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這個思路有點意思……」趙總隊顯然對邵長水的這個分析很感興趣,立即跟李敏分交換了一下眼色;似乎從李敏分那裡也得到了充分的肯定,然後又問邵長水,「這些英文字母會不會壓根兒就不是什麼密碼,只是一種無意義的書寫練習而已?」
邵長水在回答這問題前,先問了這麼個問題:「我們對記事本里那些空白頁面做過檢測沒有?勞爺是否用某種密寫方法在這些空白頁面上留下了什麼文字?」
趙五六答道:「檢測過了。那些頁面確實是空白的。」
邵長水立即又說道:「那我敢肯定,這些英文字母裡一定有名堂。我覺得勞爺絕對不會拼著最後一口氣,給我一些完全空白的頁面和毫無意義的字母書寫練習。」
「那好,我們就從這兒找突破口,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用你的思路來破解這些英文字母裡的秘密。」
「一個星期?」邵長水忙為難地笑了笑。他心想,您趙總隊帶人忙活了三四個星期都沒找著個頭緒,我一個星期咋行啊?我比誰多長了個腦袋?!
「先試試吧,不行了再說……」李敏分說道。
「不是試試。而是必須把它拿下。一個星期,必須拿下。」趙五六當即否決了李前主任的「試試」說。
「那你就努力幹吧。一個星期之內把這個英文字母謎給破解了。」李敏分立即改變了自己的態度,應和著趙五六,這麼對邵長水說道。
隨後,趙總隊還跟邵長水講了這麼一個情況:他們初步摸了個底,發現勞爺在陶里根期間一直很「本分」。除了幹著那個盛唐公司保衛部經理的本職工作外,他幾乎沒有幹過任何分外的事。
「可能嗎?」邵長水一愣。
「但我們摸底所得到的情況就是這樣。」
「有情況不是說,勞爺還邀集了幾位老同志幫他一起搞‘秘密調查’?」
「我們找了一些人。他們都說,勞爺在陶里根沒跟什麼司法界的人來往過。上班下班,他總是獨來獨往,也沒見他搞過啥秘密調查。」
「是嗎?」邵長水詫異地問,並長噓了一聲說道,「那就太奇怪了……如果真是那樣,他怎麼會產生自己可能會被謀殺的預感?再說,那天,他在跟我見面前,帶上了這本神秘的小記事本和這把同樣神秘的鑰匙,顯然是有重要情況要向我述說和交代。這說明他在陶里根還是做了一些相當重要的事,並且搞到了一些特別重要的情況。如果不是這樣,後來所發生的所有的那些事情就都沒法解釋了。難道勞爺純粹是為了要作弄我們才安排了這一切的?他沒變態吧?」
在李敏分家談完話的第二天,趙五六給邵長水配備了兩個助手,並且在省城近郊那個規模宏大的省武警總隊培訓基地裡,給他們找了兩套既安全又安靜的房間,讓他們開始了艱難的破解密碼的工作。一週的限期很快就過去了,邵長水用盡了他所能想到的種種「簡單易行」的破譯方法,卻都不見成效。而且到最後,也跟趙總隊他們先期經歷過的那樣,陷入了同一個怪圈:破解的方法越用越複雜,手段越用越先進,請教的破譯專家也越來越高階,但困擾在這個「秘密」外圍的迷障卻依然重重又疊疊,曲曲又彎彎。經過七天七夜的掙扎,事情顯然仍停滯在「一籌莫展」的困境之中。
與此同時,又發生了幾檔子既讓邵長水感到惱火、又讓他困惑不解的事情:首先,趙總隊一再叮囑,這件事一定要對外保密。但沒過幾天,外頭就有人知道了。個別人甚至打電話到邵長水家裡來探問,你們家的老邵是不是躲在外頭破譯勞爺留下的什麼「密碼材料」?有人甚至還知道他們「躲」在武警培訓基地裡。緊接著,邵長水曾經預料過、也是讓他比較擔心的一檔子事情也發生了:社會上、以至省廳內部風傳起這樣一種說法,勞東林在臨死前根本就沒說過什麼「謀殺」的話。「謀殺」一說,完全是邵長水一手「泡製」出來的。這傢伙剛調到省公安廳,邀功心切,故弄玄虛,有意把一件挺簡單明白的事情厚厚地包上了一層神秘的外衣,其目的就是為了在廳領導跟前顯示自己多麼有能耐,讓領導儘快注意到他,把他放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內部還有人甚至「憤憤地」來責問,你們這樣幹,是否存心把矛頭對準省裡某一位剛提起來的年輕領導,是否是有意在助長和附和社會上一股藉口「反腐敗」,否定改革成果,搞亂人心,擾亂大好穩定局面的陰風,把矛頭對準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領導,惟恐天下不亂?你們沒瞧見中央有關部門已經明令禁止中央電視臺在黃金時間播出反腐敗的電視劇了嗎?這些人甚至指名道姓地說,像邵長水那樣「官迷心竅」,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到底是怎麼混進省公安廳這樣一個專政機構核心要害部門來的,真要好好地查一查……
在此期間,趙總隊倒是從來沒催問過進度,也從沒跟他提及過那些「風言風語」。一直到七天限期結束的那天夜裡,他才親自到培訓基地來了一趟。「還是沒啥進展?談談情況吧。問題到底出在哪個環節上了?」聽完彙報,他往椅背上一靠,目不轉睛地盯著邵長水審視了一會兒,沒再多說什麼,只丟下一句話,「再給你一個星期時間,隨時跟我保持聯絡」,就走了。當時邵長水真是覺得愧疚萬分,啥話也說不出口,趕緊起身,帶著那兩位助手,默默地跟在趙總隊的後頭,送他下樓。走到樓梯口,趙總隊對那兩個助手說:「你們二位就不用再跟下樓了。我跟老邵再單獨說點情況。」兩位助手很知趣地忙止住腳步。
到了樓下,邵長水才發現,趙總隊今天是自己開車來的。他把邵長水招呼上車,關上車門,在車內默默地坐了會兒,才對邵長水說:「再給你七天時間,這可真是最後的期限了……」
邵長水忙不迭地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
「不是我要逼你……是上面催得緊。」趙總隊嘆了口氣。
「我知道……」
「有人攪和著要我們馬上中止對勞爺之死的調查,馬上解散你們這個專案組。」趙總隊又補充道。
「是嗎?」邵長水一驚,「什麼理由?」
「理由?很簡單嘛。他們覺得,車禍的性質已經整得非常明白了,完全可以排除‘謀殺’的可能性了。這個專案組沒有任何理由再繼續存在下去。專案組存在一天,社會上的風言風語就會存在一天。這個專案組已經成了省內政治上的一個不穩定因素了,早該把它撤消了。」
「這是啥話嘛。我們反倒成了政治上的不穩定因素?整個兒一個黑白顛倒,是非不分嘛……」邵長水輕輕地反駁道。
趙總隊又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長水,你再認真回憶一下,勞爺臨死前到底是怎麼跟你說的?他說到‘謀殺’的時候,情緒咋樣?是非常肯定,還是挺猶豫,挺沒把握的,或者只是在猜測?」
「咋了,您也在懷疑我了?」
「你看看你這個同志,一事當前,先考慮個人得失,這樣怎麼能做好工作?」
「是。是……」邵長水紅起臉,忙點頭稱是。
「我和東林共事這麼些年,在這個公安廳裡,可以說,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了。這傢伙身上確實有一些讓人覺得不太舒服,也可以說是讓人覺得比較討厭的地方。他平時也老會給領導找些麻煩。但作為一個公安幹警,一個刑警,在敬業精神和專業特長方面,他確實又是沒得可挑的。他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從來不說假話,不肯做違揹他自己良心和感情的事。他這人一生如果說確實還吃過什麼大虧,也就是吃在了這一點上。為人太耿。拿現在最時髦的話來說,就是他太‘自我’。我敢這麼說,他這條命也就是送在了這一點上……」說到這裡,趙總隊突然激動起來,眼眶也溼潤了;然後低下頭去長嘆了聲,悶悶地說了句,「可有人就是不讓往下查啊……」可以看得出,為了堅持鬧清勞爺之死的真相,堅持不解散這個專案組,他和在他背後支援他的那些人,正承受著巨大的,甚至可以說是極其沉重的壓力。而這方面的情況,他還不能向邵長水和盤托出。可以看得出,有許多的難言之隱正在折磨著他。
沉默了一會兒,他斷然說道:「只能再給你一週時間了。砸鍋賣鐵,成不成,就這一錘子買賣了。」邵長水也只能默默地點了點頭,以表示自己的決心。然後趙總隊突然又提及祝磊。他說:「對他的自殺,你近來有啥新的想法?」
「咋了?那邊有突破了?」邵長水忙問。
「唉……」趙五六輕輕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說道,「要有突破就好了。」
「找到那個給您遞紙條的人了嗎?」邵長水問。
「……」趙五六又搖了搖頭。
「這……這……」邵長水本來想說「這怎麼搞的嘛。那個人應該很好找的嘛」,話到嘴邊,立即意識到這麼說出去,可能會傷著總隊長;再說出口時,話已變成了,「這……這的確有一定的難度……」。
兩個人默默地又坐了一會兒,邵長水歉疚地說道:「我這兒破不了密碼,給您加重了許多負擔。在祝磊的事情上,又插不上手,給您分擔不了啥……不過……不過,有句話,我一直想說,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勞爺的遺體火化了。聽說祝磊的遺體也火化了。這事不知道是誰做的決定,無論如何是有點草率。尤其是祝磊的遺體,是自殺,還是他殺,屍檢是非常重要的定性手段。在沒有最後定性前,這遺體是萬萬燒不得的。」
「你覺得祝磊的死還不能定為自殺?」
「您覺得可以定為自殺嗎?」
「……」趙五六默默地看了看邵長水,沒做任何反應。
「當時在檢視祝磊屍體時,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個不怎麼明顯的淤血痕跡。」
「我也注意到了。這能說明什麼問題?」
「這淤痕如果是在他跳窗那一刻產生的,那就能說明太多的問題。」
「……」趙五六又不說話了,只是直瞠瞠地看著邵長水。
「……他們的遺體既然已經燒掉了,也就沒辦法了。但撞死勞爺的那輛車不知道儲存在咱們手中沒有。別讓人再把這車也給毀了。當然,我也是在瞎xx巴操心罷了……」
「還有啥要說的?」過了會兒,趙五六又問道。很顯然,他對邵長水說的這些話,還是很感興趣的。
邵長水沉吟了一下說道:「有句話請總隊長轉告有關領導,我邵長水解不開這‘密碼’,不等於別人也解不開。就算我們刑偵總隊的人都窩囊,都無能,都解不開這密碼,也不說明勞爺留下來的這些東西里邊就沒有隱藏著秘密,更不能據此就輕易下結論說,勞爺不是被謀殺的。」
趙總隊慢慢地回過頭來非常沉重地說道:「兄弟,要真到了那一步,拿不出任何干貨來跟人說,那就沒法交代了……你我就等著挨板子吧……等著挨大板子吧……」
「自古以來都有破不了的案和解不開的秘密。怎麼輪到我們頭上,事情就會變得那麼嚴重?」邵長水略有些不平地說道。
趙總隊苦笑了笑道:「這話,不該由我們自己說,也不該去跟人計較這一點。作為我們自身,就一條,把手頭的活兒幹好,幹漂亮了,幹紮實了。活兒幹得不好,你就啥也別說,啥也說不了。明白嗎,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