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後,周密便向金融大樓聳立在高臺階上的那個氣勢非凡的銅框大轉門走去。當他從臺階兩側巨大的落地櫥窗玻璃的反照中看到自己那輛車已經掉頭開走時,便立即站下不走了。
稍稍等了一會兒,等車完全從視線中消失後,便迅即轉身,又回到馬路旁,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國華大道商城而去。
馮祥龍在這個省會城市的工商界中,是個極有爭議的人物。有人說他是個極具開拓性的不可多得的經營人才;有人說他是黑道白道統統來得了的龍頭老大式的人物。但不管怎麼樣,這兩三年裡,他連續辦了幾件大事,把國華大道這一大片搞得紅紅火火,帶動了這區域的商貿餐飲娛樂和房地產業,使這個區域每年的利稅收入都以百分之二三十(期房銷售則以百分之五六十)的幅度增長。驟然成了本市的風雲人物,市區領導的座上常客,媒體的關注焦點。在走上主管副市長崗位前,周密當然也有不少機會可以去結識這個「潮頭健兒」,馮祥龍也多次主動創造機會來結識他。但他都巧妙地加以迴避了。第一,他不想讓主管市領導覺得他這個秘書長把手伸得過長了;第二,在自己的腳跟沒有完全站穩前,他也不想跟這種有爭議的人物過多交往。這種交往深了不是,淺了也不是,不如暫且不交往。
但現在自己已經到了這個位置上,馮祥龍就是自己視野中迴避不了的人物。當然,他要結識他,還有另外一種深層次的原因。
計程車駛進國華大道,在商城的某一個人口處附近停了下來。商城裡,人頭攢動,商家攤位鱗次林比,各式燈箱廣告和霓虹招牌爭奇鬥妍。
周密放慢了腳步,左顧右盼地往前走去。從來不逛商店的他,今天想親身體驗一下前一階段多家媒體狂轟濫炸般炒的「國華現象」究竟「繁榮」到何種程度。但他沒注意到架設在牆角上方的攝像監視鏡頭對準人流,在緩慢地搖動著。他已經被監控鏡頭攝入。
周密先是被一個「床位」的老闆娘認出來的。
老闆娘無意間瞟了周密一眼。當時周密正在向她打聽商品價格。她覺得這個中年人好書生氣,好像從來沒進過商店似的,她答得也勉強,稍稍斜了對方一眼。這一眼,不得了,不覺讓她一驚,忙把老闆悄悄拉到一旁,讓老闆也去打量周密,同時順手去查一查。老闆趕緊拉開櫃檯下的一個抽屜,抽屜裡放著一擁放大了的黑白照片,都是省市主要領導幹部的標準像。老闆的手在抽屜裡翻找著,最後翻出一張,就是周密的相片。這都是商城領導馮祥龍翻印了發給在這兒租「床位」做買賣的眾商家的。意思是:如果有照片上這些貴客到你床位上買東西,必須立馬向商城總部報告,不得有誤。
於是,老闆忙向老闆娘點了點頭。
於是,老闆娘趕緊拿起電話。
於是,守在監視器前的工作人員衝進馮祥龍的辦公室喊叫:「馮總,主管工交財貿金融的周副市長來了。」馮祥龍忙問:「誰發現的?」監控員忙答:「東大廳8d36床位的高老闆。」
於是馮祥龍眼他的幾位副手一起,急忙來到監視器前,他親自調節監控程式,只見畫面漸漸向那個「36床位」推去。
畫面中果然出現了周密。得到指示的那位高老闆已經變得十分熱情。當週密轉過身向對面一個賣貂皮大衣的「床位」走去時,高老闆立即蹺起腳尖,向對面床位的老闆指指周密的背影,又豎起大姆指用力晃了晃,一面大聲地對周密的背影連連說道:「歡迎再來,歡迎再來!」
對面的老闆接到對面發來的訊號,立即會意地點了點頭,趕緊迎上前,把周密迎到店堂裡,更是殷勤有加,熱情倍增。
這時,周密對兩位老闆瞬間態度的變化已有所察覺。他用眼角的餘光,掃視了一下整個商場,發覺燈光更明亮了,擴音器裡也在反覆廣播著商場的安全防火注意事項,還有一隊保安正匆匆趕來。很快,馮祥龍帶著他幾位副手便出現在這家賣貂皮大衣的店堂裡,把「周領導」請到了總部貴賓室。
周密笑道:「馮祥龍,你真不愧是軍人出身,情報偵察搞得很厲害呀!對整個商城的控制管理也非常有效。」
馮祥龍忙解釋:「我這兒所有的設施全在地下。但凡出點小紕漏,都會釀成大害。尤其是擔心你們這些領導來我這兒搞什麼微服私訪。我馮祥龍只有一個腦袋,擔不起那麼大的責任。所以給每個床位的老闆都發了你們的照片。只要發現你們來了,必須立即報告。我得趕緊做些安排。你們都是黨和人民的寶貝疙瘩,我得對黨和人民負責呀。」
周密笑道:「你收起那套冠冕堂皇的話吧。你防範我們,恐怕不完全是為了我們這幾個人的人身安全吧?」
馮祥龍忙說:「周副市長,瞧您說的!我這咋是‘防範’你們呢?我盼你們各位領導來還盼不來哩。」
周密就要起身:「好了好了,反正今天這商場我是逛不成了。你們忙你們的吧,我走了。」
馮祥龍立即對身旁的一個副手使了個眼色。這副手忙上前說道:「周副市長,您來一趟咱商城不容易。想買點啥,我們替您去辦。這兒東西挺全的。」周密笑道:「我想買什麼?我想買你們整個商城哩。」這個副經理忙說:「那好,我們替您打包帶走吧。」
這時,馮祥龍對那幾個副手又使了個眼色。幾個副手立即知趣地找個藉口走了。辦公室裡只剩下周密和馮祥龍兩人。馮祥龍從長沙發後頭拿出一個大的印製得相當精美的紙質手拎包,放在周密面前。
周密打量了一眼這個包,又打量了一眼馮樣龍,問:「幹嗎?」馮祥龍神色突然變得十分莊重,他沉吟道:「作為一個人,周副市長,您特別夠意思。咱倆又是同齡人。您要真瞧得起我,認我做個知心朋友,鐵桿兄弟,我馮祥龍……」周密不等他說完,便從紙質手提包裡拿出那裡的東西一看,是一件油光黑亮輕軟厚密的高檔貂皮大衣。可以說是極其名貴的一件皮貨。周密談談一笑,把大衣放回包裡,又把包推回到馮祥龍的面前。
馮祥龍的眉毛一擰,立即顯出一臉的慣色:「您以為我這是要巴結您?」
周密談談一笑:「馮祥龍,我說什麼了沒有?」
馮祥龍拿起一把大剪刀說道:「假如您要這麼想,那我就毀了它!」周密不去阻攔,只是淡淡一笑:「好啊,毀了它。
毀呀!「馮祥龍毫不遲疑地把剪刀伸進包裡,」咔嚓咔嚓「地把大農剪了個稀爛。爾後,」當「地一聲,把剪刀扔在周密的面前。周密微笑著揀起剪刀,也伸進那紙包裡,」咔嚓咔嚓」
地繼續痛剪了一陣兒。爾後,「當」地一聲,也把剪刀扔在了馮祥龍的面前。馮祥龍一怔。
「很好,這才是真朋友!」周密正色道。
馮祥龍這時才驚叫一聲:「老天,你知道這件貂皮大衣值多少錢嗎?走內部價也得三四萬!」
周密不動聲色地:「心疼了?」
馮祥龍忙說:「不不不……」
周密走了,馮樣龍的那幾個副手不解地看著那件剪爛了的貂皮大衣,憤憤地說道:「這當官的怎麼這樣?你不要,也不能這樣。值好幾萬哩!」
馮祥龍卻呆坐著不動,只是不說話。
不一會兒,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是周密打來的。打完電話,馮祥龍忙把那件剪爛了的貂皮大衣塞回到那個紙包鎖進一旁的保險櫃裡,急急下樓,發動著了自己那輛嶄新的寶馬車向市南開去。街上倒也不堵車,十來分鐘後,寶馬車駛到某一個街角處,在一家裝潢得十分歐化的小咖啡館門前停了下來。周密提出要跟他單獨見面,他便把周密約到這個小咖啡館來了。
咖啡館經理殷勤地把馮祥龍領進早已準備好的特別間裡:「等一會兒喝什麼?洋酒?白酒?葡萄酒?」
馮樣龍一邊脫大衣一邊說道:「不是告訴你了嗎?什麼都不要,只要綠茶。最好的綠茶。如果我跟客人談到7點還沒完,到時候給我們倆一人來一碗大肉面。再來兩頭生蒜,一碟熗山野菜,一碟醬骨頭,一碗嘎牙魚燉豆腐,再切幾片驢肉。
驢肉要新鮮的。「經理為難地:「馮總,您這不是趕著鴨子上架嗎?我這地兒,您要吃西餐還能湊和,這大肉面、熗山野菜什麼的,特別是那驢肉……「馮祥龍擺擺手:「你這兒搞不了,上外頭買去!「經理忙點頭:「行行……我買去。您看,一會兒讓哪位小姐來為你們服務?您定一下吧。「馮祥龍立即瞪了他一眼:「今天別跟我來這個!在我送走客人之前,別讓任何人來打擾。沏蔡端菜送毛巾什麼的,你自己幹。」
經理笑道:「今天來的這位是什麼客人,讓您都這麼謹慎?」
馮祥龍從水果盤裡捏起一顆又大又黑的葡萄,扔進嘴裡:「我今天這個客人很重要。你也許認識,也許不認識。不管你認識還是不認識,見了,都別給我上外頭亂說去。喂,我可告訴你,熗山野菜裡別給我擱那麼些蕨菜,我不愛吃那玩意兒,滑溜溜的。給我多擱點婆婆丁刺嫩芽就行。」一邊說,一邊看看手錶,趕緊走到店門口,周密自己駕駛著奧迪車已經緩緩駛了過來。馮祥龍忙迎上去,為周密開啟車門,笑著問:「您也自己開車?」周密笑笑,不答。進了那個特別間,周密四下打量了一眼,微笑道:「這兒也是你的一個秘密據點?你還有多少個秘密據點?」馮祥龍笑道:「做生意嘛,必須的。」「這兒沒有攝像機鏡頭對著我吧?」周密笑著又問。「沒有,沒有。君子之交,我哪敢這麼對待您呀!」「那可難說。」兩個人哈哈一笑。
這時,經理送來兩碗蓋碗茶。「今天咱們清茶一杯。」馮祥龍把其中的一杯親自端到周密面前。「這可是1500元一斤的龍井茶。」經理小聲地補充道。周密端起蓋碗,稍稍虛開一點碗蓋,湊近鼻尖,嗅了嗅說道:「今年開春時,杭嘉湖一帶下了一場挺大的春雪,當時最好的龍井炒到3000多元一斤。?
經理不無尷尬:「那是……那是……」說著,便退了出去。馮祥龍指著經理的背影笑道:「這老帽兒!」
周密卻放下蓋碗,略略皺了下後頭說道:「幹嗎上這麼昂貴的茶水?」
馮祥龍忙說:「這,您就別再跟我計較了。我要給您上三毛五一兩的高末,您高興?領導同志,快說吧,突然又約我出來,有何吩咐?」
周密正色道:「剛才我在電話裡說了,這一回不談什麼領導被領導。」
馮祥龍忙說:「既然不談什麼領導被領導,那我們換個地方,去輕鬆輕鬆?」
周密皺了皺眉頭道:「你瞧你,又來了。怪不得人家要說你馮祥龍不像個總經理,倒像個殺豬打鐵的。」
馮祥龍笑道:「那又怎麼的?我這個人就是實在嘛。甭管別人怎麼說,我馮祥龍至少還管著一個六七千人的大集團公司哩!他們行嗎?」
周密做了個手勢,打斷馮樣龍的話頭:「祥龍,我倆互相之間都早有耳聞,今天算是頭一次見面。說實話,這頭一面,你給我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你辦事的氣概、效率,你對朋友的耿耿忠誠,都非同一般……」
馮祥龍謙遜地一笑,卻說:「我這個人就信這句話,什麼東西都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身邊的人口袋滿了,你自己口袋裡的那點東西才能真正待得住。」」
「……可以跟你這麼說,這些年,很少有這樣的人,在讓我見了頭一面後,還能讓我覺得必須馬上再見他一面的。」
「那我真的是特別榮幸了。」「別插嘴,我們得有一幫子人抱成團兒,鉚上勁兒,把咱們這個市的工作搞出花來。」「從今天開始,您放心大膽地把我算做您這一幫子人中的一個,九天集團和馮祥龍絕對死了心地跟著您幹。」「這是我今天要跟你說的第一句話。第二,跟我做事,你當面跟我吵嘴罵娘都無所謂,但有一條,絕對不能跟我玩兒虛的,更不能有什麼事瞞著我,這我特別受不了。包括什麼偷偷地拿出一件貂皮大衣往面前一擱……這一類小兒科的遊戲……」「貂皮大衣的事,您完全誤會了……」「第三,能在你這兒替我安排個人嗎?」「安排個人?幾個?一個?您說吧。誰?」「一個40來歲的女同志……」
馮祥龍哈哈一笑:「老孃們兒呀?」
「怎麼,不要老孃們兒?」
馮祥龍忙說:「不不不……只要是您要我安排的,80歲的老太太都行。」
「這女同志挺有能力,就是脾氣有點倔,還挺愛逞能,老是看不慣這,看不慣那,咋咋呼呼。她原單位的領導對地挺頭疼。她自個兒呢,跟周圍一些同志的關係鬧得挺但,在那兒待著,也挺不自在,找我好多回……」
「您又不管人事,管那閒事?!這樣的人,該她遭罪。」
「她也是東鋼的,又是樺樹縣老鄉。」
馮祥龍挺了挺胸脯:「好了好了,這事您就甭管了。讓我來收拾她,管保她老實。」
「別收拾人家,人家正經是個副科級幹部哩。」
馮祥龍笑了:「我的媽耶!副科級!行行行,我也給她一個副科級柺棍耍耍,不就得了!」話剛說到這兒,特別間裡的燈突然滅了。馮祥龍衝到門口,大聲嚷道:「怎麼回事?」
經理慌慌地送來一支點著的蠟燭,解釋道:「整個街區都停電了。八百年攤不到一回,偏偏今天讓你們給攤著了。」
馮祥龍拿著蠟燭回到特別間,卻見周密仰靠在沙發圈椅上,咬著牙關極痛苦地呻吟著,嚇了他一大跳。他忙上前攙扶周密:「周副市長,您這是怎麼了?」「沒……沒事……」周密捧著自己的腦袋,強忍著。馮祥龍忙叫喊:「來人!」周密忙掙扎坐起拉住他,制止道:「別嚷!別嚷……別……別嚷……」這一段以來,周密經常這樣,外界環境突然有什麼變化,一點兒不太強的刺激,只要讓他覺得特別意外,就會導怕這樣難以忍受的頭疼和心悸。但不用藥,也不用什麼中醫手法和理療措施,只要稍稍躺一會兒,心境稍稍平和下來,疼痛也就會慢慢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