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就像無數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一樣,一到晚上7點,丁司令員必定要看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播》。可以說是雷打不動。那時候在軍區工作,指揮重大軍事演習,到時候無法脫身,不得不放棄這一檔子節目。於是他就提前通知手下的人替他錄下來,以便第二天找個時間補看。但今晚,老伴兒卻吵吵著非不讓他看。「你還是關心關心自己家的新聞吧!」老伴兒一下把電視機給關了。閨女已經兩天沒著家了。老伴兒該打的電話都打了,就是找不著她。老頭兒卻像沒事兒人一樣,該看啥看啥,真氣人!丁司令員的理論是:閨女都小30了,兩天沒回家又怎麼了?「你30歲時,天天回家?回得了家嗎?
嘖!「」又說你那歪理,我那時有家可回嗎?「老伴兒生氣地說道。」是啊,閨女現在有家了,這家還挺大挺舒服,就得見天在家窩著。對不?「丁司令員用他特有的反嘲的語調說道。
老伴兒反駁道:「我怎麼讓她窩著了?可兩天沒著家了,你這做爸的也該問問。」丁司令員故意笑道:「軍委可沒給我下這任務。」老伴兒撅他:「這是老天爺給你的任務!」丁司令員笑著揮揮手道:「老天爺算個啥?軍人只聽中央軍委的。」老伴兒讓他氣得哭笑不得,說:「死老頭……你跟我抬槓!」
就在這時候,丁潔一臉倦容地走了進來。丁母忙迎上前,一把拽住女兒:「小姐呀,你兩晚上不著家,去哪兒了?連你們新聞部的人都不知道你去哪兒了!」母親著急其實是挺有道理的。你想啊,快30了還單身一個,心氣又高,長得又出眾,家庭條件又那麼好,追她的人肯定少不了,連著兩晚不歸家,出事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呀!
丁潔卻若無其事地往沙發上一坐:「我在軍區招待所住著哩。」
丁母一愣:「你住那兒,幹嗎?」
丁潔拿起當天的晚報隨手亂翻著:「我想一個人安靜安靜。」
丁母立即拿起內部的紅電話機要核實此事:「軍區總機,給我要招待所。」
丁潔一步衝過去摁住電話,瞪起眼叫道:「媽,您能不能給我留一點面子!您是不是還要給當地派出所打個電話讓他們查一查您女兒這兩晚上到底幹了些什麼?」
丁母也放大了音量:「你衝我吼什麼吼?我這都是為了誰?」
丁潔死摁住電話機不放。她知道,她這個媽激動時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而且還永遠以為自己是正確的。「媽,您知道不知道您女兒都快30歲了?您知道不知道,30歲,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意味著什麼?」「你就是40歲50歲,在還沒成家前,我這當媽的該管還得管!」「好,您不就是嫌我沒成之家嗎?我成家,我這就成給您看!」說著,她拿起大衣皮包就向外跑去。
一直不想捲入這一老一少兩個女人間糾紛的大男人——丁司令員,覺得必須親自出馬了,便大喝一聲:「丁潔!」想先把女兒鎮住。沒料想,歷來都挺管用的這一招,今天不靈了。
丁潔壓根就像沒聽見似的,照直地跑出了門。於是乎,丁司令員在屋裡又大叫了一聲:「丁潔!」
這一下,管用了。已經衝下臺階的丁潔終於站住了。好大一會兒,屋裡、院裡都沒有人再吱聲了,只有寒冷的風捲著散漫的雪花,在寬敞的院子裡,在高大的楊樹上,在那兩架乾硬的葡萄藤之間來回地飄蕩著。
風雪中,丁潔委屈地低聲嗚咽著。
「從3歲以後,我就沒見你再哭過,今天是怎麼了?」把女兒帶回她的臥室,丁司令員心疼地問道。父親這麼一說,女兒越發委屈了,眼淚也湧得越發地厲害了。
「我的天,我怎麼生了這麼個海綿寶寶,一擠一泡水!瞧瞧,是海綿的嗎?」丁司令員的這個玩笑並不高明,但女兒還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爸!瞧您說的!」丁司令員遞了一塊毛巾給女兒,親切地問:「說說,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女兒猶豫了一下。
丁司令員試探著:「要不要把你媽也叫來,一起聽聽?」
女兒忙說:「別……」
丁司令員忙順從道:「那行,咱倆先說,商量出個道道來,再告訴她。」
女兒又猶豫了一下,說道:「爸……我想結婚了……」說話間,眼睛居然又一下溼潤起來。
「真的?」「真的。」「拿定主意了?」「人家就是拿不定主意嘛……」「想讓司令員替你下決心?」「……」丁潔為難地看著父親,既沒表示同意,也沒表示不同意。
丁司令員想了想,慢慢地說道:「一個是副市長,自己尊敬而又欽佩的老師;一個是發小,雖不說是青梅竹馬,但畢竟志同道合,耳鬢廝磨了這麼些年。丟不下這,舍不開那,難啊!爸這方面也沒多少成功的經驗可提供給你。我一生就跟你媽談了這一回,而且還不是我們自己談的,是組織上派定的。
從認識到結婚四天半時間。第六天,就分手,我上戰場,她回後方。一年後,她抱著你那才兩三個月大的哥,到前線來找我。當時我正在師作戰科當參謀,是我接待的她。我倆說了半天話,她都沒認出來她要找的男人就是我,我也沒認出來一直盼著的妻子就是她。你看,我和你媽現在不也過得挺好的嗎?「丁潔很認真地反駁道:「但你們也絕對體會不到另一種更好的人生滋味。「丁司令員點點頭感嘆道:「也許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人生滋味,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人生災難。這是既沒法超前,也不可越後的。「」瞧,當司令員的還宣傳宿命論。「」這不是宿命論,是規律論。那個方雨林……好像有好長時間不來咱家了。」
丁潔臉色陰了下來:父親說:「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問你,方雨林這小子這麼長時間不理睬咱了,你為什麼還丟不開他?」
女兒:「……」
父親:「因為……因為跟他有過那種關係了?」
女兒臉一下大紅,堅決否定地大叫:「爸!」
父親仍平靜地(真不愧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因為他跟周密相比,他是個弱者,你覺得在道義上應該向他那邊傾斜一點?」
女兒:「哎呀,你們不瞭解他,就別瞎說。他是弱者?他在誰跟前,都不會示弱,尤其在精神上。」
父親:「正是他這種始終不肯示弱的勁頭,一直在吸引著你,使你無法丟開他?」
女兒:「是的,我承認這一點……他在精神上總是那麼自信,總是那麼強大,總是那麼一往無前,總是洋溢著一種少見的男子漢的陽剛氣……使我總是鍾情於他。」
父親:「據我瞭解,周密身上也有這種不示弱的勁頭。而且表現得更有分寸、更完美。許多老同志在我面前都誇過他這一點。他出身很貧寒,完全沒有什麼背景。從那樣一個起點掙扎出來,很不容易……我是過來人,非常使得這裡邊的艱難。」
女兒:「說實話,我正是瞭解了他這一點以後,才對他慢慢開始有了點好感。」
父親:「那你還猶豫什麼?方雨林身上具備的長處,周密都具備。可週密具備的長處,方雨林不一定具備……」
女兒:「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因為這畢竟不是在用貨幣購物,在天平上稱東西。」
父親:「那還因為什麼?因為周密還沒離婚?這件事大家都很清楚嘛。是他妻子要和他分居,而且早就向他提出離婚要求。是周密拖著,不肯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才勉強維持到現在。如果周密想離婚的話……」
女兒:「不,不是因為這個。」
父親:「那到底因為什麼嗎?」
女兒:「我說不清楚!」
父親搖搖頭:「你們這些人真夠麻煩的!那就乾脆,抓鬮兒!抓到誰就嫁給誰。」
女兒:「您能不能耐心地聽我說一說?」
父親深深地嘆了口氣警告道:「你要再不快說,一會兒你媽過來了,那可就真說不成了。」
女兒:「您跟省裡市裡的領導經常有往來,您先想一想,最近您聽他們透露過周密的什麼事沒有?」
「哪方面的?」「讓你感到意外的、吃驚的……覺得不可能的……」「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丁潔遲疑了一下:「前兩天,方雨林來找我,非常鄭重其事地告誡我,近期內不要談戀愛……」「這小子又玩兒啥花招?」「這人有一百個缺點,但有一點,對人對事絕不玩兒花招。」「不會玩兒花招?那他怎麼當重案大隊的副大隊長?他怎麼破案?怎麼跟那些兇手。
騙子、強盜和黑社會的人打交道?「」我說他不玩兒花招,是指他在跟好人打交道時,絕對不玩兒花招。比如眼自己人、跟同志、朋友、親戚打交道時。「」哦?這個年輕人居然還能有這麼個了不起的品質?難得,太難得了!「」所以,這些天,我心裡一直在打鼓,可以說非常不安。「」他知道你跟周密在來往?「」我覺得他已經知道了。「」他會不會是想跟你搗個亂?開個玩笑?「」我已經說過了,他絕不會使什麼陰招來惡作劇我……「」即便是看到你已經在和別人來往了?男人有時看到自己心愛的人愛上了別人,是有可能做出非常出格的事情來的。「」他不會,即便是因為看到我和別人來往而感到十分痛苦,他也絕對不會故意做個假來搗這個亂,來傷害我……「」那天,下大雪,去來鳳山莊,他不是故意攔了我們的車?「」那是他在耍小孩子脾氣哩。但一旦遇到重大事情,關鍵時刻,他絕對不會傷害我。「」你對他那麼有把握?」
「也許這正是我始終無法割捨地的另一個重要原因。他這個人的純真,真是太難得了。」「你的意思說,他一定是因為某個十分真實的、急切的原因,才對你做出這種告誡的?」「是的。我懷疑他得到了有關周密的什麼訊息……」「他向你發出過這方面的暗示?」「沒有,他不會做這麼具體的暗示的,他是一個十分忠於職守的警官。」「還有沒有別的方面的原因,促使他對你做出這樣的告誡?」「我想了兩天了,找不到任何其他方面的理由。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躲到軍區招待所去的。」「你再找他談一談,怎麼樣?」「沒用的,如果能直接告訴我,他早就說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過了好大一會兒,父親問:「你從周密身上覺出些什麼?」女兒說:「這也是我這兩天要一個人躲起來想一想的主要原因。我仔細回顧了這些日子跟周密交往的經過,但想來想去,腦子裡還是一盆漿糊。我沒發覺周密他……他有什麼可懷疑的地方……惟一的一點……」父親忙問:「惟一的是什麼?」女兒說:「我也搞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他不喜歡我吧,他總是隔三差五地找個理由來約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整個的神情、姿態、動作,都流露出這樣一個資訊,讓你感到他全身心地在關愛著你,這種關愛真正可以說是無所不容的,細緻入微的,是一種……是一種……
爸,我說了您別生氣……是一種在別的愛裡,包括父母的愛裡都感受不到的……是一種真正能把你全部融化了的關注、關愛。甚至我在這麼多年跟方雨林的交往中都沒得到過的那種關愛。但是,我不明白……他……也就到此為止。他頻頻地約我出去,一次又一次,吃飯,說話,僅此而已……「父親問:「你還想他做什麼?「女兒臉大紅:「爸,您想到哪兒去了!「父親說:「他向你表示了他的心意,這挺好嘛!目前這個階段,以他的這個身份,他當然只能做到這一步。「女兒說:「不是的,他讓我感覺到,他不能真的愛我,他非常想愛我,但是他不能真的愛我。有一種什麼無法逾越的障礙……」
父親說:「別胡說,他結過婚,有過孩子,有什麼障礙。有那障礙,他還跟你攙和這麼長時間?」女兒的臉又一次大紅:「您又想哪兒去了!我說的障礙是……他好像有一種極嚴重的心理方面的、精神方面的……或者是別的,總之是這一方面的無形的障礙隔在我和他中間。而且是無法逾越的……說不清。
我想了方方面面的理由,好像都站不住。甚至想到,是不是他工作上遇到天大的困難了?領導班子內部有人給他作梗了?沒有啊!我是搞新聞的,我經常接觸各級領導。我聽到的一切反映,對他都是有利的。那他到底還憂鬱什麼呢?「父親一怔:「憂鬱?你感到他憂鬱?「女兒馬上印證:「對,能說得清的就是這一點,每一次我都能感到他那種隱隱約約,卻又強大得無所不在的憂鬱……有時他甚至讓我感到他整個的人都好像籠罩在這樣一種憂鬱的濃霧裡。「父親不做聲了,非常認真地盯著女兒,仔細地打量著、思索著。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才噙南地說了兩個字:「奇怪……」
突然,電話鈴響了起來,是方雨林打來的,他要見丁潔。
「這會兒?」父親問。
「這會兒。」丁潔答。
「你自己決定吧。」父親說道。
丁潔點點頭,然後對著電話喊道:「方雨林,你一百年想不到要見我,突然要見,也不看看時間、地點,而且要非見不可。你以為我這裡是什麼?是你們方家開的茶館?飯店?旅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對不起,本小姐今天就是不見。」
說完,「啪」地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但電話接著又響了起來。丁潔惱火地一拿起電話就喊道:「方雨林,我這兒不是你們公安局的拘留所,你方雨林不能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告訴你,今天我就是不見你。就是你說破大天去,也是不見!」說著又要掛電話。知道她脾氣的方雨林趕緊搶先喊了一句:「別掛電話!
丁潔同志,請你走到陽臺上看一看,我現在就在你家門口,用手機在跟你說話。我現在來找你,完全是因為工作需要,有急事,請你顧全大局!」
丁潔遲遲疑疑地走到通陽臺的落地窗前,向外看去。果不其然,在自家的大鐵門外,在呼嘯著的風雪中,在清寂的方磚鋪砌的人行道上,站著的正是他方雨林。他正抬起頭企盼地注視著這小樓裡每一扇明亮的窗戶。
丁潔只得把方雨林讓進屋裡,但待方雨林一坐下,就直截了當地問道:「說吧,找我什麼事?」方雨林說:「很長時間沒來看你了……」丁潔馬上打斷他的話:「請直接進入主題,找我什麼事?」
方雨林笑了笑,環顧四周道:「總得給杯熱茶,讓我暖暖手……」說話間,丁母送了一杯熱茶過來。丁潔和方雨林忙不迭地站起來。方雨林忙說:「謝謝伯母!」丁潔則說:「媽,您睡您的。」
丁母溫和地笑著問方雨林:「這一段挺忙?」
方雨林忙又站起,答道:「是。發案率一直居高不下,挺撓頭的。」
丁母做了個很大度的手勢,讓他坐下說話。「好長時間沒來看我們家丁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