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人嗒然一笑道:「你啊,還是那個老脾氣。你說這20年,中國什麼沒變?全變了。你為啥就不能變一變?你幹嗎非要冒那麼大的風險,跟人較這個勁兒……」
女主人不愛聽了,啐他:「多餘問的!今晚,就辛苦您老人家了,幫著廖主任好好查一查賬吧。」爾後轉身對廖紅宇說:「我們家不大,只有裡面那個小屋,還安靜一點……是我兒子的……」
兒子忙說:「我今晚就睡外頭沙發上了。讓爸跟這位阿姨在我的小屋裡查賬。」
這時廖紅宇心頭一熱,沒等她說出什麼感謝的話,只聽女主人又對兒子說道:「你桌上那個檯燈燈泡不是不亮了嗎?趕緊去衚衕口小賣店裡買個25瓦的燈泡來……」廖紅宇忙說:「沒事沒事,就用上邊的大燈……」女主人說:「今晚你們得戰鬥一整夜哩!還是用檯燈好。」說著就催兒子快去,還特地叮囑道:「上外頭見著你那些朋友和同學,千萬別亂說。」兒子嚷了句:「哎呀媽,你可真是夠累的!」說著拿了錢就向門外跑去。一會兒又跑回來說:「給阿姨和我爸再買點夜宵吧?
這一晚上可夠他們熬的。「女主人忙說:「對對對,我怎麼把這一碴兒給忘了,還是我兒子腦袋瓜兒管用。「說著又趕緊掏錢。廖紅字心裡又一熱,忙說:「不用不用……「女主人便說:「你瞧瞧你們這些人,官不大,都虛拉吧唧的。一點夜宵又怎麼了你了?「這時,廖紅宇再也忍不住了,鼻子一酸,眼眶裡熱熱的,心裡就像是打翻了十七八個調味瓶似的,嘴裡剛說了聲:「謝謝……「大滴大滴的眼淚便成串地」吧嗒吧嗒」
地往下掉。她嗚咽著忙轉過身去。廖紅宇這麼一動真情,女主人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茫然地問:「怎麼了?我說錯啥了?」廖紅宇忙又轉過身來,連聲說:「沒有沒有……」同時,眼淚仍然止不住地流下來。女主人還在惶惶地解釋,想求得廖紅宇的諒解:「廖主任,一開始,我是不太願意你上我家來……」廖紅宇鼻子更酸了:「不是不是……」女主人說:「我真不知道你是為這事兒來找孩子他爸……你別跟我這種平頭百姓退休女工計較……」廖紅宇哭得更厲害了,連連地說道:「不不不……不不不……」女主人眼目也有點紅了:「往後你只要是查那些烏龜王人羔子們的賬,儘管上我們這兒來。
我們全家不吃不喝不睡,也給你騰地方,給你做好吃的!「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廖紅宇終於忍不住了,一下坐倒在凳子上,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放開嗓門,痛痛快快地哭出了聲。
第二天上午,果然不出廖紅宇所料,一上班,馮祥龍就直奔她的辦公室來找她。當時廖紅宇不在。她撂下皮包,就上大樓隔壁的郵局寄信去了。馮祥龍拿起廖紅宇的皮包細心地摸了摸。顯然是看包裡是否藏著那套影印件。小汪在一旁忙提供了一個情況:「她一來,就從包裡取出一個什麼東西放進她這個抽屜裡了。」馮祥龍立即問:「啥玩意兒?」小汪說:「沒怎麼看清楚……」他又回頭問那個女辦事員:「你看清了沒有?」女辦事員搖了搖頭。馮祥龍讓女辦事員上她包裡找開抽屜的鑰匙。女辦事員覺得私自去別人包裡掏東西,總是不好,便猶豫,後來在馮祥龍一個勁兒地催促下,只得勉強地在包外頭摸了摸說:「好像……沒有……」馮祥龍不耐煩地啐了她一句:「在外頭摸個什麼勁兒!」於是自己動手把包翻轉過來,往外一倒,稀里譁拉,包裡的東西便雜七雜八地撒了一桌子。
但沒有鑰匙。於是馮祥龍命令小汪拿改錐來,把抽屜上的鎖給撬了。
這時,廖紅宇把一封已封好的掛號信遞進郵局的營業視窗,信封上寫的收件人是「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舉報處負責人收。」
寄信人的地址是她隨意編造的,寄信人姓名寫的是「民心」。郵局工作人員看了看那名字,問:「民心?這是你的名字?」廖紅宇反問:「怎麼了?我不可以叫民心?」郵局工作人員用心地打量了一眼廖紅宇,又著意去瞟了一眼那收信人姓名,似乎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便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到身旁一個金屬筐裡,再不說什麼了。
廖紅宇回到經理辦公室,馮祥龍已經走了。她不僅覺出此刻辦公室裡的氣氛不對頭,很快又發現自己的抽屜被人撬了。
她一下子站起,極憤怒地問道:「誰幹的?」乖巧的眾人自然不肯做聲。廖紅宇便大步向馮祥龍辦公室走去,想當面責問他一下。走到馮祥龍辦公室門口了,甚至都已經伸手抓住門把了,她稍稍冷靜下來想了想,對自己說,何必呢,現在要跟他計較的不是這些小小不然的不恭,走著瞧吧!於是收回手,正想離開,門卻開了。
開門的正是馮祥龍。馮祥龍很客氣地把她迎進辦公室。
「你來集團公司這麼長時間了,我也沒得空兒跟你好好地嘮一嘮。這一段,太忙了。中午,我們去‘明珠酒樓’坐坐?」
廖紅宇知道這幾句話只不過是個「開場白」,真的去了「明珠酒樓」,那也肯定是一桌「鴻門宴」,便採取後發制人的戰術,一聲不吭,默等著看他下邊將說些什麼。
「我知道,把你從東鋼調這兒來‘賦閒」,你心裡挺不是滋味。你是個實實在在幹事的人。過去我對你不瞭解,也不清楚你到底能不能在我這兒幹長了,也就不敢給你一個實實在在的位置,鬧了一點不大不小的誤會。我這個人,你以後處的時間長了,就知道了,絕對是個爽快人,只要別人對我夠朋友,我對人也絕對仗義,絕對沒得可挑。集團公司還缺一個管人事的副總經理,我考慮了一下,你原則性強,頂這個位置比較合適。「馮祥龍有板有眼地說著。廖紅宇笑了笑:「我哪當得了副總經理!你看我像副總經理嗎?「馮祥龍笑道:「哈哈,你不像副總經理,我馮祥龍就像總經理?「廖紅宇一語雙關地:「你不一樣哦!「馮祥龍收斂起笑容,很認真地說道:「對你的重新任職報告,我已經讓人都起草好了,正在列印。「說罷便當場拿起電話,吩咐秘書把剛列印完的報告正本馬上送來。
馮祥龍把報告放在廖紅宇面前。
廖紅宇溜了一眼那報告。只見報告的標題寫著《關於任命廖紅宇同志為九天集團公司副總經理的請示報告》。「有些情況不用我多說了。我們這個集團公司是有關領導樹的一面旗幟。是他們樹的,你想想,他們能讓它垮了嗎?你進班子,咱們一起好好幹,把這面旗幟樹得高高的……」馮祥龍淡淡地說道。廖紅宇繼續謙讓:「馮總,我的確擔當不起……」馮祥龍有點不耐煩了,他那個行伍勁兒一下又泛上來了:「廖紅宇同志,話說三句,狗屎臭!什麼擔當得起擔當不起,只要上頭有人替你撐腰,把你放在省市領導的位置上,照幹!說不定比他們幹得還來勁兒!不信?咱試試!」廖紅宇笑道:「咱們還是別開這種玩笑。」馮祥龍拍著那份報告:「那我們就說定了,我就這麼報上去了,走,上‘明珠酒樓’。」廖紅宇搖搖頭:‘我還有點兒事。「馮祥龍說:「廖紅宇,這你可是有點兒不像話了。「廖紅宇沉吟了一下,慢慢地說道:「我真有事,我還得去修我那個抽屜上的鎖。「馮祥龍面不改色地說道:「嗨,那算個啥事,我讓小汪找人替你修。「彷彿此事跟他沒一點兒關係似的。廖紅宇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故意問道:「你在我抽屜裡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了嗎?「馮祥龍咧著嘴笑,還用力揮了一下手道:「我找啥找嘛,那’東西‘你用完了,總會還給我的。「廖紅宇故意皺起眉頭,問:「我還給你啥?「馮祥龍笑道:「行了,咱們就不說那些事了。你用完了還給我就行了。咱們都是九天集團的人……「廖紅宇裝作很認真的樣子,站起來問:「馮總,你把話說明白了。我拿你什麼’東西‘了?「馮祥龍沉下臉說道:「廖助理,咱們可都是明白人……「廖紅宇哈哈一笑:「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馮祥龍的臉一下拉長了許多。
這時,公司總部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幾乎都不在做自己的那份工作,都在豎起耳朵,傾聽著馮總辦公室發出的任何一點聲響。他們都想知道這場「好戲」的結果。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女人,一個從不輕易饒人的總經理,熱鬧,實在是熱鬧!只有小汪極其不安地呆坐在經理辦公室裡。他知道萬一真出點啥事,馮祥龍是不會放過他的。說到底,這賬本是從他手指縫裡漏給了這姓廖的女人的,此時他真是恨透了廖紅宇。
「廖助理,剛才我只跟你說了一半。九天集團和馮樣龍可都沒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我馮祥龍對朋友,絕對兩肋插刀,腦門兒心釘釘。但你也打聽打聽,跟我馮祥龍作對的人,絕對沒好下場。你還應該打聽一下,九天集團能有今天,不是誰捧出來的,也不是一個半個臭娘們兒使使臭心眼兒就能擠兌得了的!」馮祥龍威脅著。廖紅宇還在裝迷糊:「馮總,你說什麼呀?」「昨晚你把影印的賬本拿哪兒去了?」「什麼賬本?」
馮祥龍一拍桌子,吼道:「廖紅宇!」這一聲吼叫得太響,立刻通過那空洞幽深的走廊,傳遍了所有的辦公室,嚇著了經理辦公室的小汪和那幾位女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