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這世界到底是誰的?

高緯度戰慄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現在才鬧明白,廳長玩的是「撤而不消」的「伎倆」啊。這事情,誰能想到還有這一手呢……真不愧是當廳長的……

在辦公室等了一會兒,卻等到了邵長水的一個電話,說他今晚來不了了。

「怎麼了?鬧情緒了?不至於吧,邵長水?」趙五六問道。

「哪是什麼鬧情緒。家裡給那蟊賊翻得不成個樣子了。我得幫慧芬拾掇一下。靠她自己一個人,拾掇到明天天亮也不行。」邵長水嘟噥道。

「你啥時候又成了模範丈夫了?別給我找藉口。快過來。」

「真不是藉口……您那兒的事重要嗎?」

「不重要,我連夜找你?咋問出這樣的話來了呢?你頭一天才穿警服?」

「那行吧……我這就去……」

「行了行了。你要真的沒鬧情緒,就留在家裡做你的‘模範丈夫’吧。咱們的事,明早再說。」

「不不不,我馬上就去。」

「得了,你!」

「您等著,我馬上就到。」

半個小時後,邵長水匆匆趕到=灰頭土臉的,確實是一副正在做「模範丈夫」的樣子。趙五六先問了問他家裡收拾的情況,然後對他說,總隊準備讓他先到雲林縣那個金劍療養康復基地待一段時間……

「讓我去療養?好啊!」邵長水不等趙五六說完,便瞪大了眼睛趕緊問。

「咬著舌頭當滷豬肝嚼哩,有那好事,趙五六笑道。

這個雲林縣的金劍療養康復基地.是省廳籌資興建的,專門收治因公致傷致殘的公安幹警.進行康復性治療和休養,歸省廳辦公室管轄。

「療養院裡出大案了?」

「啥大案。人家那兒過得好好兒的=」

「好好兒的.我去幹啥?」

「溜達溜達唄。」

「總隊長,您就別逗我玩了。人家心裡煩著哩。」邵長水苦笑著說道。

「瞧,還是有情緒吧?」

「我又不是木頭疙瘩.到現在為止.還是個‘臨時工’,能沒一點情緒嗎?」

「那先解決你的情緒問題=說吧:」

「……」邵長水悶頭坐著.不做任何反應。

「嗨,有情緒就開鬧啊。」

「算了算了,趕緊說事兒吧……」

「不鬧?」

「我鬧又咋樣,不鬧又能昨樣?反正就是這麼個‘臨時工’,掛著唄。」

「又來了。」

「總隊長,其實我這事兒也挺簡單,要是領導上真覺得把我擱在廳裡實在是有點小材大用耽誤事兒,乾脆放我回警校還去教課算了,或者放我回林區當個派出所所長啥的,也蠻好……」

「你有完沒完?誰說你小材大用了?誰說要把你掛起來了?這麼大一個人,怎麼連一點委屈都經受不住?還幹事不幹事了?」趙五六一通吼,邵長水不作聲了。

「知道讓你去雲林幹嗎?找個清靜地兒,躲得遠遠的,把勞爺的那密碼給我破了。」

「曲線救國……行……」邵長水自嘲般地苦笑了笑說道,「就這事?」

「這事還不夠你乾的?」

「我聽說,廳裡更著急的是抓住真正撞死勞爺的那傢伙。就是那個事發後,突然從駕駛室裡失蹤了的傢伙。」

「你還想把所有的活兒都攬到自己手裡?」

「我一個‘臭臨時工’,哪敢這麼狂妄?」

「又來了。又來了。你真夠煩人的。老老實實先把那密碼給我破了!」

「……」邵長水立馬收斂了一些,然後問,「這回破解這密碼,有限期嗎?」

「十天,咋樣?」

「十天……試試吧……」

「咋的了,好像挺沒信心似的?這可是鬧清整個這檔子事的關鍵一招。」

「我明白……」

「真破譯了,不管讀到什麼,一定要嚴格保密。」

「那當然。」

「鬧不好就會出第二起‘勞東林事件’。」

「我想也是。」

然後,趙五六又問:「關於那張拓片,慧芬到底還跟別的什麼人說過沒有?」

「沒有。」邵長水答道。

「你別急著替她回答,回去讓慧芬好好兒地再想想。」趙五六叮囑道。

「這事我追問過慧芬好幾回了:她非常肯定地告訴我,除了您和李主任,她再沒有跟誰說過這檔子事=她說她可以給組織上寫書面材料來確認這事:」邵長水斬釘截鐵地說道。

「……」趙五六沒再逼問下去=但是邵長水越是回答得堅決乾脆,他的心卻越是沉重,不安:如果邵長水的妻子除此以外真的再也沒有跟任何人透露過」拓片」的下落.這事情就真有點複雜了。這件事牽扯到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焦副廳長。前面已經說過,為了勞東林這個案子,他跟焦副廳長在黨組會上曾多次發生過「碰撞」。領導之間,對某些問題、某些案子產生不同看法,發生某些「碰撞」,應該說是挺正常的事情:焦副廳長曾當過他的助手,多年相處,知己知彼;更何況兩人現在級別相當(刑偵總隊隊長也是副廳級的,要比廳內其他同等級部門的一把手高出半級)。平時兩人在處理相互關係時都比較謹慎,工作中有一點爭論,爭過了,都會把爭執扔腦後,從沒有記仇記恨這一說:為此。關係相處得一直比較融洽。但這一回,趙五六卻總覺得有點不那麼對頭,總覺得焦心裡讓什麼梗住了似的,只認死理兒而有點不弱昕以。尤其是他老抓著邵長水不放.老是主張要處分邵長水.讓趙五六特別難以接受。邵長水主張勞爺是被「謀殺」的。退一萬步說,這主張錯了,你也不能因此去處分他啊。只要他不是故意在搗亂,就應該允許下邊的同志在工作中說一點錯話,幹一點錯事嘛=誰能擔保誰在辦案時不走一點彎路不出一點差錯?真要這麼處分,將來誰還敢跟著你幹活兒?按說焦也是刑警出身,他應該知道這些最普通不過的道理,以前他也沒這麼執拗和偏執過=這一目是咋的了?但他畢竟又是副廳長,而且是主管刑偵口的副廳長,趙五六還真不能跟他太較勁兒了……

所以,當趙五六從盂慧芬嘴裡獲知。勞東林臨死前不僅親口對邵長水說了自己是死於謀殺的,而且還沾著自己的血,在邵長水手掌上寫下了這「謀殺」二字,而邵長水還留下了這兩個血字的拓片,就特別振奮。他覺得這一下可以給邵長水開脫責任了,便立即給焦副廳長彙報了這件事。讓他完全想不到的是,在向焦副廳長匯

報後不到四十八小時,「拓片」竟然被盜了!

這說明什麼?

難道……難道……焦副廳長會向作案的嫌疑分子透露拓片隱藏的地點?

難道……難道……另外一個知情人,李敏分會向作案的嫌疑分子透露拓片隱藏的地點?

這兩個「難道」對於他趙五六來說,都是不可想象的。

但是,事情畢竟就這樣發生了。事實是抹不去的。盜竊分子是直奔拓片而來的。作案動機非常明確。這一切都表明他們事先是得到了「情報」,知道它藏在了邵長水家。他們到底是從誰那兒得到這「情報」的?這是必須回答的一個問題。

當然,即便如此,也還不能就認定是焦副廳長或李敏分故意把這訊息透露給「盜竊者」的,不能認定他們兩位中的一位跟「盜竊者」確有某種牽連。因為到目前為止並沒有拿到他們「透露」的直接證據。另外,還有一種可能,是他們無意間把這訊息透露給了自己身邊的人,而後又由那些身邊的人中的某一位透露給了「盜竊者」,等等吧。總之,沒有拿到直接證據前,不能擅自亂下結論。但是,有一點,在趙五六看來,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這檔子事肯定跟我們內部的某些人有牽連。有人如此急於毀掉這個拓片,從這一點看,是否也能說明,勞東林確實是被謀殺的?

那麼,他們為什麼要「謀害」勞東林呢?是否跟勞東林在陶里根所搞的秘密調查有關?而勞東林的「秘密調查」卻又跟那位顧代省長和前副市長祝磊有關……

這事兒的確太重大了。

作為一個老刑警,一個主管全省刑事偵查業務工作的人,趙五六不能對此無動於衷。但是,在沒有得到省委、以至更高一級黨的領導機構明確授權前,他是不能擅自有所作為的。況且廳領導已經給自己定下了這樣的工作指導思想:幕後的事,咱們不管!咱們就查勞爺到底是咋死的。咱們不趟那雷區:而且還把話都說死了:你要替我死守住這條底線。

但是不查清幕後的那些「爛事兒」.能整出勞爺之死的真相嗎?

他很擔心,忙乎半天,會無功而返。

「能不能以個人的名義,找省政法委書記談談?這倒是可行的。政法委書記曾是省公安廳的前任廳長。跟自己也很熟。自己提出要見他,他一定不會拒絕=另外.也可以去找找省紀委書記談談。這些年,省紀委抓的不少大案.他們刑偵總隊都派人去配合過。他跟省紀委的不少領導也還是能說得上話的。但是越過袁崇生去找他們,合適嗎?萬一話要傳回到袁的耳朵裡,袁一定會很不高興的。廳裡已經給了明確的指令.自己再越級去‘申訴’,等於在告廳裡的狀嘛:」這樣的事,在官場上是特別犯忌的。趙五六當然是不會幹的:好在,聽說中紀委已經派人來暗訪過。居然有過「暗訪」,隨後他們一定會有明確的行動和指示。只要有了中紀委那樣高層的指示和授權,一切就好辦了。那麼,還是等一等吧。等一等……

那天,從趙五六那兒接受了任務.走出辦公樓大門,早已過了子夜時分,邵長水在漆黑一團的院子裡.又默默地站了好大一會兒。憑藉著院內院外那些路燈的光芒.可以看到聳立在主樓頂上的旗杆和右側副樓上各種形狀的巨大天線.全都在風中默默地戰慄。以前在基層工作時,每每有機會來省城.走近或走進省廳這大院,仰視這一切,總會產生一種肅然起敬和無比神聖自豪的感覺。但今天再環顧它,卻多少感到有些悽切和陌生。「大機關的事真不好辦啊……」他暗自感慨道:這時.他又想到爺爺當年跟自己說過的一段話:「一個人,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啥也不敢去幹,總在那兒哆嗦,是不會有出息的。這樣的人就是我.你爺爺。但一個人只想著自己能幹什麼,而不知道自己不篚幹什麼,總在那裡胡幹蠻幹.那終究也是不會有大出息的,那就是你老爹,撞了一輩子南牆,到老,眼青鼻腫地還在林場裡窩著。古話說,窮人家三代出不了個直狀元。要出狀元,那也是亢龍昇天。你可是我們家的第三代,幹啥都得仔細掂量掂量哦。」

到底啥叫「亢龍昇天」?「亢龍昇天」又能怎麼的了?爺爺沒解釋。邵長水也沒細問。因為他知道,即便問了,老人家也不一定解釋得清。老人嘴裡經常能冒出一些他自己都解釋不清的話語,估計也是從他爺爺的爺爺那兒稀裡糊塗地傳承下來的。只是爺爺近來已經很少說話了,說不動了,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靠在柴禾垛上,編著編著荊條筐,居然會突然耷拉下腦袋,迷盹過去。

爺爺從爺爺的爺爺那兒繼承下來的話當然不能全聽。但「幹啥都得仔細掂量掂量」,這,應該是永遠不會錯的。

邵長水到總隊保密室,取出勞爺留下的那兩件東西,把上面所有的文字元號,連同那塊真皮鑰匙鏈,用掃描器掃存到電腦裡,又把它們燒錄到一張光碟裡。帶著那張光碟,帶了一臺具備無線上網功能的筆記型電腦,當天就去了雲林。在破解這些密碼前,他重新梳理了一下原先的那些偵破思路。梳理來梳理去,仍然覺得原先那些思路從大的方面來說,還是可取的。「可取」的依據,不僅僅因為勞爺並未受過高深的密碼編制訓練,也不具備這方面的專業知識,而且經過多個高階密碼專家的研究,從這些字母中也都沒有找到常見的那些高階編碼規律的痕跡。勞爺自己不具備這方面的高深知識,有沒有可能請教過專家呢?不排除有這種可能。但這個可能性太小太小。首先,這樣的專家,無論在省內還是國內,都是有數的。而有數的這些個專家,邵長水他們也都去找過了。他們都說,沒有接觸過一位姓勞的先生。總不能說,勞爺去請教了外國專家吧?所以,最初確定的那個破解思路還是不該輕易放棄:這密碼一定是用一種非常簡單、比較常見的方法編寫成的。從邏輯上推理,勞爺之所以用密碼的方式記錄下自己掌握的這些情況,其目的還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將它們交給可靠的人,再轉交給組織,讓組織上掌握這些「秘密」,去解決什麼問題=如果他把這密碼整得跟天書似的誰也沒法破譯,不是完全違背了自己的初衷嗎?所以.正確的做法,還只有不把這「密碼」當成密碼,才能破了這「密碼」。但是……但是……怎麼做,才算是不把這「密碼」當密碼來破呢?

茫茫宇宙,茫茫人海……哪裡才是破解這謎團的入門途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