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問自己我們所做的這些有用嗎?」
說到這兒,勞爺臉上出現了一種特別古怪的神情,這神情常常出現在那種特別固執,甚至固執到偏執的人的臉上。他們的目光呆滯,但又極其堅定熱烈。曹楠說,那一刻.妲恍惚覺得都有一點不認識眼前這個勞叔了,心裡陡然地有些害怕起來。
這時,邵長水問道,你說這麼多,還是沒說清楚他到底為什麼要對祝磊的材料進行作假和偽造啊?
曹楠說,當時我也沒怎麼整明白。後來才明白,他覺得,我們所做的一切,實際上都是無效勞動。既然是無效勞動,那就不必要這麼較真了。不必為此去付出巨大的、以至拿自己的一生做代價來付出。他覺得,如果原封不動地把祝副市長寫的這材料交出去,很可能對祝副市長自己、對我都會產生極壞的副作用,就要讓我們
拿出自己的一生來作為代價……
邵長水問,有那麼嚴重嗎?再說,祝磊已經判了死刑了。他還什麼一生不一生的?
曹楠說,他覺得,憑他的經驗,祝副市長的問題,會有一個反覆。不會就這麼簡簡單單地把他給斃了。也就是說,他還有改判的可能。只要爭取到死緩,他不僅能保住性命,而且今後還有走出監獄,重回社會生活的希望。但要是原封不動地把他的這份材料交上去,這種可能和這種希望很可能會破滅。
邵長水問,為什麼?
曹楠說,勞叔覺得,祝副市長的這份材料從大面上說,是在「回顧和總結」,算不上是一份「檢舉揭發」材料。但是,他的原材料中還是提供了不少的線索,可以讓人們據此進一步去發掘和查實顧代省長和饒上都的問題。如果問題僅限於顧和饒,那可能還好辦一些。實際上很可能會延伸到其他一些人身上。這個「其他一些人」,就很不好說了。如果他們知道,祝磊正在把更多的人牽扯進這個案子,你想他們會坐以待斃嗎?這樣,祝磊就死定了。而像我這樣,被動地捲進了這檔子事情來的人,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一些情況的人,他們恐怕也不會放過。
邵長水說,勞爺這樣判斷形勢,是不是也實在有點過於悲觀了。我們這個社會畢竟還是陽光明媚,好人當道。
曹楠說,他從來也不否認你說的這一點,我們的社會從總的方面來說,的確是陽光明媚,好人當道。但是在某一個角落裡,某一個區域性中,陽光全都照到了嗎?您看,他自己後來不就是被謀害了嗎?他出事的那一刻,陽光呢?好人呢?都到哪兒去了?
邵長水說,所以他想修改祝磊的那份材料?
曹楠說,是的。他覺得讓祝磊在材料裡做些批評和自我批評,發一些人人皆知而又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感慨,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已經對任何人都不會再構成威脅了.也不想再「威脅」什麼人了,這樣,也許他還真能再活一回。
邵長水問曹楠,你覺得這是他的真實想法?
曹楠說,在跟我接觸的這麼些年中.他這人有一點特別讓人放心,就是實誠。心裡有什麼,他嘴上就說什麼。所以,我相信這是他的真實想法。
如果說,這就是勞爺的真實想法,如果說.那個階段,他從精神上確實已經「認輸」了,不想再繼續自己從前的努力.真的已經「沉湎」在「吃喝玩樂」之中,已經死心塌地地「投靠」了饒老闆,壓根兒就無心於什麼「秘密調查」,而且整個人都變礙有一點兒神經質,應該說對任何人都已經構不成威脅了.那麼.「謀害」一說,又從何而來?他已經無「害」於人,人又為什麼要加害於他呢?難道置他於死地的,真的只是一場無任何加害意圖的交通事故而已?
邵長水拿這些疑問去請教趙總隊:趙五六卻沒咋聲。過了一會兒,只是說,你跟曹楠的談話.有錄音嗎?邵長水說,有。趙五六說,把錄音留下,我想仔細聽聽。
那天晚上,曹楠也沒回碼頭街的住所。出於安全考慮,並徵得大夫同意,邵長水把她接到龍灣路八十八號。離開醫院時,還配足了必要的消炎、止血、止痛、鎮靜藥和相應的藥棉、繃帶;在空空蕩蕩的五號樓裡給她安排了一個單間。這麼做.也希望她有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靜下心來再仔細地想一想.看看還能提供什麼情況不。安排好這一切後,他就回二號樓自己的宿舍裡去了。他心裡略有些不安:趙總隊要再聽聽談話錄音,難道他從剛才的彙報裡感覺出什麼他邵長水沒感覺出的蛛絲馬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