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長,你還看不出嗎?有人從勞爺一到陶里根,就開始跟蹤他,監視他。這些人存心抓他的小辮。陷害他……」
「沒人逼著他進出這種場昕吧?也沒人逼他脫光自己衣服吧?你自己留著小辮送上門去讓人抓.還說啥呢?」
「……」趙五六不作聲了。
「同樣的光碟,還給省委方書記、紀委曹書記寄了。」
「是嗎?」
「是馬,還是驢哩!」
「方書記和曹書記說啥了?」
「你想他們還能說啥?」
「廳長,如果東林去陶里根,真的像他自己申訴的那樣,不是他的個人行為,而是領受了某一方面的指令去的,那麼,他在那兒扮演的,就是一個‘臥底’的角色。既然是‘臥底’,他當然就得跟他周邊那些人打成一片,得在一定程度上‘同流合汙’。他跟著去唱個小曲、洗個澡、按個摩什麼的,應該認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就拿這些渾球偷拍到的這些內容來說,東林還真沒有幹什麼特別過槓槓的事。甚至還應該說,他在那樣一個環境中,還是挺注意‘潔身自好’的。自控能力還是挺強的。這一點,我們應該替他跟方書記曹書記說說清楚。如果你要覺得不方便說,找個合適的時機,我去說……」
「人家省委書記紀委書記就不懂啥叫‘臥底’?還用得著你來給他們上課?還好意思說要去給方書記曹書記去講講!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堅持認為,勞東林是被謀殺的。可人家拿這來證明,勞東林到陶里根以後,吃喝玩樂樣樣火爆,也沒得罪過什麼人。就這麼個玩意兒,人家殺得著他嗎?謀殺的動機何在?」
「所謂的不得罪人,吃喝玩樂,全都是表面現象。誰臥底會臥得雞飛狗跳,讓周圍的人個個都討厭他的?」
「所以,咱們得趕緊鬧清,勞東林辭職去陶里根的真實背景。也得拿出事實來證明這一切只是表面現象才行。不能老讓對方佔著主動,老這麼牽著我們鼻子走。要立即調整我們的工作方針,儘快拿出階段性的戰果來。你回去趕緊拿個調整方案。我告訴過你,這案子,上頭是要限期破案的。是不是謀殺,得儘快給個明確的說法。告訴你吧,這是方書記的原話。」
「那麼,他也認為兩級交管部門所做的‘車禍致死’結論是錯誤的?」
「他沒這麼說。」
「那麼,撤消專案的決定是錯誤的了?」
「方書記也沒這麼說。」
回到總隊辦公室,趙五六從自己身後的保險櫃裡取出一份書面材料,扔在邵長水面前,示意他看一看。
「啥」邵長水狐疑地問。
「讓你看,你就看。多問啥?」大概是因為捱了袁崇生的一通「嗤兒」,心裡有點煩,趙五六沒好氣兒地回答道。
邵長水這才折起身,揀起那材料,大概地溜了那麼一眼,經驗告訴他,這可能是一封「匿名告狀信」=趙五六隨後告訴他,在上頭幾位領導收到那些匿名郵寄來的光碟的同時,他也收到了這樣一份「玩意兒」。「是嗎?那您剛才怎麼沒跟袁廳長說呢?」邵長水問。「你嚕囌啥。快看。」趙五六不想跟邵長水多解釋。邵長水趕緊拿
起那材料來看。它的大意跟那個光碟差不多,只不過,它是文字的。而文字雖然在形象直觀上差點勁.咀表意卻要更為清晰明確直接:但它們總的意思,都是在說.勞爺在陶里根,並非似某些人聲稱的,是在搞什麼「秘密調查」,而是拿著高薪,在「瘋狂地享受生活」。當然,他在那兒,在高薪的刺激下.也「瘋狂」地工作著,瘋狂地為擁有數億資產的遠東盛唐國際科貿集團公司的那個老總饒上都「賣命」,僅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他為他建起了一整套切實可行的人事保衛工作制度和體系.調整了該系統數十人的工作崗位,卻沒讓一個人下崗。他迅速取得了饒上都的絕對信任,但又絕對明智地拒絕了饒上都要把他提拔到副老總位置上的動議。他對饒上都說,一,我來集團公司的時間還短,我對公司的貢獻和我操作公司的經驗,都還不足以讓我擔當此要職。第二,我投身盛唐,只是要體會在另一種環境、另一種方式下活著的滋味,我想試著在這種環境這種方式下釋放我在過去那種環境那種方式下釋放不了的個人能量,同時,也想享受在過去那種環境和方式下,所不可能、也不前去享受的種種生活樂趣。所以我不想讓什麼「副老總」似的「緊箍咒」束縛了自己。我剛從一種「緊箍咒」中脫出,不想再接受另一種「緊箍咒」。如果我現在還只有三十歲,或者四十歲,那我哭著喊著也會把這「副老總」的權杖拿下。我拼出十年二十年去「犧牲」,還能剩個十年八年的時間去享受。但我已經是快六十的人了。我已經沒有這個本錢再讓自己去做什麼「犧牲」和「奉獻」了。幾十年來.我已經做了太多的「犧牲」,太多的「奉獻」,卻只得到太少的「享受」和「快樂」。在餘剩的那點人生時光裡,我要把「享受」提升到適當重要的位置上去計量;把「獲得快樂」列為我最重要的人生目標。至於「副老總」,那就算了吧。於是他在「瘋狂」工作之餘,「瘋狂」地享受。在這幾個月的時間中,你幾乎可以在陶里根最豪華最時髦最昂貴最誇張的休閒娛樂場所裡,看到他活躍的身影。在每一個最豪華最熱鬧最深夜最沒有節制最奇出怪樣的私人派對裡,也總能聽到他圓潤醇厚的男中音在那裡歡快地不知疲倦地盪漾著。他不僅自己「瘋狂」地享受,而且也充分施加他對集團公司上層所能施加的一切影響,去改善員工的業餘生活,讓他們也得到相應的「享受」。所以,在不長的時間段裡,無論在陶里根,還是僅僅在盛唐公司內部,他都建立了極好的口碑和人緣關係,獲得「瘋老頭」和「好老頭」的雙料美稱。在陶里根,在盛唐公司,可以說沒有一個人不願意結識他,並以能夠結識他,跟他有所交往而引以為勝事幸事。「你們應該認真地想一想,在陶里根,誰會去殺這樣一個快樂的瘋老頭好老頭呢?」
「一份細緻入微的心理剖析,一個形象生動的錄影光碟,幾乎同時送到關鍵部門關鍵人物的辦公桌上。人家也是有組織有計劃地在行動著哩。而且,工作還真是做得夠周全夠到家,也夠及時的了。應該派他們來當這個反刑偵總隊的總隊長。」等邵長水看完這份材料後,趙五六感慨道。
「那您覺得我們該怎麼來調整我們的工作?」邵長水心裡這時卻只想著怎麼落實剛才廳長的指示。
「你說呢?」趙五六反問道。
「我能說個啥?當然聽領導的。」邵長水誠懇地答道。
「長水啊長水,你這人啥都好,就是把自己包裹得太緊。處處設防,滴水不漏。這樣不行啊……」趙五六長嘆一聲說道。
「我……我又咋的了……」邵長水微微紅起臉,問道。
「你……」趙五六隻說了個「你」字.就再沒往下說。趙五六自己是一個絕對忠實於上級的「下屬」,他也希望自己的下屬對自己能「言聽計從」;但他並不希望下屬對自己一味盲從。這也不是因為他頭腦裡真的有多少「民主觀念」,而是由於工作性質和經歷決定的。刑事偵查這營生,可以說,不管是誰.一開始接手一個案子,都是兩眼一抹黑。絕對不會因為誰警銜上的豆豆比誰多,誰的行政職務比誰高,誰就一定比誰有多少先見之明。任何一個案子的偵破都需要集體努力。任何一個人在任何一個環節上的疏忽大意,懈怠麻痺,都有可能使幾十、甚至幾百個同志在幾天、幾星期、甚至幾個月幾年中所做的努力付諸東流。許多大案要案看起來都
破得十分「偶然」。豈不知這」偶然之間’’.正是這個集體的許多「不起眼的人」,在許多「不起眼的時刻」.做了許多「不起眼的努力」,才會產生這「偶然的決定性的一瞬間」。所以,他總是要求在他手下工作的每一個偵查員、每一個科、隊長都把自己當成總隊的主要領導,都能積極主動地負起該負的那一部分責任,他允許、也提倡他們大聲地當面說出各自的想法.甚至跟他爭吵。他最煩的就是手下的人對他說:「您說唄。您是領導:您說啥我就幹啥唄。」這種時候,他往往會給一句這樣的回答:」我讓你去吃屎,你吃嗎?」
今天他沒這麼「刺兒」邵長水。他得給邵長水稍稍留點面子。
為堅決貫徹落實省委和廳領導的相關指示,趙五六從總隊和市局刑偵支隊抽調了五位同志,讓他們在第二天上午八點,準時趕到他辦公室,正式成立勞東林車禍案的」複核小組」。與此同時,他又從省警校刑偵系和下邊市縣刑偵大隊抽調了三位同志,讓他們在同一時間趕到省城龍灣路八十八號報到。抽調這三位同志來「幫工」的公開理由是「搶救性地協助省公安系統退休老同志整寫同億錄和業務工作經驗總結」。而真正的原因則是,讓他們來給邵長水當助手,根據袁廳長口述的十六字方針:「調整部署、加強力量、縝密偵破、加快進度」來專攻「勞東林致死」案。
為什麼要成立兩個組?為什麼一個放在明處,另一個卻要加上那麼些「偽裝」,放在暗處進行?原因很簡單。趙五六這回是汲取了上一回專案組最後不得不被迫撤消的教訓,是要拿明的那個,來保護(掩護)暗的這個。換一句話也可以這麼說,是拿明的那個來吸引所有仇視者陰謀者搗亂者破壞者的視線和火力,以便能讓暗的那個能相對從容地去完成「安放炸藥」的任務,最後能「炸開」那道遮擋在事實真相面前的「頑固屏障」。
龍灣路八十八號是個非常特殊的地方。它曾是省安全廳的一個「點兒」。所謂的「點兒」,從大面上來說,你可以理解為「工作場所」,或「接待處」。至於安全部門的人在這「點兒」上到底幹些什麼,那就不是你我應該去細問的。據說,龍灣路的這個「點兒」,曾經是用來關押和審訊被捕獲的「敵特間諜」的。它當時的作用跟公安系統的「看守所」差不多。當然,它跟人們通常印象中的「看守所」就太不一樣了。人們通常印象中的看守所跡近於「監獄」,但龍灣路八十八號卻完全就是個花園別墅,一個有點老式,有點過時了的花園別墅。只是有一道比較高的圍牆,但又沒有設定高壓電網。有一度,院子附近的路口上曾醒目地矗立著這樣一塊告示牌:「軍事駐地五百米內不準停車」。但很快,這樣的告示牌也被撤消了。它因此變得越發的悄沒聲息。院子不大,老樹卻不少。院子裡始終靜悄悄的。緊閉著的黑鐵門,很少見到它開啟。即便有車出入,往往也要等到後半夜時分。這使它在周邊居民心中更增添了幾分神秘感。後來由於種種外頭人不可能知道的原因,「點兒」從這兒撤走了,它空關了好長一段時間。「但見風暗泣,不聞人嘆息」。什麼時候又交由省公安系統接管的,那外人就更不清楚了。甚至有人說,這裡曾長期「軟禁」過「四人幫」在東北地區的主要干將。也有人說這裡曾集中了一批我國最優秀的導彈專家。讓老美和臺獨分子「膽戰心驚」的東風三號導彈就是在這院裡設計論證的等等等等。這些,你就只能聽一耳朵而已,不能完全當真了。
通知邵長水去龍灣路八十八號報到的同時,還通知他把家搬了。
「搬家?有那必要嗎?」邵長水心裡格登了一下,但臉面上還是微笑著問道:
「多問啥嘛:照著辦吧:」趙總隊揮揮手,說道。
什麼叫有必要?什麼叫沒必要?勞東林就是突然間被人「撞」死的。下一回他們會撞誰?誰能預測得到?這叫「防患於未然」。現在是不讓說「階級鬥爭」了。但是,在市場經濟洶湧的大潮之下,在初級階段這一切都還不那麼規範的特定條件下,「錢」和「利」的鬥爭,會不會有日趨激烈的趨勢?讓我們屏住呼吸,走著瞧。十分鐘後,慧芬略有些慌張地打電話來問邵長水:「廳裡開來兩輛大卡車,還來了一幫子人,呼呼啦啦地說是要給我們家挪挪地兒。這是咋回子事嘛,整得雞飛狗跳貓上牆的!」邵長水答道:「聽著,我也是才知道這檔子事。別哆嗉。也別咋呼。馬上按廳裡的安排去做。豆豆到家了嗎?好,我馬上安排人去接豆豆。你管好蛋蛋就行了。」豆豆蛋蛋是他女兒兒子的小名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