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強笑道:「哈哈……你小子……人家蒙吃蒙喝,你小子是矇住。」
方雨林深深地嘆了口氣道:「住房啊住房,誰要給我一間獨居住房,我一準給他磕仨響頭。你知道我現在有多不方便,我小妹都那麼大了!其實,我也難得上這兒來住……畢竟家裡還有兩個老人,小妹的生活還沒著落……局裡又那麼忙……」
郭強笑道:「行了行了,別解釋。我不來查你在這兒私下幹了哪些秘密勾當。快說,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兒來?」
「對不起你呀,今天館休,沒處開啟水給你沏茶,我這兒又沒飲料……」
「喂,別再跟我兜圈子了。快說,你在‘12.18’案子裡有什麼重大發現?」
方雨林猶豫了一下:郭強不耐煩地催道:「婆婆媽媽個啥嘛!」
方雨林認真地看著郭強,放慢了語速。說道:「也許是我不該說的……」這是他的一個習慣——每當他要說出什麼重大的事情來,他總是用那種細細追究的眼神盯住對方,並把語速放得特別平和。果然,他說道:「我直接懷疑,這起槍殺案跟省市領導中某個人有關。」
郭強一聽,受不了了,上前一把卡住方雨林的脖子,把他頂到牆上,咬牙切齒地訓斥道:「你小子不長記性?活膩了!」方雨林被卡得喘不過氣,忙用力推搡。郭強紅漲著臉放開方雨林,拿起自己的手包、大衣和帽子,便向門外走去。方雨林一邊揉著脖子,一邊趕緊追上去說道:「你聽我說……」
郭強用力推開他,吼了他一嗓子:「你給我閉嘴!」
方雨林被他推得差一點摔倒,踉踉蹌蹌地退到牆邊,勉強站住了,又撲過去吼道:「郭強,你狗日的瞅瞅你手裡的大蓋帽,瞅瞅那大蓋帽上的國徽!」郭強冷笑了一聲說道:「你以為這國徽是對著所有人的?你……你真是喝苞米糊糊長大的,滿腦子漿糊!」
這句話著實把方雨林激火了,他突然衝了過去,一把卡住郭強的脖子,黑起了臉,橫眉豎眼地大叫道:「那你說,它對著誰,又不對著誰?你說!你狗目的,說!」突然間,他卻又主動鬆開手,頹然地坐倒在一邊的舊椅子上,自己苦笑了起來。
郭強被卡得連連咳嗽著。方雨林已平靜下來,便去洗手池那邊的水龍頭上,放了一杯自來水,遞給他。郭強一把打翻那杯水嚷道:「你狗目的還想害我拉肚子?」
方雨林沒做聲。他不想說什麼了。過了一會兒,他開啟門,對郭強說道:「既然你不敢聽我說,那你走吧。走啊!還要我用八抬大轎送你?」他吼叫起來。
郭強反倒不動了,也沒生氣,只是直盼臉地看著方雨林,就像是在看一個非常熟悉而又非常陌生的人。方雨林拾起郭強掉在地上的大蓋帽,並把它用力扔給郭強,搬了撤嘴說道:「拿著你這頂只對著老百姓作成作福的大蓋帽,走啊!」
郭強平靜地走過去關上門,反問:「小子,你知道剛才你自己說了句什麼話嗎?你知道你說的那句話的分量嗎?」
方雨林冷笑:「我不是3歲小孩。現在已經查實,張秘書被殺,可以排除情殺和仇殺。我們的偵查視點只能落在他是東鋼股票案的知情人這一點上。只有他和熊復平才知道這30萬份內部職工股最後落到了哪些領導的腰包裡,偏偏他被殺掉了。你說是誰會下這毒手?東街賣燒餅的老頭,西街站櫃檯的大姐?那一號的殺得著他嗎?」
「那你說是誰下的手?高才生,證據,這得拿證據說話。
現在誰都明白,殺張秘書的人肯定跟拿股票的人有關,但只知道這個沒用。現在連兇手到底是怎麼離開現場的都搞不清楚。
你!你還想指控什麼省市領導?你有病?「郭強搶白道。
「我現在有一點線索能說明兇手是怎麼離開現場的……」
方雨林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張現場勘察時拍的照片給郭強看。
「警犬隊來了以後,我跟著進了現場。你注意到這隻警犬的眼神沒有?它一個勁兒地往上看,後來它還老向上躥……」
「上邊我也查過,沒人。」郭強反駁道。
「但警犬不會平白無故地躁動不安的。你上去看的時候,上邊的確已經沒人了。」
「你的意思是說,上邊曾經待過人?」
「是的。兇手非常清楚,當時警力充足的來鳳山莊離他作案的那幢舊別墅非常近,槍響以後,現場一定會很快被包圍起來。而且所有通往外界的通道也都會被封鎖。這兒方圓多少裡,人跡罕見,一片雪野,動一動都會留下痕跡,跑不出多遠,他就會被追蹤而至的我們逮住。按常規的想法,人們總以為兇手作案後要儘快地逃離現場。這傢伙就鑽了人們這個思維常規的空子,偏偏不跑,就躲在現場……聽到槍聲最早趕到現場的是警務中隊的幾個同志,他們沒帶警犬,大部分同志甚至都沒帶武器。當時現場非常混亂……」方雨林說著又拿出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根後窗外的水管。雖然這些天裡又下過雪了,在水管的舊雪痕上又覆蓋上了一層新雪,但仍能辨別出那些有人爬抓過的地方。接著,方雨林又拿出兩張照片,問郭強:「這是那天我剛到來鳳山莊值勤時拍的一張風景照,當時光線還可以,沒有用閃光燈。這是案發後,我無意間在同一個位置又拍的一張,是用了閃光燈的。你注意到這兩張照片上有什麼不一樣嗎?」
郭強仔細辨別了一下說道:「沒什麼不一樣啊,除了一個光線亮一些,一個光線暗一些……」
方雨林又拿出兩張放大成40寸的照片:「你再看看這兩張,是剛才那兩張的放大。」同時還遞給郭強一個放大鏡。
郭強用放大鏡仔仔細細地在兩張照片上對比著搜尋著。放大鏡移近停車場,忽然間,放大鏡停住了,停在了一輛汽車的影像上。因為整個停車場在畫面上只佔一個不大的位置,所以這輛汽車就顯得很不起眼,放大後,影像都很模糊。放大鏡很快地又移到另一張照片上,並在停車場上同一個位置反覆搜尋了幾遍,卻沒有發現那輛汽車。「少了一輛汽車。」郭強說道:「為什麼?」方雨林明知故問。「兇手是坐車走的?」郭強反問道,「可當時所有的道口都已經封鎖了呀!」
方雨林問:「如果兇手穿著警服,或者兇手是我們內部的一個什麼人,甚至是一個領導……情況會怎麼樣?」
郭強卻向:「你先回答我一個另外的問題。兇手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個對他非常不利的時機來了手?」
方雨林說道:「解釋只有一個,他臨時得到訊息,知道那天聚會結束後,有人要找張秘書談話。情況逼得他必須在聚會結束前下手,否則,他將徹底完蛋。」
郭強反問道:「聚會結束後,領導要找張秘書談話瞭解東鋼股票這件事是絕對機密的,兇手怎麼會在事先得到這個訊息?」
方雨林也反問道:「你說為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兇手是屬於能得到這個機密訊息的圈子裡的人?」
「也許兇手本人不一定是這個圈子裡的人,但他一定跟這個圈子有十分密切的關係,這樣他才會得到這個訊息。」
郭強一驚:「」你說……兇手甚至有可能是那天晚上參加聚會的人中間的一個?」
方雨林肯定地說道:「絕不排除這樣的可能性。」他指著那幾張照片又說道:「從現場的情況看,兇手絕對了解來鳳山莊和那幢舊別墅的情況,也絕對了解案發後,警方可能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郭強不做聲了。過了好大一會兒,郭強問道:「你跟馬局彙報過這些想法嗎?」方雨林搖了搖頭。郭強說道:「這你就不對了。走,找他去。」方雨林不肯去。郭強拿起衣帽就向外走去,並說:「你要連咱局裡的領導都信不過,那真是見了鬼了!走!」方雨林仍遲疑者說:「不是……」郭強推著方雨林往外走:「不是個啥?」方雨林忙說:「兄弟,你先別上火……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辦……讓你上這兒來,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郭強又用力推了他一把:「還有啥可商量的?走,找馬局彙報去。走啊!」
方雨林猶猶豫豫地向外走去。
郭強回過頭來提醒道:「帶上這些照片。」
方雨林聽話地拿上照片。
郭強又說:「帶上現場勘察記錄。」
方雨林又猶豫了一下,一邊找記錄本,一邊問:「你怎麼知道我還有現場勘察記錄?」
郭強說道:「這還用‘知道’嗎?快走吧。」說著,他先走出門去了。方雨林隨後也跨出房門,掏出鑰匙,回身準備給門上鎖。就在把鑰匙插進鎖孔的一霎那,他的心不知道為什麼極度不安地猛跳起來,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看了看郭強。郭強這時也回過頭來看了看他。這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從郭強的眼神里究竟覺出了些什麼,但那的確是一種非常陌生的東西,令他極度不安的東西。他本能地從鎖孔裡抽出鑰匙,趕緊回到屋裡,並一下關上了門,把郭強關在了門外。
郭強立即衝了過來,用力拍著門,叫道:「雨林!雨林!
你又犯啥病呢?」
方雨林卻怔怔地在屋裡站著,懷裡還緊緊地抱著那些他視為生命一般重要的照片和現場勘察記錄,似乎對自己突然間做出的簡猛之舉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好長一段時間對郭強的叫喊和敲門,都沒有任何反應。因為下午還有會,郭強沒再跟方雨林僵持,只說了一句:「沒跟我商量妥以前,你別跟任何人透露你對案子的這些分析。記住啊!」然後就匆匆走了。
後兩天,郭強一直參加局裡的年終總結評比會。在會場上,郭強一直是心不在焉。兩天來主持會議的人說了些什麼,他基本都沒聽進去。他一直在回味著方雨林對案子這個大方向的判斷,併為之「膽戰心驚」。
「郭強,咋整的,蔫不拉唧的?」最後一天散會時,早就發現了他這情緒的馬副局長湊到他身旁,關心地問。
「沒……沒事……」他沒說實話。在沒做通方雨林的思想工作以前,他不想直接由自己去向局領導報告此事。事情還沒到如此緊急的地步,不能把好朋友逼到那份兒上。所以,後來他雖然又想去找馬副局長彙報,甚至都到了馬副局長辦公室的門口,並來回走了好幾遍,有一回,手都伸到門把上了,但還是猶豫再三,沒敲門。出了市局的大門,他想來想去還是放心不下方雨林這「狗脾氣」,毅然決然地掉轉車頭,快速地向自然博物館駛去。但等他衝上樓,那個守候在「參觀者止步」牌子前的老人擋住了他。
老人告訴他方雨林兩天前就已經搬走了。郭強不信,強行衝到那個樓道盡處,用力撞開小暗室的門,果不其然,裡頭已經搬空了。雖然桌子椅子等傢俱都還在,但屬於方雨林的東西卻一件都沒有了。牆壁上的地圖沒有了,那些現場照片沒有了,書也沒有了。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彷彿這兒從來沒住過人,更沒搬走過東西似的。
郭強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