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強嚴厲地斥責道:「是給鄉親們留面子,還是給你自己留面子?」
閻秘書顫慄了一下,惶惶地把頭低了下去。在這裡,我們不能為閻秘書說什麼好話,但起碼在這件事情上,郭強的認識是「膚淺」了,而閻秘書說的卻是對的。他是個聰明人,是一個歷經滄桑的聰明人。對於他來說,事到臨頭,確實已沒什麼面子可說。但對於雙溝這些質樸而淳厚的老百姓,他們視閻秘書這樣的人為自己的「驕傲」、「楷模」,在他們沒有絲毫思想準備的情況下,當著他們的面,驟然把閻秘書銬起來,不啻是當眾扇了他們一個耳光,啐了他們一臉唾沫,毀了他們一場好夢,砸碎了他們一個偶像。他們會很長時間處於驚駭之中,覺得讓人深深地傷害了……
郭強雖然反駁了閻秘書,但還是給了他一個面子,當場沒銬他。
警車終於慢慢駛離曠場,這時郭強才把閻秘書銬上了。冰涼的金屬物滯留在他手腕上以後,閻秘書本能地把雙手往回收縮了一下,並夾到雙膝中間,抱著他那個很舊的皮包,眼神發呆,直瞪臉地望著車窗外那一望無垠的雪野。等車駛出山鎮,他突然伸手到皮包裡摸出什麼往嘴裡一塞。方雨林一驚,忙撲過去一把掐住閻秘書的雙頰,大叫了一聲:「快停車!這傢伙服毒了!」郭強也一驚,本能地向閻秘書撲去。閻秘書悽然地對他倆笑了笑,人便發蔫了似的癱軟了下去。
警車拉著抽搐的閻秘書,又飛快地駛回雙溝,把他送到鎮醫院搶救。誰也想不到,不到半個小時,閻秘書出事的訊息便傳遍了全鎮。到傍晚時分,醫院門前便聚集起成百上千的老鄉,都呆呆地守候著、等待著閻秘書生或死的訊息。為了防止事態惡化,深夜時分,局裡派人派車把閻秘書轉送市公安醫院去監護治療。車剛進市內,方雨林就得到通知,讓他馬上到金局長辦公室去一趟。
金局長催他趕快到省紀委去報到。
方雨林猶豫道:「來鳳山在槍殺案剛有一點突破……」
金局長笑著對在一分只坐著不做聲的馬鳳山說道:「老馬,你不吭氣,袖手旁觀看好戲?」
馬鳳山笑道:「我看什麼好戲?雨林說的不是沒道理嘛。」
方雨林見馬鳳山支援他,便趕緊加油說:「省專案組這回集中全省司法紀檢一百多個精英,我們市局多去一個少去一個,對他們來說不影響大局。可來鳳山莊這案子全指著我們這幾個人哩。缺一個,坍半邊天,真不一樣。」
金局長一本正經地說道:「不要再討價還價了,服從大局。」
這時,郭強走了進來。
馬鳳山忙問閻秘書那邊的情況。郭強說道:「病情穩定了,人也清醒過來了。初步訊問了一下,這位閻大秘書就是不說話,整個兒一個實心鐵葫蘆,沒法讓他開口,氣死你沒門兒!」馬鳳山咬咬牙:「那也很想法子讓他開口。」方雨林憂慮重重地說道:「本來是想秘密抓他的,現在事情鬧開了,肯定會很快傳到周密的耳朵裡,得馬上想辦法控制周密。」郭強反問:「怕他自殺?」方雨林說:「各種可能性都存在,包括出走。」郭強說:「怎麼個控制法?把他抓起來?或者對他實行24小時監視、監護?這可得請示省市有關領導,讓他們下決心才行。」金局長說:「但一直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拿到能說明周密直接涉案的證據,怎麼讓領導下決心?」方雨林說:「但有一條,我們是可以做到的,也是應該做到的,那就是報請省市有關方面,近期內不讓他出國。」郭強這時卻說:「有一件事我差點忘了,剛才上樓來的時候,樓下傳達室的同志讓我帶句話給你,說是有個女同志找你。」方雨林說:「女同志?在傳達室?誰?」郭強笑道:「誰?我怎麼知道。」
方雨林匆匆走進傳達室,一怔,來找他的竟是丁潔。「出什麼事了?」方雨林忙問。丁潔神態惶惶地問:「能找個地方談談嗎?」方雨林問:「很急?」丁潔猶豫道:「還不能說怎麼急……但我希望……希望……」方雨林馬上打斷她的話:「好了,你不用再說了。等我一兩分鐘,我上樓去取一下我的東西,就跟你走。」
回到樓上,他把這個情況跟兩位局領導說了。
馬鳳山間:「你估計是什麼事?」
方雨林說:「一定跟周密有關。」
金局長問:「為什麼?」
方雨林說:「我們今天白天抓閻秘書的事,一定傳到周密的耳朵裡了……」
郭強問:「傳到周密耳朵裡跟丁潔又有啥關係?要她在這裡頭忙乎個啥?」
方雨林只得說道:「有個情況我一直沒告訴你們……丁潔最近跟周密走動得挺勤的……」
馬鳳山問:「你這個‘挺勤的’是一個什麼概念?」
方雨林說:「類似……類似談戀愛吧……」
郭強一愣:「啥?丁潔跟周密談起戀愛來了?那你呢?被甩了?丁潔怎麼這樣?!
方雨林急著說道:「先不討論我和丁潔的關係。丁潔在這個時候找我,肯定是周密那邊有所動作,我得去一下。」
郭強說:「要不要派人跟著?」
方雨林立即否定:「不至於。」
馬鳳山關照:「隨時保持聯絡。」
方雨林點點頭,到了傳達室門外,見丁潔已經在她那輛歐寶車裡等著了。不一會兒工夫,歐寶車帶著方雨林便飛快地駛出城去。丁潔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神色有些呆木,車都行駛這麼長時間了,她居然還沒帶上安全帶。方雨林提醒了她一句,她才拉過帶子,插上釦環。幾十分鐘後,車駛出城區,仍沒有停靠的跡象。方雨林疑惑了。他看看丁潔,丁潔仍直瞪瞪盯著前方,神情仍有些發呆發木。
突然一輛車迎面駛來,丁潔的反應很遲鈍,對方的車離得很近了,她還沒作出應有的反應。方雨林忙大喊一聲:「前邊有車!」說著,伸手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盤。兩輛車「呼」地一下,擦肩而過。歐寶車左拐右拐地又往前開了十來米,終於停了下來。
方雨林的心一個勁兒地猛跳,俯過身去忙問丁潔:「你沒事吧?」了潔半天沒從驚愕中清醒過來。過了好大一會兒,她又要啟動車。方雨林一把摁住了她正在打火的那隻手,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丁潔遲疑著,好像一時間居然不知從何說起才好。方雨林問:「你到底要跟我談什麼?是周密的事?」丁潔默默地點了點頭。方雨林忙說:「那好,我來找個地方,咱們好好地談一談。」他跟丁潔交換了一下坐位,把車飛快地開回到自然博物館。進了那個小房間,方雨林先打招呼:「我這兒沒喝的。」丁潔忙說:「你別忙。」
方雨林有些不甘心,四下裡一通猛翻,終於找出兩個差不多快要乾癟了的橙子,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一時大意讓「它倆」得以逃生苟活至今。好在只是乾癟,還沒爛。他高興地掏出一把瑞士軍刀,把兩個橙子切成八瓣,像是上了一道大菜似的,對丁潔說:「來未來,邊吃邊說。」
「我知道我不該來找你……」丁潔卻只是悻悻地說道。
「你慢慢說。吃啊!」方雨林把橙子往丁潔面前推了推,自己先拿起一瓣「啃」了起來。
丁潔沒去碰那「橙子」,又猶豫了一會兒,大概是對自己依然處於心亂如麻的境地難以啟口感到十分的歉疚,便對方雨林喃喃道:「……對不起……」
方雨林拿起晾在鐵絲上的一條子毛巾擦擦嘴說道:「沒事,沒事。如果你覺得這會兒還沒法開口,彆著急,先在這兒歇會兒,我上外失去買點喝的……」
丁潔一把拉住方雨林,叫道:「不!你別走!我不要你買喝的……不要……」她好像害怕方雨林走,害怕獨自一人留在這陌生的小房間裡。方雨林覺出,她好像是受了什麼驚嚇,整個內心還處於極度紊亂的狀態,還沒有恢復自我制衡能力。他慢慢地坐了下來,輕輕地握住丁潔那隻拉他的手,溫和地撫慰道:「好的,我不走。你別急。」
又靜靜地坐了好大一會兒,丁潔終於開口了:「今天,我去周密家……昨天,他打電話來約我,說他不久要為引進一條先進的皮革生產流水線,帶團去義大利。他希望我今天能陪他去買兩件在義大利跟人洽談時穿的服裝……請你不要責怪我沒有聽你的話,中斷跟他的來往。我的確認真掂量過你多次的告誡。我相信你這麼做不會是無中生有,更不會僅僅出於個人情感的因素。我並不認為自己非常瞭解周密,但我跟他畢竟有過這麼一段交往,這種超越以往師生關係的交往即便不能說是親密的,但也應該說是比較接近的。也就是說,在這一段時間裡,我畢竟在一個相對比較近的距離裡感受了他……他的確給我留下了比較好的印象。我這麼說,並非是說他就那麼聖賢,從政後的官場生涯沒給他造成一點負面影響。不是的,他這方面的變化還是可以明顯感覺到的。最明顯的一點就是他比以往患得患失多了。以前他在學校裡當老師時,給我們女生最深的一個印象就是他為人‘憨厚’、‘實誠’,我們在背後善意地笑他挺‘農民’的。但這次再接觸他,可以明顯地感到他內心總安定不下來,總是在波動著,處在一個難以平衡的狀態中。
他總在計較上下左右對他的‘評價’。他那種對人際關係的敏感,對政治風向的敏感,對利害得失的敏感,有時簡直讓我感到,站在我面前的已完全是一個從來不認識的‘周密’。可以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他和一般朋友、一般人來往,一見面,說得最多的往往是這樣兩句話,一句是‘怎麼樣,最近上頭有什麼新訊息新動態’?還有一句便是‘說吧,要我做什麼’。對此,我真的是有些反感。他已經很習慣地把人際關係簡化成了一是訊息來源(只關注上邊的動態),一是互相求助。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居然沒覺察到這一點。我曾經給他提出過。他開始還不信。我讓他留心觀察一下自己。過了幾天,他苦笑笑告訴我,果然是這樣。但他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太大的不好。他解釋,實在是太忙了,有些人際關係必須簡化,否則時間就不夠用。我相信他的這種解釋,因為我從和我家來往的許多從政的長輩和朋友身上都聽到過這種感慨。我是容易接受這樣的解釋的。況且,周密也的確在做著相當大的努力,竭力保持自己的平民化。比如他經常以普通理論工作者的身份去參加一些科研機構的理論研討會。在那些會上,他跟普通與會者一樣住雙人普通標準間,提交論文,參加小組討論,儘量不早遲遲到,不搞任何特殊化。只要回到機關,趕上吃飯時間,他總是到機關大食堂排隊買飯。他還堅持在學校兼教,堅持帶研究生……所有這些,都讓我感到他是與眾不同的,甚至是傑出的。這使我確信,你可以懷疑他,但你的懷疑一定是一種誤解。我確信,由於他所處位置本身的複雜性,或者工作上一些難以避免的失誤,認識上難以避免的偏頗,經驗上難以避免的缺乏,再加上其他一些身不由己的因素(即便在我們這個體制下,一個人當政了,制約他的因素仍然很多,並非像普通人想像的那樣,只要一當政,手中有權了,就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身不由己呀!’常常是許多當政者最大的一個感慨),都有可能使他捲入一些比較複雜的政治的或經濟的漩渦中,陷入某些是非目,甚至犯一些自己不願意犯的錯誤,出一些自己不願意出的問題。但我不相信他會陷入你所懷疑的那種境地,成為需要由你來偵辦的物件。」
說到這裡,丁潔略略停頓了一下。
「你別生氣,你越是反對我接近他,我反而越發覺得自己離不開他了。」過了一會兒,丁潔又接著說道。「……造成這種局面,絕對不是因為他是副市長,這一點你應該明白。對於我來說,一個地市級城市的副市長,不應該算是什麼太了不得的人。在我們家的朋友中,這樣的幹部應該說只能算是中低檔的。不止一個省部級幹部家的孩子,或年輕的廳局級幹部本人向我表示過要跟我確定那種關係,要給我買車買房,給我辦一個以我的名義註冊的公司,等等等等。我都沒動過心。不是他們不優秀,而是氣質不對。我沒法讓自己拋開一切拘束走過去,那樣地去接近他們。他們不能讓我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無拘無束的女人,一個只希望得到愛撫的女人。他們總讓我想起別的什麼。他們不能讓我忘乎所以。在過去的很多年裡,你是誰一能讓我做到這一點的。而現在,卻是他……」
說到這裡,丁潔又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