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
餘達成忙驚醒般地去關照一位副老總,讓他暫替他主持會議,並匆匆對與會者說了聲:「你們繼續發表意見,請繼續發表意見……」就領著勞東林去了他辦公室:。
「哎呀呀你這個勞大偵探啊,真還有一股造反派脾氣哩!坐坐坐……」一進辦公室,餘大頭一邊打著哈哈,一邊對緊隨而來的秘書使了個眼色,讓他趕緊關上裡外兩道門,並讓他在這段時間裡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他和勞東林。
「有意見了?有意見好嘛。有什麼意見都可以敞開來談。敞開來談。」餘大頭往沙發上一靠.掏出一盒據說比紅中華還要昂貴的「蘇煙」往勞東林面前一扔,笑道.「老陳沒跟你詳細轉告我的解釋?這小子一定把我一些關鍵話語給貪汙了。」他說的「老陳」,就是替勞東林給餘大頭帶話的那位朋友。
「……」真坐了下來。又到了人跟前,勞東林這時反倒不像剛才那麼氣憤和激動了。
「老陳告訴你沒有?老書記病了。突然病倒了……」餘大頭點著一支菸,平靜地說道。
「……」勞東林還是沒做任何反應。他記得自己剛才往外衝的時候,老陳追上來是喊了一句的:「大頭讓我告訴你,有人病了。他現在也沒法弄了……」當時他完全被中燒的怒火吞沒了,就沒注意聽到底是誰病了,好像老陳當時也沒說得特別清楚。但等他往清楚裡解釋時,勞東林已經衝出門,發動著了車,別人再說啥也聽不清楚了。
「老書記突然病倒,而且是深度昏迷。一開始就失去了自主呼吸能力。至今還在靠插管和呼吸機維持生命跡象。由於是突然倒下的,生前許多事都沒有交代……他不交代,任何人都沒法接手……您應該知道……他不交代,別人是沒法接著辦的,也不能接著辦的……」餘大頭仍然用他那特別平靜的語調敘述著,彷彿在敘述一場必然要到來的小雨,一團必然會消失的雲朵,一片必然要盛開的油菜花和一條必然要走到盡頭的土路似的……
「那麼,讓我去陶里根搞秘密調查,確實是老書記的意思?」勞東林趁機追問。
「我沒這麼說。」餘大頭不動聲色地回答道。
「如果跟他沒有直接關係,如果不是他讓你來安排我幹這檔子事的,為什麼他昏迷了,你就不能再過問了呢?別人也就沒法再接著往下辦了呢?」勞東林窮追不捨追問。
「……」餘大頭只是看著勞東林,堅不做任何解釋。那意思好像在說:「這,你自己去推斷吧。我就不便說得更詳細了。」
「我下一步怎麼辦?」
「你自己決定……」
「可當初不是我自己決定要幹這事的。」
「這我們就不要爭了。你應該記得,我當時跟你說得非常明確,到底去不去陶里根做這件事,最後的大主意你自己拿。我不代表任何組織,也不帶任何行政命令色彩……」
「可你還說過,去陶里根以後,遇到任何問題,都可以直接來找你,也只能來找你。」
「……」餘大頭又不作聲了。忽然間,他顯得非常為難。是的,當時他的確說過這些話。他不否認整個這檔子事是他出面去找勞東林談的。但是,他當時也是受老書記之託來辦這檔子事的。珊在老書記突然昏迷了,而且大夫判斷.老人家可能再也不會甦醒過來了。如何處理陶里根這件事,他沒留下任何話。而這件事,直接
牽涉著一位在職的代省長,可以說非同小可,他餘達成當然不能自作主張地對勞東林發出下一步該幹什麼、或不該幹什麼的「指示」。他還不能向任何人去透露這事的「背景」,也不能向任何人再去「請示」。事情畢竟牽涉到一位卸任的老省委書記和一位現任的代省長。怎麼辦?這件事,輪到誰頭上,誰都會採取這種「退避三舍」的做法。這是減少損失的惟一辦法。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勞東林該怎麼辦?
據勞爺後來跟我講,他當時一下站了起來,扯起了嗓門,對那位餘達成同志吼了這麼一句:「我咋辦?你說!!」
他看到餘達成雖然仍一動不動地坐在他那個老總椅裡,臉色卻漸漸蒼白起來,眼神里明顯流露出一種歉疚和無奈,一隻手掌托住他那顆碩大的頭顱,一隻手放在桌面上.卻在那裡下意識地微微地戰慄著。緊接著,一剎那間.勞爺好像看到他的眼眶裡閃了一下溼潤的光澤。(後來勞爺多次跟我講過.他當時的確看到這個餘達成眼睛裡淚光閃爍了一下。不管你相信還是不相信這樣的人也會「淚光閃爍」,勞爺說他當時的的確確看到了餘達成的眼睛裡閃爍出一綹淚光。)繼而,餘達成的瞼色由蒼白.轉向了灰暗。他整個龐大的身軀即癱軟般地萎縮在極寬大的老總椅裡,又跟鉛澆鑄成似的那麼僵硬和板滯=隨後,勞爺又吼叫彀地向他問了三聲:「我到底咋辦?你說!」餘達成還是堅執般地一聲不響。勞爺只得一甩門,大步走了出去。在扭頭向外走的那一瞬間,他執意地打量了這位餘達成一眼,看到他無奈地閉上了眼。一動不動地保持著原樣,彷彿完全死過去了一樣,只有平放在桌面上的那隻肥胖而又白皙的手依然在那兒微微地、微微地戰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