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琳仔細察看了她頭上和胳膊上的傷,然後讓她把褲子脫了,又驗看了她臀部上的傷。查琳想知道實情,特別想當場驗證一下眼前這個潑辣的東北女人有沒有那種「誇大其詞」的毛病。潑辣的女人敢作敢當,但往往也好誇大其詞,看問題往往也只計其一,不及其餘。辦案的時候,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有它有利的一面,但也有必須警惕的一面。她問她有沒有二十來刀,一般的受害人都喜歡把自己受的傷害多說一點,爭取更多的同情。但廖紅宇居然沒有順著杆子爬,相反還主動把自己所受的傷害「減少」到五刀,這第一印象不錯。但即便是這「五刀」,董琳也得親自驗過。看過五處傷疤,果然處處屬實,而且都是新疤痕,也都是利器砍殺所致。董琳讓廖紅宇趕緊繫上褲子,自己則氣憤地說道:「……這些人真下得了手,砍一個女人五刀!材料帶來了嗎?」
廖紅宇說:「材料是帶來了,但寫得不太好……」
董琳說:「什麼好不好的,事情寫清楚了沒有?」
廖紅宇忙把隨身帶來的那份書面材料遞了過去,說道:「我相信有許多事情還沒揭出來。」董琳往那個寬大的罩著淺黃色的咋嘰市套子的單人沙發裡一坐,轉身去找老花鏡,摸索了兩下,沒找著。廖紅宇趕緊從她的床頭櫃上取來鏡子遞了過去。這時,秘書輕輕推門進來說:「董副書記,差不多了吧?
一會兒專家組要來給您會診,大夫請您提前停止會客。「董琳連頭都沒抬一下,說道:「請專家們等我一下。「秘書猶豫著,還想說什麼。董琳卻對他做了個手勢,讓他別再說了。秘書偷偷瞟了一眼廖紅宇。廖紅宇挺知趣,忙趨前說道:「董副書記,您先瞧病,我過一會兒再來。「董琳依然連頭都沒抬一下,對她也做了個同樣的手勢,讓她別再」羅唆「。
董琳只看了兩頁材料,就感到頭又有些暈了,便摘下眼鏡,稍稍閉目休息了一會兒,「譁」他一下,把材料扔給廖紅宇,說道:「你念。」
廖紅字一愣:查琳說:「唸啊!」
廖紅宇這才醒過味兒來,趕緊拿起材料,問:「從哪兒念起?」
查琳閉著眼睛,低聲地說道:「從頭念起!」廖紅宇唸完材料,等著她表態。她卻一聲不響,只是悶坐著,好像在回味剛才所聽到的一切。過了一會兒,才說了聲:「你可以走了。」廖紅宇卻老大的不滿足,心想,材料您都聽了,情況大致您也知道了,好歹給個話呀!這樣,我回去也好有個交代。
聰明的廖紅宇從種種細微末節中,已充分地感覺出,這位董副書記對她有好感。於是她倚仗著對方的這點「好感」,怔怔地賴在那裡,想求她發句話。卻沒料想,董琳又重複道:「你可以走了。」在一旁的秘書早就等著這句話了,便趕緊上前來催促廖紅宇。廖紅宇心有不甘,但也無可奈何。面前這位,雖說也是個「柔弱女子」,且又上了年紀,但用老百姓的話來說,畢竟是左手舉著上方寶劍,右手掂著龍頭鍘刀的人啊,正經代表中南海對全國懷揣黨票的領導幹部,行使著監督檢查權。一半個省長部長從她面前過,也得小心三分哩。而自己只不過是遙遠黑土地上的一個小小科級幹部,今天能直接向她報告情況,又傾吐了自己心裡的委屈,應該知足了。想到這裡,廖紅宇便乖乖地留下一箱蘋果和兩支吉林野山參,趕緊走了。
但沒等廖紅宇下樓,秘書便追上來,把那箱蘋果和兩支野山參都還給了廖紅宇。秘書非常認真地說道:「以後來看董副書記,別帶東西。」「帶幾個蘋果又怎麼了?」廖紅宇說道。
「照董副書記說的去做。明白嗎?」秘書相當嚴肅地說道。還有兩件事秘書沒告訴廖紅宇:剛才廖紅宇一齣門,董琳立即吩咐秘書,第一,記下廖紅字的地址、電話號碼,隨時跟她保持聯絡;第二,馬上給他們省紀委孫書記掛個電話,讓他親自過問此事。過問的情況,直接報告給她本人。
接到董琳的電話後,孫書記立即向省反腐領導小組的代理組長顧副書記做了彙報,再次提出請省反腐領導小組專門聽橡樹灣工作組彙報一次,重新研究一下橡樹灣的問題,並希望在會上傳達中紀委查琳副書記的有關電話指示精神。顧副書記問:「查琳同志在電話裡說了些什麼?」孫書記把一份完整的電話記錄遞給顧副書記。下面是這份電話記錄的原文:孫立棟同志(以下稱孫):董琳同志,我是小孫。
董琳同志(以下稱董):你們那兒有沒有一個叫廖紅宇的女同志?因為舉報九天集團公司領導的經濟問題,被砍了五刀,這情況你知道嗎?
孫:廖紅宇被砍的事情我聽說了。但被砍的具體原因還沒有查實。
董:你們查了沒有?
孫:……
董:這個廖紅宇舉報了九天集團公司領導的重大經濟問題,是不是事實?
孫:她有舉報。但九天集團公司的領導在經濟上是不是真有重大問題,省裡已經派了工作組在調查核實。
董:這個工作組的調查結論,上報前,你們紀委看了沒有?
孫:這件事一直是省反腐領導小組直接抓的。
董:別管是誰在抓,你作為省紀委書記,知道不知道這個結論?
孫:這個結論是由省反腐領導小組審定後,報省委和中紀委的。
董:我問你知道不知道這個結論?
孫:知道……
董:我已經看過這個工作組報來的這份彙報材料了。要我念一段你聽聽嗎(說到這裡,董琳同志十分激動)?孫立棟同志,你搞紀委工作多年,是個很有經驗、黨性也很強的同志……5000萬的國有資產,500萬就賣掉了,你說這背後有沒有不正當交易?舉報人在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4天后,就被人砍了,差一點就送了命。這件事得重視啊……這種歪風滋長起來,誰還敢站出來和我們一起反腐敗?沒有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援,反腐敗就會變成一句空話!這個廖紅宇現在就在我這兒,我馬上讓她回去。你要親自接待,不能往下推,更不能隨便找個人跟她敷衍一下了事。要組織強有力的工作班子去搞清事實。不管涉及到哪一級幹部哪一個部門,都要一追到底。然後把結果直接報到我這兒。
顧副書記看完這份電話記錄,沉吟了一會兒,便同意了孫書記的建議,儘快召集反腐領導小組的同志來重新議一下橡樹灣的問題。等孫書記走後,他讓秘書通知橡樹灣工作組的組長蔣興豐,來參加這個會議時先單獨見一下他,他有話要跟他談。到開會那天,顧副書記匆匆地從一個外事活動場所脫身出來,趕回省委來主持這個會議。秘書告訴他,蔣興豐已奉命在外頭等著了。可他猛然間卻記不起蔣興豐是誰了。
「蔣興豐?」他一邊脫大衣,一邊問。
「路南區檢察院的副檢察長,橡樹灣工作組的組長。」秘書提醒道。
「噢,是他呀!怎麼了?」
「您說開會前,要跟他單獨先談一談。」
「是的,要單獨談一談。是的。」不過,剛才在酒會上,他結識了一個澳洲的華商,這個華商有個失散多年的姐姐,想託他派人找一找。他一口答應了此事。他急於要跟民政廳和公安廳的有關同志安排此事,已沒有時間親自跟這個蔣興豐談了。「我說幾條意見,你給蔣興豐轉達一下。」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翻著辦公桌上的檯曆,翻到有關的一頁,上面記著當時他想對蔣興豐交代的幾件事:第一,工作組上報來的那個關於九天集團公司橡樹灣基地的材料是要報中紀委看的,因此很重要。但目前寫的還不行,還得再改一下。第二,彙報材料裡一定要反覆強調,省裡對橡樹灣問題一貫是很重視的。第三,對工作組前一階段的工作,要強調主流是好的,成績是主要的,基本上應該加以肯定的。然後又說了一些,讓秘書記下。
秘書傳達完顧副書記的三條指示精神,拿出一份材料交給蔣興豐:「這是你們報上來的那份材料。顧副書記在這上面作了不少批示,你看一下,回去就按顧副書記批示的精神去修改。」蔣興豐說:「我能把這份材料帶回去用一下嗎?」秘書說:「不行。」蔣興豐說:「可上面有顧副書記的重要批示。」秘書說:「正因為有顧副書記的親筆批示,才不能給你。」蔣興豐說:「那我影印一份帶回去……」秘書立即說:「不行,不能影印。」蔣興豐為難地說:「你不給我原件,又不讓我影印,我怎麼在修改中貫徹顧副書記的批示精神呢?」
秘書說:「你就在這兒看一下。」蔣興豐說:「那我也記不住這些呀!」秘書說:「你可以作一點簡要的摘錄。」蔣興豐只得拿過那份原件,一邊看,一邊匆匆地作了些摘錄。待摘完,秘書又仔細地把他所摘的審看了一遍,改正了一兩處錯漏字,最後指著那個摘錄的標題,對蔣興豐說:「你不能註明這是從顧副書記的批示裡摘下來的。」
蔣興豐一愣,想辯解什麼,但又一想,這時候辯解也是沒用的,便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拿起筆把標題畫掉了。因為原稿上還留著秘書剛才修改的筆跡,他不想讓蔣興豐帶走自己的這些筆跡,便又提出要蔣興豐把原稿再抄一份。蔣興豐二話沒說,又重抄了一份。秘書把蔣興豐重抄過的又仔細地看了一遍,這才放心地交還給蔣興豐。最後他又關照道:「顧副書記這麼多批示,我理解歸納起來就是兩層意思(拿出一張事先寫好的底稿,一板一眼地念了起來)。第一,省委省政府,尤其是省反腐領導小組歷來十分重視九天集團公司的問題。對於群眾反映的各種問題都及時做出了必要的反應,進行了清查。
這是首先要寫清楚的。第二,九天集團公司和馮祥龍在開放搞活中,有錯誤,但他們的問題是違紀的問題,不是違法的問題。這個界限要分清。九天集團公司和馮祥龍在我們省做出了突出成績。像馮祥龍這樣敢想敢於、有開拓精神的中青年企業家,在我們省不是太多,而是太少。這也是我們省長期落後於沿海各兄弟省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對馮祥龍的問題,我們要慎重。這不光牽扯到一個馮祥龍,還牽扯到一大批這樣的中青年企業家能不能和敢不敢在我們省放手大膽地繼續幹下去的問題……」
蔣興豐趣聽越覺得這些話非常「要害」,便趕緊提出:「這是顧副書記的原話嗎?你能不能讓我抄一下,把它們寫進彙報材料裡?」
秘書說:「是不是顧副書記的原話,你自己去領會。但有一條是肯定的,那就是不能原封不動地把它們寫進這份彙報材料。你只能把這些意圖體現在你們的修改稿裡,對橡樹灣的問題作一個恰如其分的結論。」
蔣興豐問:「這也是顧副書記的意思?」
秘書笑笑道:「蔣檢察長,你也是個老同志了,有些話需要我說得那麼明白嗎?」
參加完省反腐領導小組的會,孫立棟回到省紀委讓秘書立即把紀委的幾位主要領導都找來。秘書說:「吳副書記今天好像要去望江地區處理那起幹部走私案。」孫立棟忙說:「你先去通知其他幾位領導。吳副書記那兒,我來給他打電話。」半個小時後,紀委的幾位主要領導都來了。不一會兒,吳副書記也匆匆趕到。
「對不起呀!把你從半道兒上截了回來。」孫立棟說。
這時,秘書進來給各位領導沏茶。一位頭髮已花白的副書記從自己的包裡取出專用茶林,又取出三個舊信封,伸進三次手指,從每一個信封裡細心地取出一小撮中草藥似的東西,放進茶杯,又小心翼翼地搖動了幾下,讓它們在茶杯裡和弄勻了,這才把茶杯遞給秘書去續水。
孫立棟讓到會的各位—一傳閱了董琳副書記的那份電話記錄。吳副書記看完了,一邊折起身把電話記錄遞還給孫立棟,一邊笑道:「董琳讓您親自接待這個廖紅宇,您就接待唄,這還用得著開會決定?」另一位副書記則不無有些憂慮地說道:「孫書記親自接待她,當然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馬上組織一個強有力的工作班子去九天集團公司查馮樣龍的問題,不太好辦……」第三位副書記說:「是啊,省反腐領導小組已經派了一個工作組了。我們再派一個去,合適嗎?這麼幹,把原先那個工作組放在什麼位置上了?把省反腐領導小組放在什麼位置上了?把顧副書記又放在什麼位置上了?省委章書記去海南治病前,省委常委作出了決定,由顧副書記主管省反腐領導小組的工作。九天集團公司這兩年幹得非常紅火,是顧副書記親自樹的一根標杆。正經查九天集團公司的問題,顧副書記這一關怎麼過?這可是不能不慎重考慮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