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下列同志曾在我的調查中,給予了積極的協助,作用不可低估。請組織上盡一切可能給他們以必要的保護和關注:
×××住××市×x區x×××路××號
×××住×××市x×區××××路×××巷×××號
×××住×××市××區x×路x×××巷×號
七、假如我真的遇難了,我身後惟一的請求是希望能將我的骨灰跟樊明的埋葬在一起。(樊明是勞爺的結髮妻子,也即他的第一任妻子。)這一點,請泉英能給予充分諒解。(泉英為勞爺現在的妻子。)
(簽名)勞東林
××××年××月××日
一小時後,邵長水著裝整齊,帶著剮譯出的密碼全文,已經站在了總隊長趙五六家門前了,那時還不到七點。陰沉的天空灰暗得厲害。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趙總隊居然已經上班走了。總隊長夫人告訴他,天不亮,單位裡的一個電話把他催走了。邵長水馬上打電話找趙總隊。趙總隊說,凌晨時分省××銀行出了個命案,現在他正在案發現場。一聽是××銀行,邵長水心裡一緊,忙問,是四緯路上的那個×x銀行分理處嗎?趙總隊問,你怎麼知道的?邵長水又問,是不是有人想劫走銀行地下保險庫裡的保險櫃?趙總隊更愣了,說,嗨,你小子神了,不出自家門,能知天下事。你比諸葛孔明還諸葛孔明!你再給我猜猜,案犯想劫的是哪一個保險櫃?「一八零七號。」邵長水斬釘截鐵地答道。趙總隊不說話了,而後既詫異又無奈地乾笑了兩聲,又沉默了幾秒鐘,便下令道:「你到底還掌握了些啥情況?你是不是已經破譯了勞爺的那份密碼?那你馬上給我趕到現場來。」
銀行整個都被封鎖了。到了地下保險庫,邵長水才覺出,自己剛才所用的「劫走」這個詞!是多麼的不準確了。他從來沒進過銀行的地下保險庫,所以也難怪他說不準。他原先印象中的「保險櫃」,就是我們一般人常見的那種長方形鋼櫃。每一個都是獨立的。只是大小厚薄不等而已。而銀行這地下庫裡的保險櫃外形有點像中藥店裡的藥櫃,每一個都有整面牆那麼大,只不過是用不鏽鋼做成,整個都嵌死在牆壁裡,然後再分一個個大小不等的抽屜。客戶分別租用這些「抽屜」。「抽屜」也用不鏽鋼製成。一眼看過去,整個地下庫就像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的箱子,閃發著華麗而又陰冷的金屬光澤。每個「鋼抽屜」上都有兩個鎖眼,得同時插入兩把對應的鑰匙才能開啟。其中一把歸銀行保管,另一把由客戶自己保管。沒有鑰匙,而且不同時插入,「鋼抽屜」是無論如何也打不開的。地下庫不僅二十四小時有保安人員在警衛,而且二十四小時有攝像頭在監控著。初步判斷,有「內賊」參與了這起案子。這個「內賊」就是當晚值班的那個保安。他先切斷了地下庫的電源,使攝像監控裝置失靈。然後帶外來的作案者進入地下庫。他們準備用塑膠炸藥炸開「一八零七」號櫃子。這時銀行的值班經理從中央監控室的螢幕上已經發現地下庫的監控裝置和電源出了問題,便趕緊帶上一個值班人員往地下室去察看,沒等他們走到電梯口,便發生了爆炸。他們沒敢馬上往下衝,等召集來更多的值班人員一起衝下去時,嫌犯們已經逃走了。為了滅口(這可能也是他們原先就計劃好的一步),這夥人臨走前開槍打死了那個參與作案的內部保安人員。
「‘一八零七’號櫃子裡的東西呢?」邵長水忙問。
「他們沒帶走……」趙總隊答道。
「為什麼?」邵長水忙問。
「全炸成碎屑屑了,想帶也帶不成。」
「可惜……」
「可惜啥?你知道這櫃子裡藏的是啥玩意兒?」
「這櫃子是勞爺租用的,很可能存放了他自己寫的一些材料,還存放了他從秘密渠道搞到的別的材料,其中很可能還包括祝磊寫的一份重要材料,是揭發顧代省長的……」邵長水一邊說,一邊把破譯出來的密碼全文向趙五六遞去。
趙總隊看完密碼全文,沉吟了一下,就勘察現場需要特別注意的幾個問題,向技偵科的同志做了一番詳細交代,便立即帶著邵長水回到刑偵總隊本部辦公室。關上門,他先問了一句:「密碼破譯的情況,你還跟誰彙報過?」邵長水忙說:「沒有。您不是要讓我絕對保密嗎?破譯完了後,第一時間,我就趕到了您那兒。」「好。」趙五六砍慰地點了點頭,馬上又給廳長打了個電話,說有重要情況必須立即當面彙報。放下電話後.他讓邵長水在辦公室等著,自己便拿著密碼全文,匆匆去了廳長那兒。半個多小時後,他從廳長那兒打來一個電話,告訴邵長水,他還得有一會兒才能回來,問邵長水吃過早飯沒有。如果沒吃,他靠窗那個書櫃下頭左邊第一個抽屜裡,有吃的,也有喝的,先湊合著填補填補;但別離開辦公室,一定在原地等著他。邵長水拉開那抽屜看了.雜七雜八,東西還真不老少,有「太空果珍」,有即溶咖啡(那是他隨同公安部組織的刑偵專家代表團訪問越南時帶回來的),有精品牛肉乾、蛋黃派、瓜子、開心果,當然還有趙總隊自己平時愛吃的柿餅、成餅乾和任何時候都不可缺少的泡麵、即食米線等。邵長水知道總隊有這麼個「傳統」,許多同志只要一加班,誤了食堂開飯時間,就愛上總隊長這兒來「搜刮」。年紀越大、在總隊工作時間越長的同志,越跟總隊長「沒大沒小」,上這兒也跑得越勤;除此以外,好煙好茶好酒的,但凡總隊長這兒有的,他們」一概都不放過」。總隊長也喜歡他們來「搜刮」,不等抽屜空起,就又貯備得滿滿的了。而那些年輕的同志反倒顯得拘謹,很少來。邵長水今天出門時的確沒顧得上吃早點。他又不愛吃甜食,便從抽屜裡只揀了幾塊牛肉乾,幾片鹹餅乾,再給自己沏了杯茉莉花茶!在大沙發裡寬寬鬆鬆地坐下,慢慢地一邊嚼著,一邊喝著,耐心地等待起來。
「拓片」被盜,以至銀行保險櫃被炸和保安員被殺案,所有這一切都非常清楚地表明,確有那麼一夥人,在不惜一切手段、一切代價意圖掩蓋一個秘密。首先.他們不想讓人知道勞爺是被謀殺的。同時,他們又意圖阻止祝磊寫的「揭發材料」和勞爺的秘密調查所得公之於世。祝磊到底「揭發」了些什麼重要情況?勞爺又調查到了些什麼情況?為什麼在調查到了顧代省長受賄瀆職的事實後,卻又說自己「越來越糊塗了」,反而沒法準確地給這些當事人進行定性了……
什麼邏輯?!
勞爺說他正在把自己的這些感受寫下來。有的已經寫完了,有的則正在寫。那些寫完了的部分,是否也都藏在這個銀行保險櫃裡了?
如果真的都藏在了這個保險櫃裡,那就糟了。
事情一檔接一檔地在出著。我們總是顯得那麼被動。這種被動的局面,到什麼時候才有望得到扭轉?
看完勞爺密碼的破譯全文,趙五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認真判別了一下。湧上心頭的第一個感覺是,事情越來越複雜了。原來一直有這樣一個「三段論」在支援著趙五六的判斷:勞東林去陶里根是搞「秘密調查」的。他這「秘密調查」觸犯了某些人重大的既得利益。於是這些人策劃並實行了對勞東林的「謀害」。因此,只要搞清勞東林在陶里根幹了些什麼,觸犯了些什麼人,大致上就能把「兇手」所在的範圍圈定出來。他曾寄希望於勞東林在這份「密文」裡能說出一些相關情況,提供兇手的線索。但現在看來,勞東林寫這份材料,更多的是在向有關組織表明心跡,調查中所得到的情況和線索可能都藏到那個「一八零七」號櫃子裡去了。櫃子被炸,材料被毀,一切又回到了零起點,需要從頭來摸一遍,以便從中揣摸出到底誰有可能是兇手。所幸勞爺沒忘了在「密文」裡提供一份名單。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當然就是去找一下那個「餘達成」,同時還得派人去找一下列在那份名單裡的老同志。
餘達成外號「餘大頭」,此人在本省也是個頗有來頭的知名人物。曾當過兩任公安廳長的秘書(其中一任就是李敏分他爸),後來調任公安廳政治部組織處處長。這在廳裡也是一個相當要害的崗位,分管系統內黨的建設和幹部調配。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小子下一步肯定毫無疑問地會往政治部副主任這位置上騰躍的時候,他突然一個鷂子翻身,從高空撲轉下來,又去給人當秘書了:這一回當然不是給廳長當秘書.而是給一個老省委書記當秘書,著實讓人吃驚不小:你說你再去給在職的省委書記當個秘書,那還差不多。可這位老書記已然退居二線,啥實權都沒了,再給他當秘書,圖個啥呢?難道你還真有當秘書的「癮」?不久,圈內的人就聽說,是這位老書記指名道姓要餘達成到他身邊去工作的。這樣大夥似乎又有點可以理解了=因為既然是老書記點著名要的,那自然是沒法拒絕的,除非你完全不想求下一步的政治前程。緊接著大夥又聽說,這位老書記雖然退了下來.但中央卻曾做過這麼一個內部決定:在這個高緯度地域內的幾個省,凡是有重大幹部任免,都必須先徵得這位老書記和另一位也曾擔任過省委書記職務的老同志的首肯。而且,以這兩位老書記為核心,把這幾個省歷屆退下來的老書記老省長組成一個調研學習組。不定期地對大區內各省各方面的工作進行調查研究=此調研活動,直接對中央負責。換一句話說,他們的調研所得,是可以不向當地省委報告的。這些年,幾乎每一位中央政治局常委到大區來視察,都會上這位老書記家中看望。這就讓大區內各省的現職領導對這位老同志有一點「戰戰兢兢」的意思了。這樣.大夥對餘大頭的「秘書癮」才有了一點比較真切和全面的理解=這樣幹了幾年,老書記年屆耄耋,雖然精神仍然矍鑠,頭腦也仍然清醒,但病患逐漸纏身,體力嚴重衰退,為了「對黨對事業負責」.他主動打報告給中央,要求從本兼各職中「徹底退下」。在臨退之前.他將餘達或「外放」,先是放到瀋陽的一家軍工廠當廠長,後調回省計委當副主任=當人們預料,餘大頭在那位老書記的扶助下.會碩著政府官員這條路線一步步往上走的時候,這傢伙再一次走出了幾步險棋。讓大夥大跌眼鏡。他按那位老書記的安排,先是放棄了省計委副主仨的職務,接任省內一個瀕臨倒閉的國有煤業集團總經理一職。然後作為國有企業體制改革
的試行單位.他帶領這個煤業集團.搞投資多元組合,兩年後,又搞股份制改造,完全脫離國有體制。成為省內第一家「民營」煤業大集團公司,由他出任董事長。這個煤業集團很快壯大,年純利稅達三四個億,自有運煤車皮近一千五百個,萬噸級散裝運煤船兩艘。自建運煤鐵道近四百公里。他個人佔有公司百分之十三點五的股份。依此計算,他已是超「億萬富翁」了。而此時他還不到四十五歲。就在這風光無限,人人嘖羨的巔峰頂上時,他卻又突然離開了諛日進斗金的公司董事長職位,以一個普通成員的身份,應召參加省政府組織的中青年幹部赴美進修學習班,為期一年,再一次做「苦修者」去了……
如果勞爺去陶里根搞秘密調查跟這位「餘先生」確有關係,那麼,跟那位老書記有沒有關係?因為,以餘先生當前的境遇來說,他本人不可能對這樣的調查產生如此濃厚的興趣。即便有興趣,以他具備的政治素養來說,絕對不可能如此冒失、魯莽,甚至「愚蠢」到這種地步,居然親自出馬,策劃、組織一個老公安幹警去秘密
調查一位在職的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比較合理的解釋,應該是在他的背後還站著一位「高人」。而從各方面的情況來判斷,這位「高人」,最有可能就是那位老書記。如果,這位「高人」真就是那位老書記,那麼……那麼,是不是還應該這樣追問一句,老書記這麼做,難道會是一種「個人行為」?不會吧……如果不是「個人行為」,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趙五六向袁崇生詳細彙報了自己的這些想法。袁崇生聽完後,沉吟了一下,指示道:「你這個分析還是有道理的,看來東林這檔子事不簡單。一定要慎重。我們工作的重點一定放在查清勞東林是怎麼死的這一點上。為了鬧明白這一點,我們需要整明白他是怎麼去的陶里根,在陶里根又接觸了些什麼人,跟哪些人有過什麼樣的往來,發生過什麼矛盾。但一定要明確,我們這麼幹,不是為了要查什麼代省長的問題。趙五六,我告訴你,這一點,你一定要替我把好關,不能有半點含糊。另外,抓緊時間把今天發生的這起銀行爆炸和殺人案破了,儘快把嫌犯抓捕歸案。事情已經報給省委和公安部了。他們都有話下來,要限期破案。」隨後,袁崇生讓趙五六把那份破譯的密碼全文留了下來。等趙五六一走,他馬上親自將它影印了兩份。他原準備親自去省委大樓,把其中一份當面呈交省委方書記,另一份則派人直接呈報中紀委。但後來,在要不要「同時」報送中紀委這一點上,袁崇生卻又產生了一點猶豫和思考。他想到,由於事情涉及了本省的一位主要領導,這件事到底該如何處置,還是應該先聽聽省委主要領導的想法才對。公安廳畢竟是在省委省府的直接領導下工作的=如果省委覺得這情況應該同時報告給中紀委,他們一定會明確指示他這麼辦的。到那時候再呈送,也不算晚。而那樣做,對於他和公安廳這一級組織來說,會顯得更穩妥、更牢靠。於是,他把那分原準備直報中紀委的影印件,鎖進了自己辦公室那個灰綠色的保險箱裡。
一個星期後,省委方書記打來一個電話,對袁崇生說:「那天你送過來的那份材料.我看了。」然後只問了一句:「那位老刑警的死因搞清楚了嗎?家屬那邊沒遺留什麼問題吧?」就再沒說啥了。
方書記是從中央「空降」來的幹部,到省裡工作時間並不長,做事講話比較謹慎,比較注意方式方法,特別講究團結本地同志,但從不在原則問題上跟你做交易.是非曲直,更是絲毫不會含糊。這樣一位書記,當然不會掂不出勞東林那份「密文」的分量,對此更不會掉以輕心。但他居然像當年康熙、乾隆爺似的,只在大臣們的奏摺上淡淡地批了「知道了」這樣三個字,便再沒別的什麼態度了,這又是啥意思呢?
難道,此時無聲勝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