向後滑去。這一下子,旅客們譁然,紛紛解開安全帶,左顧右盼,大聲詢問。出訪團的幾個成員更是躁動不安。這時,周密已經快走到艙門口了。空中小姐似乎已得到相關的通知,待飛機停穩後,她們立即開啟艙門,讓方雨林等人上機來執行公務。
周密目光呆滯地看著出現在機艙門口的方雨林。
方雨林越走越近。
周密走到艙門口,在邁出艙門的那一霎那,行李從他手上掉了下去,他空著雙手,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突然用力地向金屬的艙門框撞去。血一下子從他的額頭上噴湧而出。方雨林等人急忙上前扶住他時,他雙手扶著艙門,苦笑了一下,人整個兒地慢慢滑下去。
千百年來,人類總是在探討著這樣一個最基本的問題,生命是什麼?生命的過程需要回報嗎?有人說不需要回報,活著就是活著而已。有人說需要回報,活著不僅僅是為了活著,生命本身就是一個需要從回報中得到充分體現的有機狀態。全部的分歧和全部的意義就在於我們在爭取一個什麼樣的回報,最後又得到了什麼回報。高山仰止?長風飄搖?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或者還要這樣問一聲:大雪真的是無痕的嗎?或者,問題應該這樣提出:大雪本是無痕的,但它為什麼不再無痕了呢?或者也可以這麼問造物主:它本是有痕的,我們為什麼偏偏要奢望它無痕呢?生命產生意義嗎?還是……活著只不過就是活著而已……
第一次預審周密的那天,他頭上的傷還沒有好,依然包紮著雪白的繃帶。他明顯地消瘦了。他拒絕回答任何問題。他只是在凝視,凝視著拘留所外那一片皚皚白雪,以及把他和這片皚皚白雪隔離開的那些「物障」。比如說:高牆,電網,哨兵。和哨兵在一起的警犬,更遠處的白禪林和近處這一幢幢既保護他不受嚴寒襲擊,又明令他不再享用自由的磚砌拘室。
分配給他使用的那間拘室,比起別的拘室來說,條件應該說還是非常不錯的。起碼只住著他一個人。也就是俗話中說的「單間」。有床,有桌子,有紙,有筆。便桶是帶蓋的。手紙也是政府方面提供的。桌子上放著一摞周密尚未寫完的交代。
(似乎他也不準備再寫完它。也許他認為,這份交代自己是再也寫不完了。)屋裡光線挺暗,只有從高處一個小窗戶裡洩進一縷細細的陽光。周密背對著窗戶盤腿坐在一個板凳上,默默地坐在那惟一的一縷陽光之下。
……上中學時,揹著那剛煮熟的粽子,冒著漫天飛舞的大雪,往城裡趕去時,我讚歎過大雪無痕,我堅信過大雪無痕,我心疼過大雪無痕,我渴望過大雪無痕。是的,大雪無痕。是的,事情本來不該有這樣結局的……但那天,張秘書拿著那30萬份東鋼內部職工股股權證,到我家來找我,似乎已經註定了事情將一定會有這樣的結局……
那天晚上,張秘書吞吞吐吐地吭哧了半天,終於向周密轉告東鋼領導班子的意圖後,周密非常生氣,非常嚴肅地批評了張秘書。「你想幹什麼?這是什麼東西?內部職工股。是東鋼職工為自己掙來的。是職工們應該享有的權益。咱們拿它去取悅領導?拿它去做交易?別說政策不允許,法律不允許,單論你我都曾是東鋼職工子弟這一點,良心也不允許我們這麼幹吶!不能縱容這樣的行為、更何況去參與這種行動?」周密確確實實說了以上的這一段話。「馬上把這些股權證給我退回東鋼去,也別跟東鋼的那些領導說,已經找過我了。我不想跟他們多羅唆。企業有困難,從管理上多找找自己的差距。搞這些歪門邪道幹啥?完全是客人害己的事情嘛!告訴你,別說我言之不預,這種事下不為例。今後要讓我知道你還在為下邊的單位企業領導忙這一號事,你就別在市政府幹這秘書了。」堂堂正氣,一瀉千里。張秘書當即做了檢討,乖乖地把那些股權證拿走了。周密以為這事就這樣了結了。因為張秘書雖然年輕,但辦事還是牢靠的,主管領導交辦的事,他一般都能忠實照辦,絕不打折扣。即使如此,張秘書走了以後,周密還在3天后的那一頁檯曆上用紅筆特地註上了「張」‘「東鋼」這幾個字,並在這兩個詞上各畫了一個大大的圈,提醒自己,到那一天,還要追查張秘書,是否把這些內部職工股真的退了回去。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從不跟領導「討價還價」的這位張秘書鬼使神差,這天卻偏偏「討價還價」起來。大約到了晚上至三點左右,張秘書又打了個電話過來……現在回想起來,假如那天晚上張秘書不再打這個電話,以後還會發生一系列的事情嗎?如果老天爺乾脆不下雪,還會不會產生「有痕」「無痕」的問題呢?如果雪粒(片)和雪粒(片)之間原本就是有痕的,我們還有那個必要去追問大雪到底是不是有痕的嗎?假如……
11點左右,張秘書又打了個電話給周密。當時他又回到了辦公室,剛參加完一個小型會議。與會的人帶著極大的興奮和倦意紛紛離去。閻秘書拿了一份剛草擬完的此次會議紀要稿來請周密過目。他剛走到通裡間的門口,就聽周密在跟什麼人通電話。十分激動,聲音也很大,傳到外間,可以讓他聽得很清楚。聽了一會兒,他聽出周密是在跟張秘書通話。周密說:「小張,我再說一遍,這件事就這樣了。你不要再說了。」周密的語氣已經非常不耐煩了。聽到這裡,閻秘書以為周密已經打完電話,便推門而入,卻看到周密拿著電話還在說,便立即知趣地退了出來。
周密那天也非常意外。自己都這麼說了,這個張秘書居然還不罷休。真是吃錯藥了!他無奈地笑了,說:「小張啊小張,你今天是怎麼了?」張秘書遲疑了好大一會兒,大約有一二十秒鐘的時間,他既不做聲,也不放下電話。後來就說了下面這樣一段話:「周秘書長,這件事,我的確非常為難。的確也就跟您說的那樣,我們都是東鋼的子弟,我的父母現在還在東鋼住著,弟弟妹妹也都在東鋼就業。我原先也在東鋼厂部工作,能有今天,完全靠了東鋼這些領導一手提拔栽培。說心裡話,我不能也不想得罪東鋼的這些老領導,這也是一個良心問題。您說對不?」……「這些內部股,我們不送,有人也會去送的。今天的現狀就是這樣,與其讓別人拿著這些內部股到領導跟前去討好,還不如讓我們自己來討這個好。」說實話,張秘書這一番話已經說得非常地「掏心窩」了。但即便如此,周密還是沒有動心,只是不再那麼生氣了。別人跟你掏心窩,不管是對,還是錯,總還是好的。也許是感覺出周密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變化,張秘書便壯起膽子說了一段非常關鍵的話。現在回過頭去想,正是這一段話,撬開了周密自我保護得非常嚴密的心扉。張秘書說:「周秘書長,聽說上頭已經考慮要把您提起來當副市長。情況您一定比我們清楚,候選者不只是您一個。城南區的李書記、建委的宋主任、還有團省委的張明……
都是這個位置挺有實力的競爭者。您從學校到機關也好幾年了。您一定也明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有沒有人在討論人事組織問題的常委會上管您說話,結果會很不一樣。您不想有人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替您說說話?您苦苦奮鬥幾十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您還想啥呢?您不覺得東鋼的領導和我在這個時候請您去送這些股票,不僅是為了東鋼,也是為了您嗎?當然作為找個人來說,也是想讓您知道,我這個當小秘書的心裡的的確確還是裝著您這個大秘書長的。要不然,我完完全全可以自己去送嘛!」
……是的,苦苦奮鬥幾十年……也許只有周密自己明白,「苦苦奮鬥」這四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麼……也許只有周密自己才明白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他為什麼哭了……第一次出國,坐上飛機了,他還不相信這是真的……第一次踏上美國的國土,下飛機,走出通道,拿出護照,接受那個黑人海關人員的檢驗時,他覺得自己兩條腿的小腿肚子都止不住地在顫慄,他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來了。這是美國嗎?美……國……
u……s……a……如果說別人倒時差只要用一兩天的時間就可以了,他卻整整倒了一個星期。他倒的是心理時差。他需要努力地說服自己,去相信這一點,新的生活是真的屬於那個來自雙溝林場的土孩子的……走在紐約和羅馬的大街上,他念念不忘的是,那一年的那一天,父親給他的那一個耳光。那一個耳光差一點打聾了他的耳朵。他不能忘記,打完他,號陶大哭的不是他,卻是父親自己,他哭得那麼傷心。那天,父子倆吵了幾句嘴,為了那一年能讓他評上三好學生。周密已經連續兩年被評為市級三好學生了。按有關規定,連續三年被評為市級三好學生,就取得被保送省市重點中學讀高中的資格。因為省市重點中學的高考錄取率比普通中學高出好幾十個百分點。一般情況下,只要能上重點中學的高中班,就意味著可以上大學;可以上大學,就意味著擁有商品糧戶口、國家幹部身份、旱澇保收的勞保福利待遇,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那樣的城市落戶,娶妻生子,甚至可以進入中央機關,當「翰林」做「大學土」啊!是的,很早我就懂得,無論是著書立說做學問,還是當官走仕途,在某種「氣場」的陰影下,只憑真本事你是沒法排除人生程式階梯上一道又一道障礙的。尤其在官場裡,人們更講究「關係」,「講究」山頭,講究你是誰的人,不是誰的人,你聽誰的招呼,不聽誰的招呼。一些機關大院,一進大u,就立著一塊通紅的影壁,上面大書「為人民服務」
幾個大字。但他們真的是把這幾個大字當作任用幹部的基本標準了嗎?有的,是的;有的,卻根本不是。有的嘴上這麼說,便實際操作中卻不是。有的對一部分人使用這個標準,對另一部分人則使用另一個標準。在這種情況下,你為之「服務」的那個人,如果是個好人,心裡還真想著「人民」「國家」「民族」「世界」……(這樣的人應該說還是多的),那麼你也就能多多少少做成幾件好事;萬一你跟著的是另一種人(那樣的人難道還少見嗎?),「做事」的想法你真該免了……但不管你跟著的是個什麼樣的人,有一種可能性,你都得警惕:你可能會一天比一天地把個人仕途的得失升遷看得重於一切。那天,周密想到萬一提他為副市長的動議在省常委會上得不到通過,心裡就非常茫然。他的確不希望只是因為在最後一刻沒人替他說話,而使他升任副市長的努力功虧一整。張秘書的這番話的確擊中了「靶心」。「我……動搖了……我是不該動搖的……但我動搖了!!」
「那30萬份職工股通過你的手,又送到了哪些領導手裡?」預審進行了好幾天,在幾個關鍵問題上仍毫無進展,馬副局長親自來跟周密交鋒。
周密說:「……這個,你們就不要問了……」
馬副局長問:「你想一個人承擔全部責任?你以為你這樣做了,那些人就會千方百計地來保護你?事到如今,你還沒想明白?」
周密呆呆地不做聲了:「……」
……給某位領導送了股票後,周密一直非常緊張,非常忐忑。30萬份內部職工股上市後,價值將達一千多萬元人民幣。一旦事發,就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他當然明白這件事的分量。特別讓他感到不安的是,他發現自己已經進入了一種悖論式的惡性迴圈之中:為了當官而不擇手段;不擇手段所造成的惡果只有用當更大的官來庇護和遮掩……
……事發前,張秘書多次安慰過他,讓他放心。張秘書說給領導送內部股的事,好多人都幹過,沒聽說誰出過問題。他還說,就算出什麼問題,到時候他也會把責任攬過去,不會把他丟擲去的。
……但一旦事到臨頭,就完全不是那樣了……11月,聽說東鋼一個叫廖紅宇的人向上寫了舉報信,揭發了有人拿內部職工股行賄,周密就開始緊張。但畢竟還是雷聲大,雨點小。
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12月17日,籌備來鳳山莊聚會,他整整忙了一天。大約7點來鍾,市委秦書記打電話通知他,第二天的聚會要提前結束。提前結束的理由是,省紀委的同志要找張秘書談話,向他了解東鋼股票的事情。因為有人說,東鋼的股票是通過他的手送到某些省市領導手裡去的。當時秦書記還說讓他陪著省紀委的同志跟張秘書談。周密稍稍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當即給張秘書撥了個電話,約他當晚出來商量一下怎麼對付第二天的談話……
他約他到郊外一個鐵路岔道兒口見面。那天晚上還黑乎乎地下著鵝毛大雪,一直等到半夜12點多鐘,這位張秘書居然沒來。周密心裡一下就慌了。張秘書是特別聽話的人,他居然不來,一定是出了天大的變故。一定是有意在迴避他。迴避的目的,當然只有一個:想把責任都推到他一個人頭上去。周密越想越可怕,一路上不斷地給張秘書撥電話,回到家也繼續不斷地撥電話。但不管他怎麼撥,往哪兒撥,都找不到他。這時,他已經預感到要出事了。但絕對還沒想到要「殺人滅口」。是的,周密從來沒想到要「殺人滅口」。(作為一個以全知全能角度來寫這個人和這件事的我,站在周密面前,我就是「上帝」。我清清楚楚地掌握著他每個思維瞬間的變化。即便這變化有時疾如閃電,我也應該瞭如指掌。)17日,他一夜沒睡,只是快到天亮時,才在長沙發上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兒。天一亮,他又往張秘書家撥了個電話。這一回通了。他問他,昨晚為什麼沒去那岔道兒口?張秘書說,他去了。但半道上走到人民路口,恰遇那邊的東風商場著火,所有路過那兒的計程車都被警察攔下來,作送傷員的救護車。爾後又遇見趕到現場來指揮救火的幾位市領導,他就不好意思再走了,留在那兒協助他們指揮,一直到天亮時分才回到家。周密隨後查了,確有此事。於是又重約了一下見面時間,就去了市政府。當時他心裡雖然稍稍安穩了一點,但還是非常慌,應該說也非常害怕。但即便到這個時候,他也仍然覺得他能處理好這件事。他想盡快地把那些股票追回來,退給東鋼……
馬副局長問他:「你還向馮祥龍借了10萬元錢?」
周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是的。」
馬副局長問:「為什麼?」
周密不答:「……」
馬副局長問:「……錢做什麼用了?」
周密還是不答:「……」
周密獨自一人把這部份內部股的股權證送到了某一位省領導的家裡,這位省領導當仁不讓地收下了。這位領導還說,他手頭沒有這麼多現金來購買這些股權證。他讓周密替他暫時墊付10萬元。周密進入市政府機關後,給自己立下一個規矩:在不犯大忌的情況下,萬不得已,可以替「別人‘(這個」別人「的範圍當然是嚴而又嚴,小而又小的)搞一點錢,但自己決不」摟錢「。10萬元現金,現在對不少人可以說都是一筆能隨時湊齊的款子。那位省領導也是這麼想的:你周密都在秘書長的位置上幹了兩年了,讓你替我」墊「10萬元錢。絕對是個小數。但他哪裡知道,這對周密來說真的是一件難事。周密不能拒絕那位領導。因為他是省委常委中的一個成員。他更不能向他哭窮——你想啊,按現行的行情,在秘書長的位置上。
幹了兩年,居然拿不出10萬元現金,這也許是說給誰聽誰都不會相信的。但這的確是他的現狀。於是他就託另一個人在馮祥龍那兒借了10萬元錢(當時周密沒有露面)。
「這位領導到底是誰?」馬副局長一再地問。
「請你們不要再問了。」周密道。
馬副局長義正詞嚴地問:「你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周密再一次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12月17日凌晨5點多鐘,也就是在跟張秘書通過電話後,周密曾給那位領導打過一個電話。請他把那些股權證還給他。他告訴那位領導,可能要出事。他想把這些股權證退還給東鋼。出乎周密意外的是,那位領導沉默了一會兒,居然反問周密:「股權證?啥股權證?周密,你跟我說啥呢?」沒等周密再說什麼,他「啪」地一下就把電話掛了……
……當聽到對方一下把電話結束通話了,周密的腦袋「嗡」地一下炸了。真的是天崩地裂,五雷轟頂。一瞬間,他所有的精神支柱都垮了,徹底垮了……如果張秘書把事情全推到他身上,而這位領導又矢口否認從他手裡拿到過這些股權證,那麼這價值一千多萬的東西最後都成了他一個人的罪證。一千多萬啊!這時,他眼前真的是一片空白了……
周密搖搖晃晃地拿起一隻瓷花瓶用力向牆上砸去。
……更可怕的事情是,大約7點來鍾,秦書記突然又給他打了個電話。他覺得周密這幾天為籌備這個聚會,太累了,為了讓他早一點休息,聚會結束後,就不用參加省紀委的同志跟張秘書的談話了。當時給周密的感覺是,他們已經發覺他的問題了,找了個藉口,把他排除在談話之外。放下電話的一霎那,他做了最後的準備……
周密呆了一會兒,撲到大書櫃底下,掏出一支手槍。這是一支黑槍,是雙溝的一個個體老闆上他家來看他,送給他玩兒的。上帝作證,拿槍的那時候,周密想的仍然不是「殺人滅口……他對明天跟張秘書見面,還抱著一絲希望。他希望張秘書在這關鍵時刻,能站出來替他作證,為他說一句公正活:他,周密沒有拿一份內部股。當然,他也作了最壞的打算,假如張秘書不說這樣的話,他準備用這支槍」自殺「。處於自己這個位置上,雖說不上」高處不勝寒「,但幾十年來艱辛營造的身家前程和聲譽一旦都不復存在了,還要這性命作甚?
周密沒「玩」過槍,拿著槍好長時間不敢動彈。後來,他拿出那兩本大辭典,放在牆角,給槍口套上消聲筒,連著向辭典扣了幾下扳機,試驗了一下。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打真槍。
沒想到,到再一次扣動扳機時,居然就打死了一個活人。這樣的記錄,大概即便在槍支橫行的美國,也是不多見的吧!
馬副局長問:「你什麼時候開始策劃殺人滅口的計劃的?」
周密說:「我從來沒有策劃過這樣的計劃。18日上午,我還給那位領導打了好幾次電話。我仍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希望他能把那些股權證退還給我。但是,每一次電話打過去,他只要聽到是我的聲音,就立即把電話掛了。一直到中午,我給他打了不下20次電話,他都不理我。到中午後,我真的絕望了……但我還是按計劃在來鳳山莊主持了那天的聚會……」
……18日下午4點來鍾,他約了張秘書在大廳後門外的雜樹林邊上見面。目的只有一個,說服他能在省紀委的同志面前,為他說一句公正話。但是,同樣出乎他意外的是,不管他怎麼說,這位張秘書都不做聲、不表態。這時,看到有個記者在不遠的地方拍照,他趕緊把張秘書帶到後面的小別墅裡,原想再跟他談一談。但進了那個破敗的舊別墅,張秘書卻一改常態,反過來勸他趕快如實地向組織上交出這30萬份股權證。
他說據他所知,省市任何領導都沒有拿到過這些股權證。這時,周密才意識到,有人搶在他之前,向這位張秘書做了「思想工作」。在他和那個人之間,這位平日裡一直表現得特別聽話、特別順從、特別能替領導考慮問題的張秘書,很自然地選擇了那個人。周密惱怒了,周密瘋狂了。「我幾十年的自我奮鬥啊……幾十年的自我壓抑……幾十年的一步一個腳印……幾十年的清規戒律……幾十年的超脫整合,我一個雙溝的上孩子啊……你知道你毀滅了一個什麼嗎……周密……周密……掏出了本該向自己發射的手槍,對準張秘書連著打了三槍……
槍響了……他反而平靜下來了……
一年後,周密被判處死刑,並被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他沒有要求上訴。他也一直沒有供出「那個人」的名字。行刑前的一天,馬鳳山帶著方雨林去看他。主要的目的當然還是為了勸說他供出那個人來。周密默默地笑了笑,很平靜地對馬鳳山講了這麼一個故事:過去一個富翁,家產富可敵國。忽然得了絕症,臨終前卻把家產全部分給了窮人,沒給自己的兒子們留下一點東西。人們很不理解,便去病榻前向他請教。他回答說,如果我的兒子們是有出息的,他們會掙錢來養活自己,用不著我來留給他們什麼。如果他們沒有出息,只知縱慾奢靡,不知自食其力,就是把天下的財富都留給他們,也是沒有用的。總有一天他們還是要餓死的。
馬鳳山非常生氣地訓斥他:「黨和人民曾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把你培養成一個高階幹部,你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不想做點什麼來彌補一下自己給黨和人民造成的損失,還自比為那個富翁父親?你不覺得可恥嗎?」
周密一動不動地閉著眼睛默坐了好大一會兒,臉色漸漸陰暗下來,爾後嗒然低下了頭,用很小的聲音很勉強地說了一句:「我錯了……」便再不說話了。最後也沒說出「那個人」
到底是誰。
周密被捕後的第二天,丁潔衝進自己的房間,拿出周密給她的那兩包日記本,驅車趕往聯合專案組駐地,找到方雨林,說是要把這日記本交給公安局方面,看看對進一步澄清周密作案動機和作案過程能否有點幫助。方雨林當即給馬鳳山打了個電話。馬鳳山同意他們開啟看看。
方雨林對丁潔說道:「開啟吧。」
丁潔猶豫了一下:「還是你開啟吧。」
方雨林笑了笑:「又不是定時炸彈,怕啥?」
丁潔遲疑地:「還是你來開啟。」
方雨林沉吟了一下,對丁潔說道:「應該由你來親手開啟它。這是他給你的。」
丁潔忙說道:「當時我完全不知道他……他還是一個……一個……殺人兇手……」」
方雨林又沉吟了一會兒,正色道:「還是你來開啟。他是殺人兇手但他對你的感情還是真摯的……」
丁潔的臉頓時紅起:「……你這是什麼意思……」
方雨林說:「快開啟吧,看看他在這裡都寫了些什麼?」
於是掏出那把瑞士軍刀,遞給了潔。
丁潔接過軍刀後又猶豫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去裁開包在日記本外面的那層紙。
「開啟。」丁潔拿出日記本後,方雨林輕輕地說道。
丁潔屏住氣慢慢地翻開第一頁。空白的。再翻一頁,也是空白的。又翻了幾頁,都是空白的。她疑詢般地看了看方雨林。方雨林忙拿起日記本,連連翻看,整本都是空白的。爾後又開啟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所有這些,居然全都空白……
丁潔本能地拿起手機,要給周密打電話,問問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剛按了兩個號,馬上意識到,這個電話永遠打不通了,突然一種無法解釋的茫然湧上來,她一愣,便趕緊收起手機,非常不自在地打量了一眼方雨林。方雨林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只是在打量那些完全空白的日記本。他似乎仍有些不甘心,總覺得周密會給了活留下一兩句宣示性的話語,不會只是「空白」就了得的。他一頁一頁細細地去找,彷彿這空白的紙頁上隱藏著什麼秘密似的。翻到最後一本日記本的最後一頁,果然,看到了這樣一段文字:「我給自己留下了一片遺恨……一片空白……我一直想告訴你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我想以空白的日記本來引發你的好奇,讓你主動來詢問我。但你竟然如此地‘規範’,不肯稍稍提早一點進入一個男人的心靈……雖然如此,我還是要感謝你這些時日以來給我的信任和那種特殊的感覺。正由於這種感覺,才使我在面對你的時候,總是能回悟到這世界還是純淨的,生活也仍然是美好的。珍惜上蒼所賜予你的一切吧!要知道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得到他如此的恩愛和厚賜……珍惜它……珍惜它……生活本不應該這樣結局的……不應該啊……」
日記本上雖然只有這麼一小段話,但還是作為罪犯的個人檔案,留在了方雨林那裡。方雨林告訴丁潔,周密在整個審訊過程中,沒有為自己作任何辯護,只是請求司法方面對閻文華從輕發落。而閻文華出於私情,挑動群眾,干擾辦案,最終被判處3年徒刑……
「能告訴我,這兩年你突然疏遠我的真正原因嗎?」走到大門外,丁潔問方雨林。
方雨林嘆了口氣道:「另找個時間吧。這會兒也不是談這類事的時候。沒這樣的心情。你說呢?」
「我只要你告訴我,到底是哪方面的原因,是我的原因,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不是因為你。」
「肯定?」
「肯定。」
丁潔沒再追問。過了幾天,專案組方面要丁潔就那幾本日記本的來歷,寫一點旁證性的東西。丁潔寫完後,給他們送去,又遇見方雨林。方雨林留她吃飯。在飯桌上,她問方雨林:「是不是我家裡什麼人無意間得罪了你?」方雨林說:「不能說得罪。」丁潔問:「那究竟發生了什麼?」方雨林說道:「誰也沒得罪誰。我只是覺得不能那樣走進去罷了。那天——大概一年多前的某一天,我去你家。你當時還沒到家。
你媽媽很熱情地問起我的近況,尤其問我對未來的打算。她對我,表面上看,一直是挺熱情的。我說了一些我的打算。當然,我說的還是刑警的那一套。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要相信阿姨的話,讓阿姨來替你做些安排。我問她做些什麼安排。她說,我送你去省委黨校學習。有一年期的地縣級進修班。我說我不是地縣級的幹部。她說你就安於這樣下去嗎?只要你有心要求進步,阿姨完全可以替你重做安排。你不相信阿姨有這個能力嗎?我說我相信。但我沒有答應由她來安排我的‘前程’,我也不認為當一個好刑警就標誌著我‘沒有上進心’。我更不想依靠這麼個‘阿姨’來混進‘地縣級幹部進修班’,雖然我知道,你媽媽是完全能夠為我辦到這一點的——只要讓她確認我就是她未來的女婿……」
丁潔說:「這絕對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會是我爸爸的意思。」
「是嗎?」方雨林說道。
丁潔說:「我們怎麼可能強迫你去做你不願意做的事呢?」
「是嗎?」方雨林又說道。
丁潔一下很激動:「我們相處那麼些年,你怎麼就一點都不瞭解我呢?」
「是嗎?」方雨林再次說道。
丁潔委屈地嗚咽起來。方雨林沉默了,大約過了有五六分鐘,他見丁潔仍在低聲地抽泣,便伸過手去,輕輕地把她摟了過來,輕輕地說了句:「我瞭解你……瞭解你……」
周密被處決後,九天集團公司總經理馮祥龍以貪汙挪用公款受賄數額巨大,而被判處無期徒刑。對此判決,省檢察院認為量刑明顯過輕,已提出抗訴,要求對這個不僅從經濟上給國家造成巨大損失,而且又腐蝕了近百名國家公務員的蛀蟲,同樣判以死刑。其他所有牽連到九天集團行賄案的人員也都受到了相應的處理。
特別需要提出的是,那位東鋼行賄案的「受賄主角」仍遭遙法外。人民會答應嗎?還有該案的第一揭發人廖紅宇的處境一直不太好。由於她為人正直,又敢說敢為,市裡有關部門破格將她提升到九天集團公司副總經理的位置上,主持該集團公司的工作——總經理一職暫時空缺。但她上任一年多來,困難重重。一方面是因為馮祥龍在位時拉下許多的「饑荒」,欠下的無數「外債」,使她窮於應付;另一方面,周邊職能部門的某些人似乎總有些跟她過不去,該給九天集團公司辦的事,拖著不辦,能通融緩辦的事,則又不通融緩辦。而馮祥龍在位時,這些事情辦起來似乎都要順暢許多。這些職能部門的這些人是否得到過什麼人的暗示,唆使他們這樣為難廖紅宇,那就不得而知了。對此,我們能說的只有這樣一句話:歷史拭目以待,大雪必將無痕!
2000年4月2日10點36分改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