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雪無痕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大了不要,小了也不要。還就要紡織廠下崗的女工。真神了!

他們這回招工,簡直就是衝著我來的。請客,我請客!哥,你想吃什麼?大渣子粥?豆腐腦兒?杏仁茶湯?粘豆包?快說呀!「方雨林說:「我已經吃過早飯了。給你要了一份你愛吃的炒疙瘩。「方雨珠忙說:「一份怎麼夠?老闆,再來一份炒疙瘩。多放辣椒,多放蒜泥。」

不一會兒,兩大盤拌得油紅油紅的炒疙瘩,冒著騰騰熱氣端了上來。方雨珠拿起一把醋壺,「譁」地往炒疙瘩裡又倒了不少的醋,接著便攪動起兩根又粗又長的竹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方雨林沒動筷子。「哥!」方雨珠催促。方雨林端起自己的那盤,往方雨殊的盤裡撥去一多半。

「你要撐死我?」方雨珠笑嗔。

方雨林勉強地笑了笑,這才慢慢地往自己嘴裡挑了一筷子,細細地嚼了起來。而方雨珠卻仍顯得十分興奮:「明天就讓去面試哩。要行的話,下個禮拜就能去九天集團上班了。

哥,你使使勁嘛,你熟人多,能拐著彎兒幫我給九天集團的老闆遞個話嗎?」

「我想想辦法……」

「能去九天集團上班,太棒了。你不知道?這半年多,省市的電視臺報紙老在宣傳他們的那個老總馮……馮什麼來看?」

「馮祥龍。」

「對對對,就是馮祥龍。說他特別能幹,特別有點子,優秀企業家。」

「行,我在走之前,一定替你把這件事辦妥了。」

方雨珠一楞:「走?你又要上哪?他們怎麼老要支開你?」

方雨林沉吟了一會兒:「這件事,我還沒跟爸實說。怕跟他說不清,又讓他費心。我只告訴他我可能要出一越長差,去外地辦一件大案。一時半晌兒不能回家照顧他們……」

「你到底要去哪兒?」方雨珠急了。「樺樹縣雙溝林場派出所。去那兒當副所長……」「讓你去樺樹縣雙溝林場?他們可真行!幹嗎不一竿子把你支到喜馬拉雅山那邊,把你的國籍也開除了算了!」「可惜他們管不了開除國籍的事。」「你就這麼應下了?」「我是警察……」方雨珠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兩個人度:「警察就該隨便讓人支來支去?我找你們局領導去!他們憑什麼呀!」方雨林忙拉住她說道:「雨珠,這次調動,原因相當複雜……它牽涉到……牽涉到一些我不能跟你說的事情。我不知道這些事情今後會怎麼發展……但我想不管怎麼樣,你一定能把爸、媽照顧好……」方雨珠撇撇嘴,說道:「幹嗎?留遺囑呢?告訴你,我可經不住嚇唬。」方雨林苦笑笑:「誰給你留遺囑?!」

到下午,方雨林去市局政治部拿調動手續。手續該組織科辦。拿上行政介紹信、組織介紹信、工資轉移證明等等一摞蓋著鮮紅鮮紅的大印章的紙片,方雨林對組織科的幾個辦事員客氣了一句:「走了,以後歡迎各位上咱林場派出所去檢查指導工作!」辦事員們也嘆惜:「唉,真不知道咱那些頭頭是咋想的,怎麼就會得把你這麼個破案高手隨隨便便地外放了……」

方雨林走出組織科的門,遇見組織科的宋科長。宋科長在法學院上過一期三個月的短訓班,見了方雨林總喜歡叫他「老校友」或「小師弟」。如果組織科的人當著他的面向外單位來的同志介紹他是法學院「畢業」的,他一般也不否認。

「老校友,幹嗎呢?」

「宋要害,您響!沒幹嗎,在您這兒辦事哩。」因為這位科長老愛說「政治部是要害部門,而我們組織科呢,又是要害中的要害。」所以方雨林愛叫他「宋要害」。

「不上科裡坐一會兒?」

「不了不了。」方雨林說著便向樓梯口走去。「老校友」

也沒再挽留方雨林,只是走到辦公室門口,卻好像想起了什麼,忙轉身大聲地問方雨林:「調動手續你都辦了沒有?」

「辦了。」方雨林答道。宋科長忙又回頭問那個辦事員:「你跟方雨林說了沒有?馬局找他。」那個辦事員一拍腦袋,叫了聲:「哎喲,我怎麼給忘了。」「你真是個黃魚腦袋!」家科長訓斥了一聲,忙跑出去追方雨林,告訴他:馬局找他好幾天了,有重要的事跟他說。還特地吩咐,來辦調動手續時,一定讓他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方雨林淡淡一笑道:「請你轉告馬局,該明白的,我全明白了。我方雨林會好好在基層接受鍛鍊的。」

宋科長忙說:「那你也得去見見馬局,要不我怎麼跟他交代呀?」

方雨林說:「不用了。」

宋科長說:「那可不行,你小子……」

方雨林卻一扭頭,快步走出樓門,騎上車走了。傍晚四五點鐘左右,他已經上了去樺樹縣的火車了。那是一趟慢車,柴油機頭拉著十來節挺髒的老式車廂,「呼哧呼哧」地行駛在北方遼闊的大平原上。緩緩起伏的崗地酷似壯漢的胸脯,厚實而寬闊,在大雪的覆蓋下,白茫茫一片真乾淨。不算擁擠的硬座車廂裡,方雨林仰靠在坐位上,似乎在打盹,但他並沒有睡著。從略微虛眯著的眼縫裡,他警覺地注視著坐在自己對坐的那兩個彪形大漢。上車不久,他就注意上這兩位了。他倆的坐位分明不在這兒,卻偏偏要守在他跟前,而且總是輪班守著,不知道惦記著他身上的什麼玩意兒。方雨林當然不敢大意。不一會兒,他起身走到兩個車廂的接頭處吸菸。那兩個大漢立即跟了過來,一個進了廁所,一個就在廁所對面的盥洗室邊上站著,公然地監視起方雨林來。幾分鐘後,列車咣咣噹當地進了一個小站。方雨林忙撳滅了煙,下了車。兩個大漢也跟著下了車。方雨林走到站臺前的一個佈告欄前站住,裝著在看佈告。

那兩個大漢就在他後面大約六七米的地方站著。

站臺邊上有一個老大不小的舊枕木堆。方雨林突然躥到枕木堆後面,側身隱蔽。這兩個大漢顯然是受過某種跟蹤訓練的,一個殿後掩護,另一個一個箭步躥將過來,但沒等他站穩腳,方雨林便從暗處猛一個搶背把他摔倒,並將他死死地摁在了地上,迅即從他身上抄出一支手槍。殿後的那個聽到枕木堆後有人驚叫了一聲,忙躥過去,也被方雨林一個剪腿摔倒,剛翻身站起,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已對準了他。

「別誤會……自己人……自……自己……」這個大漢慌忙叫嚷。方雨林沒聽他解釋,只是一貓腰把他身上帶著的那支手槍也抄了下來。

頭一個大漢忙說:「是局領導讓我們來護送您的。不信,您看我們的警員證。」說著伸手去掏警員證。

方雨林怕他又去掏別的暗器,厲喝一聲:「別動!」

那大漢忙說:「不動,我們不動。您自己掏。我們是新成立的治安二科的。去年在省警校受訓,您還給我們講過擒拿格鬥課。說實話,剛才您這兩招,哎喲,比您在講課時給我們演示的厲害多了!」

火車終於停靠在了樺樹縣站臺上。幾個穿著公安制服的人早就在那兒等候著了,不等列車停穩,便迎了上去。他們是縣局的同志,是市局馬副局長安排他們來接站的。爾後他們乘坐一輛掛著民用車牌的小麵包車向林場駛去。小麵包車在林區的便道上疾速地行駛。不遠處還平行地行駛著一輛由老式蒸汽機頭牽引的林區窄軌小火車。小麵包車裡,方雨林和前來護送他的那幾個警員保持著沉默,迎面撲來的是一片茫茫的林海雪原。

小麵包車終於和那窄軌小火車分手。小火車噴吐著大團大團的濃煙繼續向林海深處駛去。小麵包車卻拐了個彎兒,向一片面積不小的「窪池」駛去。爾後,窪池裡出現了連片的木屋、連片的木架,有經驗的人便能知曉,快到林場了。果不其然,很快,小麵包車在一個獨立的小磚房前停了下來。小磚房前掛著一個「雙溝林場檢查站」的大木牌,木牌前有一輛警車和兩個警員在那兒等候著。警車的車身上印有「雙溝派出所」字樣。

小麵包車和車上的那些警員不再往前走了,他們把方雨林「移交」給雙溝派出所的同志,就算完成了任務。方雨林轉過身向小麵包車上那些仍在目送著他的同志認認真真地敬了個禮,那些同志也向他認認真真地還了個禮。

方雨林心裡一熱,眼眶立刻溼潤了。他忙一彎身一抬腿,上了那輛雙溝的警車。

警車駛進暮色,一直到它慢慢地從視線中消失,奉命護送他的那幾位同志,才把手從帽簷兒上慢慢地拿了下來。他們和市局大多數同志一樣,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都特別同情方雨林,也特別敬佩方雨林。

警車慢慢地行駛在通往林場場部那略有點顛簸的土路上。

路旁堆著的雪幾乎有一人多高,小家小戶的圍牆都是用樹木的板皮夾成。

警車從派出所門前開過,卻沒停,這讓方雨林有些疑惑。

後來它開進林場場部背後的一條小巷。這裡的路況非常不好,能把人頗暈了。好在這段路並不太長,要不,方雨林寧可步行。不一會兒,車子開進一個非常陳舊的院子。院子裡有一幢非常陳舊的兩層樓的磚房,但院子裡卻停著一輛嶄新的進口本田越野車改裝成的高階警車,這著實地讓方雨林吃了一大驚。

因為這樣的警車只有市局一級的領導才配得上坐。難道說,天下事真有那麼寸的,市局的某位領導居然也上這兒來「檢查工作」了?

方雨林暗自琢磨著,那兩位警員把他引進了那幢小磚樓,引到一個房間門前。其中的一位敲了敲門,低聲對門裡頭的人說了聲:「方所長到了。」然後恭敬地向方雨林點了一下頭,示意他過去。方雨林猶豫了一下,慢慢推開門。他萬萬沒想到,房間裡居然坐著馬副局長。

方雨林一愣:「馬……馬局?」這時,方雨林才明白過來,他這一回的調動,是馬副局長特意安排的一齣「雙連環好戲」!馬副局長從郭強那兒得到報告,知道方雨林通過現場照片的分析排隊,居然把偵查的方向對準了剛提起來的副市長周密,他著實地吃了一大驚。從理論上說,方雨林的確可以懷疑任何人。但這樣單槍匹馬,不經任何組織批准,就把偵查的矛頭直指一個市委常委、市政府的常務副市長,多年的黨性修養、紀律規範和經驗教訓都告訴他,在我們的體制下,這是絕對不允許的,也是絕對行不通的。雖然他認為,方雨林做的工作並非沒有價值。

「你覺得你一個人就能把這個案子搞個底兒穿?有人能在來鳳山莊那樣的地方,在咱們的鼻子底下把人殺了,你這麼蠻幹,是不是想做第二個送命鬼?」

方雨林說:「我覺得策劃這起兇殺案的人主要目的還在於掩蓋他自己在東鋼股票案中的涉案真相。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他會把自己深深地隱藏起來,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再作案,更不會輕易殺人……」

「如果他發現有人在跟他過不去,死活要把他推到法庭上去受審,他還會穩坐泰山,不聞不問?」馬副局長反駁道。

方雨林哼了一聲:「怕喇喇蛄叫喚,還不種麥了?」

「像你這麼個種法,還想收麥子?老本都得賠個精光!」

馬副局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方雨林不再做聲。方雨林打心眼兒裡佩服馬副局長。就因為兩點。第一,馬局是實幹出來的。這個領導真有兩下子。嘴皮子上雖然翻不出太大的花兒,但在實際操作上,每每到關鍵時刻,他真能給你點到痛處。搞偵破其實沒那麼神秘,有時也就是一層窗戶紙的事,誰能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什麼事都解決了。但這一層關鍵的窗戶紙到底在哪兒?學問可大了。你找不到,馬局來給你說上一句兩句的,嗨,還真豁然開朗,能給你點撥清楚。第二,馬局寬容、正直。要求一個領導沒一點毛病,沒一點個人愛好,不可能。現如今最時髦的一句話就是誰都是人嘛。是人都吃五穀雜糧,都拉臭屎,都有七情六慾。當領導的能例外?不能。但你在那個位置上就得能容人。能容人者人方肯跟著你幹。你的心眼兒就耳招兒那麼點兒大,能從人群中悟出多大一勺芝麻油?你心術不正,老在算計別人,別人能死心場地跟著你幹嗎?但馬局其客人。他最大的一個特點就是不記恨自己的同志。只要都是為了做好工作,你完全可以戳著鼻子跟他吵,吵過不算數。你要真能出一點他想不到的高招,他不僅不忌妒你,還真喜歡你維護你。當然,你要是拿工作不當工作,給你佈置了任務,你不好好幹,他可絕對輕饒不了你。這也是方雨林敬重他的一點。當領導嘛,該耍權威的時候,耍不了權威,這樣的人肯定連紅薯也賣不好。

過了一會兒,方雨林問:「那我現在還能做些什麼?」

馬副局長回答得特別乾脆:「現在要你什麼也別做。」

方雨林一愣:「又像‘5.25’大案結案前那樣?」

馬副局長說:「但不希望你重犯那時犯過的錯誤。」

方雨林想了想:「難道真的必須把一切都停下來,什麼都不做,才能把事情搞清楚?」

馬副局長說:「你不做什麼,我不做什麼,不等於組織上也什麼都不做。區域性停下來,是因為整體操作的需要。你應該看清,‘5.25’、東鋼股票和來鳳山莊謀殺案,絕對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經濟犯罪和一般意義上的刑事犯罪。我們的對手更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刑事犯罪分子。」

方雨林說:「……」

「還想不通?」馬副局長又點著一支菸。這支「老槍」一天有時得燒三盒煙。「好吧,跟你通報一點情況,你就可以知道,除你以外,還有很多人在為破這個案子工作著。現已查實,那天下午4點36分左右一直到槍響前那一刻,已經到達來鳳山莊的那些客人和工作人員中,沒有一個人到大廳的後門外去過。」

方雨林眼睛一亮:「那……去後門外的只能是那個姓周的人了?」

「有關方面也查實,周副市長,當時的周秘書長,在下午4點36分左右的確離開過大廳向後門走去。但有人證實,他去的是男廁所,而不是後門外。」

方雨林一愣:「那麼,在槍響前20分鐘,在後門外的小雜樹林邊上跟張秘書在一起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不知道。你放大的那幾張照片,連同它們的底片,我們已經拿到北京,請公安部技術鑑定中心去做鑑定了。」

「你們懷疑照片的真實性?那張照片是省報記者照的,他是個老資格的時政記者。」

「最後鑑定出來以前,我們誰也別下結論。兇手是否就一定是我們內部的人?那天下午,在來鳳山莊是否真的就不可能再混進來外邊的人?等等。所有這一切,都還不能說板上釘釘了。還有個情況,你可能還不知道。當天下午,案發前一刻,市政府秘書處的閻秘書奉命到後門外去找張秘書,有人聽到那個雜務工對閻秘書說,他沒看到張秘書上哪去了……」

方雨林忙問:「是同一個雜務工嗎?」

馬副局長答道:「是同一個雜務工。就是那個失蹤了的雜務工。」

方雨林忙站了起來:「那太不可思議了。我們在向他調查時,他一口咬定,他看到張秘書出去了,而且是和一個背包的陌生人一起出去的。而且……而且照片……照片上也照得非常清楚,槍響前20分鐘,這個張秘書的的確確在小雜樹林邊上跟一個什麼人在接頭。爾後,他就失蹤了。爾後,槍聲就響了!」

「槍響前20分鐘,在山莊的各個角落,相互在接觸、在談話的,大有人在。就說你吧,當時也在山莊值勤。槍響前20分鐘,你很有可能也在跟誰在說什麼悄悄話。如果有人拍下照來,一口咬定說你們倆在合謀槍殺張秘書,這不滑天下之大稽?」

方雨林愣徵了一下,說:「可是……可是……你們已經派人查實,那天下午在來鳳山莊裡的人,從4點36分開始一直到槍響前那一刻,沒有一個人走出過山莊的後門。但是照片上明明拍到了有這樣的兩個人出現在山莊後門外的小雜樹林邊上。這兩個神秘的人到底是誰?您剛才說,下午4點36分左右,在山莊內外,相互在接觸談話的大有人在。這沒錯。但是,處在其他位置上,根本不可能在20分鐘之內,既要談完話,又要去找到那個張秘書,帶著他一起穿過那片小樹林,再走進門窗都已經封死的那個舊別墅裡,再開槍把他打死。只要做一個簡單的測試,就能證明這一點。」

「你總是叨叨你那些照片、照片……你有什麼充分的理由認定照片拍到的那兩個人裡,有一個人一定是兇手?兇手到山莊後為什麼一定要先跟張秘書接頭?他為什麼不可能早就和張秘書約好在舊別墅裡見面,等張秘書一走進別墅的門,就開槍……」

方雨林想了想又說道:「如果根本就沒有人在後門外的小雜樹林邊上接頭,那照片上的兩個人到底是誰?」

馬副局長終於有些受不了了:「照片!照片!方雨林,在北京的專家對你那幾張照片做出最後的鑑定以前,你能不能別再跟我提你那照片了?」

方雨林得了愣,不做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