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大雪無痕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方雨林卻說:「誰說過要給他戴手銬?誰敢給他戴手銬?

你這不是在跟我開國際玩笑嗎?」

丁潔哀求地:「雨林,我們能拋開個人感情,來談談這件事嗎?我知道,這段時間以來,我們之間的關係挺彆扭的,我一直想找個時間跟你認真地談一談,說說我們倆之間的事……」

方雨林忙擺手:「打住,打住。丁潔同志,你要再跟我扯什麼個人感情個人關係問題,我就走了。我已經有十來天沒回家看看了。今天難得請了幾個小時的假,不是陪你來扯這些無聊的事情的,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事了。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們倆不合適。家庭出身、生活背景、性格脾氣、事業追求,都不一致……我們門不當、戶不對,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刑警……」

丁潔楞了愣:「好吧……我不牽扯個人關係,只談……

他……」

方雨林忙說:「不,也不談他。」

丁潔真急了:「可你那天晚上來找我瞭解他,總是有原因的吧?不會是因為相得無聊來亂串門子的吧?你有那種串門子的習慣嗎?」

方雨林無奈地:「我是個刑警……」

丁潔咄咄逼人地:「別老跟我說你是刑警了,我知道你是刑警,早八百年就知道了。正因為我知道你是刑警,才覺得你不會隨隨便便深更半夜上一個人家裡去打聽另一個人!」

方雨林說:「隨隨便便?我怎麼隨隨便便了?我去的是一個政治上極其可靠的人的家。她父親是一位功勳卓著的革命老軍人,視黨的事業和人民的利益為自己的生命……」

丁潔氣憤地:「別扯遠了!我知道你現在根本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是因為我離開了你。」

方雨林苦笑道:「又扯個人關係?」

丁潔一下站起來往外走去:「好,不扯!」走出餐館門,見方雨林並沒有追出來,無奈地又回到餐館裡,低聲對方雨林說道:「你不說也可以,我去告訴他,有人在調查他。」

方雨林淡淡一笑道:「威脅我?我知道你不會去說的。」

丁潔正色道:「我會說的,而且我會告訴他,是公安局刑偵支隊的人在調查他!」說著,轉身又出了餐館門。這一回,方雨林追了出去。他知道,真把這位大小姐惹急了,她真的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你想啊,她怕誰?!追到餐館門外,又追了六七米,才一把抓住了她。「喂喂喂……哥們兒,別開這樣的玩笑……」方雨林故意做出一副賴兮兮的樣子,說道。「誰是你哥們兒?誰跟你開玩笑?」丁潔甩開方雨林的手說道。方雨林忙又抓住她的胳膊說道:「你是學過法律的,你應該明白你這麼做,會引起什麼後果!」丁潔冷笑道:「想嚇唬我?

哼!「說著甩開方雨林的手,走了。方雨林趕緊去抓。丁潔叫道:「你幹什麼?放手!你弄疼我了!「這一回,方雨林可緊抓著不放了。

丁潔叫道:「你弄疼我了,聽到沒有?」

方雨林依然不鬆手。

丁潔踩著腳嚷道:「你想幹什麼?想幹什麼?到底想幹什麼?」

方雨林一聲不響,卻只是不放手。他知道今天這事兒一點疏忽不得。不讓這個有時極任性的丁潔徹底地真正地明白此間的利害關係,讓她真心答應不到周密跟前去透露一點風聲,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了她的。幾十分鐘後,他把她帶到某豪華四星級賓館大堂前臺,向前臺的服務員出示了他的警官證:「市局刑警。執行公務。要和這位女士在你們大堂裡待一兩個小時。

前臺那個女服務員疑惑地打量了一眼方雨林,又打量打量在他身旁站著的丁潔。他倆此時的形象不能不讓人生疑心:丁潔的頭髮、大衣都被雪弄溼了,神情又有些疲憊、惶惑,整個人都顯得那麼狼狽。而方雨林又沒穿警服。

女服務員猶豫著拿起了電話。她當然要向賓館保安部請示一下。方雨林卻厲聲地喝斥道:「我是警察,我們只在你們大堂裡坐一會兒,你還要請示誰?」女服務員忙放下電話,又稍稍遲疑了一下,這才對方雨林點點頭,說道:「你們請便……

你們請便……「於是方雨林把丁潔帶到大堂的一角坐下。丁潔卻有些坐立不安,便提議:「還是去我們電視臺談吧。「方雨林掏出手絹,遞給丁潔,一邊安慰道:「沒事。我們執行任務時,常找這樣的地方休息。」

這時,大堂值班經理匆匆趕了過來。那個女服務員趁他倆轉身走去的空兒,還是往上打了個電話。這一回直接打到了值班經理那兒。只是她沒料到,值班經理踉市刑警支隊不少人都挺熟,也認識方雨林。一聽說此事,就親自趕來了。「方隊副,執行任務呢?給您找個空房間吧。」值班經理熱情地說道。

方雨林起身跟他握過手,只說:「不用不用,這兒挺好。」

值班經理瞟了丁潔一眼,壓低了聲音笑道:「還是給你們開個房間吧。沒事,有空房。」這話雖然說得挺含蓄,但其中的意思還是十分明瞭的。於是,丁潔的臉「騰」他一下大紅了。方雨林笑著捶了那經理一拳,啐嗔道:「你在女士面前胡說八道什麼!給我送兩杯熱茶來,把大堂裡的暖氣給我開足了,就行了。」

這位值班經理方才明白,這位方隊副今天真的不是來「消費」的,便立即回頭吩咐服務員:「送兩杯咖啡來,把暖氣開足了。」於是,咖啡送來了。於是,暖氣開足了。於是……還搬了個福祿壽雕漆屏風,給他倆隔出一個便於談話的空間。然後,便悄然退去。但丁潔仍有些侷促不安。

方雨林卻很習慣這一切,大度地說道:「喝口咖啡,暖和暖和。這兒的咖啡都是現磨現煮的,味道特別地道。」

丁潔把咖啡杯捧在手心裡慢慢地轉動著暖和著自己冰涼的手,只等方雨林把剛才中斷的話再揀起來重續下去。

「丁潔,不管我們之間的個人關係怎麼變化,在這個社會上,你我總還應該算是比較正直的人吧?或者說,都還算是願意堂堂正正活著的人。雖然,‘堂堂正正活著’這六個字,已經被不少人視為貶義詞,壓根就瞧不在眼裡了。但作為電視臺的工作人員,你為這個世界轟轟烈烈地製造著香花;作為刑警,我為這個世界默默無聞地剷除毒草。我倆說到底,還是在一條道上跑的車,你說,對嗎?」方雨林認真起來。

丁潔卻苦笑道:「方雨林,你真逗,說著革命樣板戲裡的臺詞,跟我白話那些人人皆知的大道理。」「可每年都有幾百個年輕的警察為這些人人皆知的大道理獻出自己不能再重複的生命!」方雨林說道。「如果不是出於多年來對你的基本信任,那天晚上我不會那樣冒冒失失地去找你打聽那個人的情況的。」丁潔十分委屈地說道:「你既然要我協助你,你就應該向我講明周密……」方雨林忙打斷她:「噓……」丁潔忙改口道:「……你就應該向我講明那個人的情況。」方雨林真誠地:「到能講的時候,我會講的。」丁潔說:「你大致說一說,他到底捲進了一個什麼樣的漩渦……」方雨林十分懇切地:「不要再逼我了,行嗎?」

丁潔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謝謝!」方雨林真誠地說道。兩個人默默地又坐了一會兒。方雨林猶豫地說道:「我能再問你一些有關他的情況嗎?

我保證,我問這些絕不是要套你的隱私,更不是想幹預作的私生活,只是想得到你的幫助。」

丁潔也猶豫了一會兒,問:「你想知道什麼?」

方雨林想了想,問道:「你這段時間跟他那麼親近,有沒有感覺出他有什麼反常的表現……」

丁潔臉一紅:「誰跟他親近了?」

方雨林說:「親近就親近,這沒什麼……」

丁潔說:「沒親近就是沒親近。我和他的關係,到目前為止,只能說來往比較多。」

方雨林說:「好好好。在你們的來往中,誰佔主動?他?

還是你?」

丁潔有些反感地反問:「這跟你要了解的情況也有關係?」

方雨林忙說:「那倒不是……你跟他在來往中,覺出些什麼……什麼來了?」

丁潔想了想:「他總是勸我讀他的日記……」

方雨林馬上興奮起來:「日記?」「青少年時代的日記。」「有他榮升副市長前後記的日記嗎?」「那他怎麼會輕易示人呢?」「也許他會給你看的。」「你想看?」「我沒那癮。如果他能拿給你看,你倒不妨看一看。」「想讓我當你的眼線,給你臥底,當一回你的私家偵探?」「你說他為什麼要你看他的青少年時代的日記?」「不知道。」「你看了嗎?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嗎?」「我沒看。」「為什麼不看?」

「這你就別管了。」「他催你看了嗎?」「也沒有。他從來不逼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他從來不像你似的……」「他修養當然比我好,要不,他怎麼能當上副市長呢?」「問題根本不在修養不修養!」「讓你看他的日記,也許是為了增進你對他的瞭解。這算不上什麼反常。」「但是……他總帶著一種那樣的情緒……」「什麼情緒?」「說不清……」「是急著要跟你親近,想跟你有肉體接觸?還是……」

丁潔極反感地闢道:「你們男人怎麼老喜歡往那兒想?」

方雨林認真地反駁道:「肉體接觸也很正常嘛。」

丁潔真生氣了:「你要再說這種話,我就不談了。」

方雨林忙歉疚地做了個免談的手勢,問道:「如果不是那種東西,那你覺得會是一種什麼東西?」

丁潔說:「如果他急著想跟我親近,有……有你所說的那種接觸,也許又正常了。但他不是。他頻頻地主動跟我約會,但每一次,他又特別有分寸,在那種讓人簡直感到壓抑的分寸感中,還總是帶著那麼一種憂鬱,讓我覺得他心裡憋著什麼……憋著一種想擺脫又擺脫不掉的東西……」

方雨林追問:「什麼東西?是工作上、人際關係上遇到的障礙?」

丁潔搖搖頭:「好像還不僅僅是這一類的障礙……他給我日記,又不催我看,給我的感覺,好像只是要我替他保管這份對於他來說最珍貴的記憶。他約我見面,但又不做進一步的接觸,給我的感覺,也好像只是在跟一份他最不能割捨的記憶做告別……」

方雨林的心一動:「告別?告什麼別?為什麼要告別?」

「說不清……真的說不清……」

方雨林小心翼翼地提議:「你沒找個機會深入跟他談談,瞭解一下他的這種情緒,問問他心裡到底憋著什麼?」

丁潔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搖了搖頭:「我覺得,任何追問,都會使他處於十分為難和尷尬的地步。我……不想使他為難,更不想讓他尷尬……」

方雨林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看來你是真的愛上他了。」

丁潔苦笑笑:「也許吧……」

回家的路上,方雨林和丁潔都在計程車的後座上坐著,又都保持著沉默,都把臉向著自己那一邊的車窗,默默地打量著窗外那冷寂的景色。車窗外,雪已經不下了,馬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惟有一幢幢黑黑的接影,同樣無語地默對著高闊的夜空。車到丁家小院門前,丁潔要掏錢,方雨林搶先一步,把錢遞給了司機,並笑著對丁潔說:「還是用我這帶魚腥味兒的票子吧。」

丁潔則對司機說:「麻煩你一會兒送這位先生走。」

方雨林則說:「不用,不用。」

丁潔立即掏出50元錢給了司機,說道:「一會兒送這位先生回家。」說著,轉身拿鑰匙開了院門,走了過去。方雨林趕緊從司機手裡拿過錢,對司機說了聲:「你走吧。」急急地追上丁潔,把錢還給了她。

丁潔不接,這張50元的票子便一下掉到雪地上。兩個人默然相對,無語地站著。一陣風吹過來,把地上那張票子吹得飄了起來。方雨林慢慢彎下腰揀起它,輕輕撣去票面上的雪花,最後說道:「丁潔……你願意跟誰好,願意去愛誰,我不干預,但請允許我再說最後一句話,我們都是人民奉養的國家公務員,都是年輕一代的共產黨員……」

丁潔叫了起來:「夠了!

方雨林不做聲了。他也不想說得更多。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的確也「夠了」。

過了一會兒,方雨林把錢放進丁潔的皮包裡,然後轉過身,走了。門在方雨林身後關上的一霎那,丁潔傷心地抽泣起來。

夜空,雪軍後的夜空,終於浮出了半輪明月,靜靜地高懸在樹梢上。爾後,這半輪明月又很快被雲翳遮蔽了起來。大樹、雪地、樓群……又都很快籠罩上了一層濃濃的陰影……丁潔獨自站在小院的廊簷下,低聲地哭了許久許久……從今天方雨林的態度來看,雖然他仍沒說出什麼具體的情況,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周密的確出事了。最起碼也是方雨林認為周密是出事了,所以他才會持那樣的態度:不希望丁潔跟周密再保持某種「戀愛」關係。也許到目前為止,這還只是方雨林個人的看法,但他畢竟是市公安局一位重要的刑事偵察員。他是掌握(部分)內部情況的人。他的態度,他的警告,絕不可能是「空穴來風」。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哭什麼。在新聞部,聽同事們採訪回來,講述貧困山區的情況,講述染病學子的困境,講述司法不公給基層民眾造成的無奈和窘迫……她都會激動,都會心酸,以至熱淚盈眶,雖然一次又一次地她不再拍案而起,心尖顫慄的程度也不似原初時那般強烈,吶喊的願望和痴情的追問也漸漸被積重的無條和憂患般的沉默替代,但每每地聽到深情處,她還是會為之動容,眼目會發紅,眼眶也會溼潤起來……但這會兒,哭什麼?哭周密?哭自己?好像都不是……她只是覺得心煩……這世界到底怎麼了……怎麼了……

怎麼了……

方雨林在小區一個街角的拐彎處靜靜地站了好大一會兒。

他也有些茫然,甚至突然間後怕起來:自己給丁潔說了那麼多,萬一丁潔真的一時衝動,「感情用事」,上週密那兒說些什麼,這後果……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忙掏出手機,想再給丁潔強調一下。但猶豫了一下後,還是沒打這個電話。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再說,就煩人了。還是應該相信丁潔,不管怎麼樣,她總還是一個大氣的女人,是自己深愛著的人。她會在自己想做的和應該做的這兩者之間找到一個適當的結合點,去決定自己行為的趨向。假如,她把握不住自己,真的上週密那兒捅出了什麼婁子,因而牽繫了他,他也不後悔。因為自己真愛她。至於將來到底能不能跟她走到一起,那是另外一回事。在這種重大的關鍵時刻,自己必須要為她負責,告訴她,你要小心哦!你要警惕呀!否則,什麼叫「愛」?什麼叫「男人」?當然還得想辦法別讓她真的去捅婁子。因為「愛」,卻沒得個好結果,這算怎麼回事嘛!我方雨林當然要在等待中千方百計地避免這種後果的出現。我也應該有這樣的能力避免讓自己遭遇這樣的後果。接著他就設想了幾個預防措施,自覺輕快許多,便快步向公共汽車站走去。由於住在這個小區裡的人大多都有專車代步,也不希望公共汽車站上必有的雜亂攪擾了這兒特有的清靜,因此,有關部門很自覺地就把車站設在了小區以外稍遠的一個地方。如果不快走,怕是要趕不上末班車了。於是他放大步幅,加快步頻,急急忙忙地衝進林xx道上幽暗的地方,急行軍般地小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