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破案的需要,省反腐領導小組讓我向各位通報一個情況。由於這個情況可能涉及目前在職的省市兩級領導中的某些同志,所以,只控制在很小的一個範圍內通報。請各位不要做記錄,也不要擴散……」孫書記的開場白簡潔明瞭,會議室裡的氣氛卻一下緊張許多。馬鳳山和那幾位專家立即放下各自手中的筆,並會上筆記本,提著一口氣聽著。
「查‘5.25’大案時,各位都接觸過我省那個聞名全國的特大型國有企業——東方鋼鐵公司。20天前,有人寫信給省反腐領導小組,揭發說該公司曾拿出30萬份內部職工股向省市某些領導行賄。省委章書記非常重視此事,經省反腐領導小組研究決定,將此事交省反貪局立案偵查。專案組到達東鋼的第二天,也就是12月16日凌晨三點來鍾,東鋼的三位主要領導到招待所來找專案組組長,交代了此事的原委。他們說東鋼在改制過程中遭遇了巨大困難,他們想爭取得到省市有關領導某種額外的支援,於是集體決定給部分省市領導‘意思意思’。他們都是當了多年領導的人,知道這件事萬一敗露,對他們個人、對這些省市領導都將意味著什麼,所以必須做得十分保密。於是他們自作聰明地決定,此事具體交一位副總裁操作。別人不要過問,也不得過問。如果萬一出事,責任由集體承擔。他們還給這位負責具體操作的副總裁簽下了一紙合約。所以,這些原始股後來到底送出了多少,到底送給了哪些省市領導,這些領導人中,誰收了,誰拒收,班子中的其他人一概不知。只有這位具體負責操作的副總裁知道。這位副總裁姓熊,名復平……今年58歲。他17歲進廠當爐前工,19歲入黨。他是東鋼領導班子中推一從工人中一步步提拔起來的公司一級領導。專案組到達東鋼的那一天,他不在東鋼,因為心臟問題,在省第一人民醫院住著院哩。專案組獲知情況後,徵得大夫的同意,立即派專車把他接回東鋼,並於當天上午跟他進行了第一次接觸。由於這個熊復平思想負擔過重,在專案組的同志反覆給他做工作時,突然心臟病發作,送醫院搶救……」
「沒死吧?」馬鳳山問道。
「差一點吧,我親自送他去的醫院。給院方下了死命令,讓他們盡一切可能搶救。經過搶救,病情稍級,熊復平提出要見我。他說了這麼一個情況,他在接受送股票的任務後,心裡也特別害怕。他擔心,如果這30萬份內部股完全通過他一個人的手送到那些省市領導手中,日後萬一出了事,那些拿了股票的領導翻臉不認賬,他熊復平就是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嘴也說不清,到那時候,他真的是要死無葬身之地了。另一方面,他為人本分老實,平時跟省市領導走動得不是太多,對他們並不是太熟。給領導送股票,雖然不能說是一件特別複雜的事,但也不算簡單。誰、什麼脾氣、家裡經常有什麼人在、夫人的脾氣怎麼樣、這股票怎麼個送法才能讓領導安安心心地收下,這些都要摸得特別準才行,一點都含糊不得。所以他找了一個人跟他一起來做這件事,這個人就是張秘書。張秘書是東鋼子弟,父親是從鞍鋼調來建立東鋼的老工段長,一家人對東鋼特別有感情……他覺得有這麼個東鋼子弟作旁證,萬一出了事,也有個人替他作證,30萬份股票並非他熊某人私吞了。後來,這幾十萬份內部股票實際上是通過這位張秘書的手,送到那些領導手上的。」
一位專家問:「你們找過這位張秘書嗎?」
孫書記說:「原定18日晚上,也就是昨天來鳳山莊聚會結束後的當晚,找張秘書談。怕出什麼問題,那兩天我們已經對他進行了內控。那天在來鳳山莊佈置那麼多警力,對於我們來說,其中一個原因也是或公開、或隱蔽的對這位張秘書進行嚴密監護。甚至安排了一些便衣,比如說那天唱小合唱的人裡面就有我們紀檢方面的人。我們以為已經做到了萬無一失,沒想到……還是出了事。」
「你們推測,張秘書被殺,跟這起股票案有關?是殺人滅口?」
「怎麼下結論,當然得在調查研究之後。但我們覺得,張秘書曾經染指東鋼股票一事,他又被人殺害在組織上要找他談話前的一兩個小時,這裡邊可能有什麼重要的聯絡。」
「熊復平現在情況怎麼樣?」
「16日中午又昏迷了過去,一直在搶救,到昨天傍晚才甦醒過來。但心肌梗死大面積出血,情況十分不穩定,仍處在病危之中,大夫嚴禁任何人跟他談話。不過,我們已經採取了最嚴密的保衛措施,並且準備在今晚把他轉移到某集團軍軍部醫院去治療。」
「熊復平不能再出問題了,最後的線索都在他腦子裡……」
馬鳳山忙問:「要我們派人護送嗎?」
孫書記說:「不用。這次轉移請部隊幫忙,由集團軍軍部派車專人護送。」他看了看手錶,又說道:「如果不發生意外,現在車隊應該出發了。」
這時,辦公室裡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所有的人都一怔。
孫書記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神色為之一震,立刻落下臉,忙去抓電話。電話是專案組派守在醫院裡的同志打來的,說是軍方的車半道上讓郊區農民運菜進城的大車隊給堵了一下,遲到了十來分鐘。
孫書記忙問:「沒出別的事吧?」
「沒有。如果不發生意外,車隊估計能在15分鐘後離開這裡。」電話那頭報告道。
孫書記稍稍鬆了一口氣,又叮囑道:「車隊出發時和到達以後,給省反腐領導小組和顧副書記分別都報告一下,他們都在電話機旁等著哩。」顧副書記是省委副書記,章書記去海南治病前,便在常委會上明確,在此期間,由顧副書記代理反腐領導小組組長一職,主持反腐領導小組的日常工作。
這時,專案組的那位同志突然在電話裡慌亂地驚叫了一聲。原來,急救室的大夫匆匆向他報告了個情況:躺在特別隔離病房裡的熊復平病情突然惡化了。
「告訴醫院領導,一定要把熊復平搶救過來。並且要特別注意安全保衛,防止再出現意外事件。快去安排!」孫書記大聲吩咐道。但等孫書記等人趕到,搶救已經停止了。孫書記揭開蒙在熊復平瞼上的那條白床單,已經停止呼吸的熊復平還微微地睜著眼睛,臉上固定著一種驚駭中又略帶些愧疚的神情,在白熾燈下看起來顯得異常地僵硬。孫書記輕輕地嘆了口氣,替他合上眼睛。
孫書記上車前沉吟了一下,他擔心熊復平有可能死於其他原因,於是讓馬鳳山立即通知法醫來屍檢。但屍檢的結果證明,熊復平確實死於大面積心肌梗死。
「這事責任在我,我的工作沒有做細。熊復平的心臟一直不太好,去年還住了兩個月的院。我應該想到,他的心臟可能經受不起這樣的衝擊,事先應該採取更周全的防範措施……東鋼股票案的兩個知情人全死了,這案子就更難整了。」在向顧副書記彙報情況時,孫書記這樣做著自我檢討。
「是啊,你看這事兒鬧得!」顧副書記也深深地嘆了口氣,「不過,有些事情的確是防不勝防的,俗話說,人算不如天算。可以有周全的追求,但難以有周全的結果呀!」說著,他轉身向秘書:「章書記那邊的電話要通了沒有?」顧副書記正準備親自飛到海南去向章書記彙報這些讓人感到棘手的最新情況。
「您非要親自去海南一趟麼?章書記走以前已經明確,他不在家的時候,省反腐領導小組的工作由您主抓。」孫書記小心地試探著。他知道,顧副書記平時挺反感相關部門的人越過他直接去找章書記反映情況。
「讓我‘主抓’也只是個代理。這麼重大的事情,當然要向他彙報。」顧副書記淡淡地說道。這時,秘書來報告,海南方面的電話已經打通,但那邊醫院的領導不同意章書記出來聽彙報。他們說,章書記病情還沒有穩定,怎麼也得等這個療程結束以後,看病情如何再定。如果基本穩定了,也許能讓章書記適當地每天出來工作一兩個小時。
「那我們先研究吧,等研究個結果出來,再向他彙報。」
馬鳳山提議遭:「還有一件事恐怕得趕緊。我估計,熊復平、張秘書這兩個人也許會秘密地留下一點什麼備忘錄之類的東西,載明他們把那些內部職工股送到了什麼人手上。是不是馬上派人去搜查一下他們的家和辦公室?」
孫書記立即說道:「我看可以。顧副書記,您看呢?」
顧副書記卻只說了一句:「這些技術性的事,你們自己決定。」
孫書記立即對馬鳳山說:「就這麼辦,馬上行動。通知反貪局派人參加。」
但連夜搜查的結果仍是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