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大雪無痕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重要」……一切的一切都像「嘩嘩」退卻的浪潮恢復平靜和平凡,方雨林已準備用自己的一生來在這個崗位上站穩了站直了,站出名堂或站不出名堂都決心要站到底的時候,他真的沒想到有人因為他是一個「公安幹警」而來報復他,而這報復的惡果,偏偏會加害到他那樣一個小妹身上。在中學時期的同學老師的惋惜聲中,在某些自以為在這社會里有地位有身份的人的「渺視」下(比如,丁潔的母親……這件事,他從沒有跟丁潔說起過),也包括許多普通老百姓的不信任的衝擊之餘(幹警中的確有一些「混濁分子」),他之所以從來沒後侮過自己的選擇,就是因為他的這份清醒。他清醒地被一種「光榮感」

和「責任感」激動著。在這一點上,他知道自己是「超乎尋常」的,是超越了無數同齡人的。因為不少的同齡人討厭談論「責任」。而他卻撕心裂肺地想為「當下」服務,為「當下」

「站崗」。說他「媚俗」也罷,說他「胸無大志」也罷,他覺得中國的文明昇華,必然也只有從「當下」的努力開始。為「當下」服務,不完全等同於為「當權者」服務。「當下」的真正含義是「當前正活著的人民」。當權者能為人民著想,真正辦一點「人事」,他們就是人民的一分子,服務於他們也是應該的。反之,他們就自動地站到了人民的對立面去了。不僅談不上服務於他們,還要用法律來制裁他們。為當下服務,為當下站崗,舍此,還有什麼更緊迫的事嗎?舍此,還會有什麼值得炫耀的未來可說嗎?但他卻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妹妹。

啊……當下啊……

……方雨林的車很快開到了省紀委辦公樓門前。馮祥龍到省紀委來「自首」,省紀委的同志立即通知了專案組。所以,方雨林是知道他此刻在哪個房間裡待著。他大步走去,用力推開那間辦公室的門。果不其然,馮祥龍在裡頭坐著。省紀委的兩個幹部還「陪同」著。方雨林掏出專案組的特別出入證,在他們面前揚了一下:「我是專案組的。」一個幹部立即問:「來接馮祥龍?」方雨林答道:「是的。」另一個幹部再問:「你帶手續了嗎?」方雨林再次把那張特別出入證向他們揚了一下,拉起馮祥龍就往外走。那兩個幹部忙阻攔:「喂,你這怎麼是帶人的手續?你別走!」但方雨林推著馮祥龍已經過了不遠處的電梯了。

省紀委是個老樓,不知為什麼,水泥地上總是溼漉漉的。

但它那部電梯卻是新裝備的西門子產品。電梯門悄然無聲地關上後,馮祥龍駭異地看了看方雨林,剛要問你是什麼人(馮祥龍沒見過方雨林)時,方雨林拿出了手銬。馮祥龍立即反抗:「你想幹什麼?我是省傑出的中青年企業家。我到省紀委來,是協助你們搞清問題的!」方雨林鐵青著臉,一聲不吭,兩下子就把他逼到冰涼的不鏽鋼壁上,然後一下把他銬了起來。

出了省紀委辦公大樓,太陽高照。這裡不少人是認得馮祥龍的。許多人昨晚還在電視裡看到馮祥龍,所以當方雨林押著馮祥龍走出大樓時,不少人都極意外極驚訝地駐足打量他倆。

這時,郭強和馬鳳山的車也趕到了。他們剛停車,便看到方雨林押著馮祥龍上了那輛警車。郭強忙衝過去大叫:「雨林,你給我站住卜‘但是,方雨林彷彿沒聽見似的,開起車,飛快地出了省紀委大門。

馮祥龍這時憑著第六感覺,猜出,對手正是方雨林。但他還不敢確定,便說:「嗨,哥們兒,有話好好說,有事也好商量。這是幹什麼呢?」

方雨林一下掏出槍指住他,冷冷地說了句:「你給我放老實點兒。」

馮祥龍說:「嗨,朋友,你就是方雨林吧?招工的時候,是我發了話,才給你妹妹一個位置……」

方雨林見這個「無賴」居然還要在他跟前「表功」,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便一下用槍戳住他的腮幫:「你再說一句,我就在車裡崩了你!」

方雨林這一下戳得也夠狠的,馮祥龍的腮幫子上立馬火辣辣地疼起來。他哆嗦著,叫道:「哥們兒……哥們兒……」

車開到郊外的一塊野地裡才停下。馮祥龍掙扎著向窗外張望了一下,不無驚慌地問:「哥們兒,想幹嗎?」

方雨林揮了揮手槍,喝斥道:「下車。」

馮祥龍挺直了身子,躺到車上耍賴,叫道:「方大隊長,我也當過兵……」

方雨林用力踢了他一腳:「你他媽的給我下車!」

馮祥龍連滾帶爬地下了車,越發驚慌:「方大隊長,你可別亂來。你前程遠大……」

方雨林用力搡了他一把,命令道:「往前走!」

也許是這一把用力過大,也許是到這時候馮祥龍的腿肚子已經發軟,也許根本就是馮祥龍在耍賴,他一下摔倒在雪坑裡。

「起來!」

馮祥龍躺在雪坑裡再告不肯起來了,「哇哇」地叫喊著,一邊連滾帶爬地往前挪動,搞得渾身上下都是泥漿雪水。

方雨林罵了兩聲:「你這個人渣、敗類……你還有臉跟我說你當過兵……給我起來!」說著「咋」地一聲把子彈拉上了膛。當過兵的馮祥龍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趕緊掙扎著從泥和雪的大坑裡爬起。

這時,郭強和馬鳳山兩輛車相繼趕到。郭強跳下車,快步地向這邊跑著叫著:「雨林,你冷靜一點!」馬鳳山也大聲喝斥:「方雨林,聽話!‘」馮祥龍更是像遇到救星似的大叫:「馬副局長,他子彈已經上了膛啊!上……上了膛……」

馬鳳山知道,這時候馮祥龍越是喊叫,越會激起方雨林的暴怒,起到火上澆油的作用。於是他瞪大眼睛,對馮祥龍怒斥道:「你給我閉上你的臭嘴!

馮祥龍一下呆住了。

這時馬鳳山才轉過身來,用非常平靜的語調對方雨林說道:「雨林,你的心情我們都能理解。你先把槍放下……」

方雨林只是怔怔地看著馬鳳山和郭強,好像完全不認識他倆似的,一隻手握著槍,還死死地指著馮祥龍。郭強想上前去勸慰。馬鳳山忙對他做了個手勢,讓他不要冒這個險。也許只要有一點半點的閃失,一秒半秒的失控,方雨林扣一下扳機,後果就難以設想。作為一個老公安,馬鳳山太喜歡這個年輕人了。不僅僅是為了公安事業的未來,不僅僅是為了本局的工作,不,即便是什麼也不為,他也打心眼兒裡喜歡這個有本事讀完大學,還能用全部的情感來為某種事業獻身的年輕人。這年月,想幹好什麼事都難。難不就難在缺少一點獻身精神嗎?

一種不顧一切的獻身精神!當人們開始嘲笑這種精神,懷疑它的正當性和必要性,並從自己的日常生活中排斥這種精神,弱化這種精神時,能說這是個正在走向強大的民族?正在走向強大的時代?富而不強的悲哀是可能再度發生的,而最終失去的就不僅僅是可能有的富裕和自尊……

風瀟瀟地刮來,馬鳳山不說話了。他張開雙手,擋著郭強,也不讓他做任何舉動。這關鍵時刻,他相信方雨林的理智,相信方雨林的心胸,相信方雨林這幾年在這支隊伍中得到的應有的鍛鍊所積澱下的那種自制能力和「大局觀」,相信他對未來的憧憬能最終戰勝當下這一時的迷茫和衝動。他能控制住自己,不會因為一秒半秒內的盲目而失去一生奮鬥的主動權……

5秒……10秒……20秒……50秒……

方雨林舉槍的手終於垂落了下來。郭強衝過去,狠狠地踢了馮祥龍一腳,然後又把他像拖死狗似的拽上了自己那輛車。

馬鳳山也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慢慢地走上前來,安慰似的拍拍方雨林的肩膀。眼淚「譁」地一下從方雨林眼眶裡湧出。

他衝著廣闊無垠的雪野跑去,跑上高坡,掏出手槍連連向著天空開了五六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