彙報整個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出乎邵長水意料的是,來聽取他彙報的,除了李敏分,居然還有刑偵總隊的總隊長趙五六,政治部的副主任袁家良,還有廳辦公室的現任主任董鐵。(就是這位年輕的董主任,上一回帶人去陶里根向勞爺索取「破案日記」,碰了個軟釘子回來。)當然,這些領導都是衝著「勞爺之死」來的。在這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裡,邵長水儘量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讓自己的彙報儘可能地保持一種必要的客觀和冷靜。但仍然不知怎麼搞的,平時輕易不動感情的他,居然哽咽了好幾回……特別是說到勞爺臨終前的那一幕情景,說到他拉著他的手,懇求他「救救他」的時候,邵長水幾乎都有些說不下去了。但領導們的反應卻也是出乎他意料的平靜(他完全能理解他們這時的「平靜」)。他們好像在事前已經從誰那兒領受了什麼指示,統一過各自的態度和想法,不管邵長水在彙報中怎麼強調事發當時是如何的緊急,整個事件可能隱襯著一個怎樣嚴重的背景,又怎樣形象地描述勞爺的絕望和無奈,這幾位領導只是聽,只是問,絕口不做任何分析性的議論,也不發表任何表態性的言論。
也許受到領導們這種高度自控力的感染,一開始相當激憤的邵長水,後來也漸漸趨向了平靜。
「當地交管部門最後是明確做出了結論,這事故確實是由無任何加害意圖的意外車禍造成的?」趙總隊長最後問了這麼一個問題。他在聽取彙報的全過程中一直沒出過聲。
「是的。」邵長水平靜地答道。
「實際上,你還沒來得及跟勞爺細談,他就出事了。是吧?」董主任要澄清的是這麼一個疑問。
「是的。」邵長水仍很平靜地答道。
「情況嘛,大致就這樣了。辛苦你這一趟,夠累的。好好休息一下。」袁副主任最後則由衷地向邵長水錶示了組織的關懷。
邵長水本想趁機催問一下自己工作安排的問題,轉念一想,這時候談自己的事,似乎有些不合時宜,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然後,袁主任又特地關照邵長水,回到機關,輕易不要跟人談論勞爺的事。當前,不少人都對這檔子事「特別感興趣」。但不同的人是「懷著不同的目的」來關注這檔子事的。因此,在上邊對這檔子事沒有做出最後結論和處置前,要特別謹慎,以免干擾了上邊的相關部署。邵長水立即表示自己一定不會去隨便亂說。待領導們走後,他又在李敏分那兒稍稍坐了會兒,喝了會兒悶茶,隨即,也告辭起身了。
走出那個被高大白楊樹包圍著的院落,雨已經不下了。發動了車以後,邵長水卻又在駕駛座上呆坐許久。他覺得自己渾身不得勁兒,一時間卻又搞不清楚到底是哪兒不得勁兒。一種莫名的遺憾,一種同樣莫名的失落,一種由這遺憾和失落造成的歉疚,突然湧上已然疲憊不堪的心頭。從警這麼多年,他領受過無數次任務,出過無數次外差,但從沒有一次像這一回這樣讓自己感到如此的失落和遺憾。
「難道我做錯了什麼?」為人精細而穩重、因此有時還顯得多少有一點優柔寡斷的他,一遍又一遍地這樣追問自己。
是的,從陶里根回來的一路上,他心裡一直很亂,一直在「隱疼」著,人也煩躁得不行。要知道,他從小生活貧寒,絕不是在象牙塔中被呵護大的。從警的這十來年,他更是經歷過不少驚心動魄的大案要案,比如一家數口慘遭滅門,十五六個花季少女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相繼被同一個連環殺手姦殺拋屍荒野,還有人搶劫銀行後在逃跑時殘忍殺害負傷了的同夥,而那個同夥正是他的同胞親弟弟……等等等等,可以這麼說,這一二十年來,他曾看到過人性中最醜陋最兇殘的一面。這些都曾經給他帶來過極大的震撼,但是,相比之下,卻都沒有那天勞爺在他手掌心中寫下「謀殺」二字,讓他感受到的震撼和衝擊大。過去給他震撼的那些案犯,絕大部分都生活在底層,或者文化偏低,或者在人格上還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嚴重缺陷;或者在心理、生理方面都存在著某種不健全……邵長水無論在自己的潛意識層面上,還是在顯意識層面上,從來都沒把這些人當作自己的「同類」。是的,他承認他們也是人,但在他看來,他們絕對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另一類「人」。這類人就叫「罪犯」。他們彷彿是「天生」的「異類」。他們存在的惟一目的就是要和社會作對,就是要和當警察的自己作對。追蹤他們,抓捕他們,依法嚴懲他們,雖然很辛苦,有時也很危險,但他以此為自己的「天職」。忠實執行此天職,的確在他心中能引發一種別人難以體會得到的快感,甚至會產生一種欲罷不能的衝動。但在勞爺寫下那「謀殺」二字的當時,他腦子卻一下僵住了,空白了,心尖都麻木了,戰慄了。然後聽到勞爺「懇求」他「救他」。勞爺的這種「絕望」,讓邵長水突然感到,這世界上其實有一種嚴重的人生威脅和挫折,是他還沒遭受過的;還有一種人生經歷,是他只聽說過,卻還沒親歷過的;而有一種人生責任,他讚美過,卻從來也沒有認真去實驗過、承擔過;還有一種「敵手」,是作為「破案高手」的他從來也沒有面對過的。這些「敵手」,人模狗樣,在生活中「裝」得比他還要像個「人」,活得比他要瀟灑自如豁達得多。而另一些人,卻活得那麼沉重、艱難,也是他難以想象的……
有人說過,在我們的社會里,是不用去呼喚「蒼天」的,因為在我們的社會里,正義總是能戰勝邪惡的。邵長水從小就是這樣被教育大的,在獲取了這種基本信念以後,他再也沒有動搖過。如果勞爺真的是被謀害的,而且是被蓄意謀害的,那麼這又說明了什麼?
一個功勳卓著的老刑警被人謀殺了。
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什麼?說明了什麼?
……
一時間他找不到答案。或者說,在潛意識的層面上,他還不敢去面對這個答案。
心裡很亂。
想到這裡,他忽然禁不住深深地自責起來。在醫院裡,自己為什麼沒有盡一切努力滿足勞爺的請求,幫他轉院急救呢?也許在轉院的路上,當時流血已經過多的勞爺仍避免不了一死,但那樣,勞爺總是抱著一線生的期待離去的。這跟讓他在絕望和恐懼中死去,就太不一樣了。但當時,自己竟然完全呆住了。面對勞爺的哀懇,在自己的潛意識中,卻總覺得如果要幫他轉院也必須先「請示」上級……在潛意識中,自己甚至還產生過這樣的顧慮,該不該過問這轉院的事……有一個瞬間,自己甚至還隱約地覺得負傷後的勞爺提出這麼個「要求」,是不是顯得有些「矯情」,過於「偏執」、「多疑」……關鍵的幾分鐘時間,就這樣被自己延宕和遲疑了過去,讓一切都成了悔不該當初的往事。自己明明還不老嘛,心靈深處怎麼會攢下那麼多左顧右盼、優柔寡斷的「潛意識」?邵長水,你從來也不是個呆木的傻子,但關鍵的那一刻,你卻偏偏呆傻住了。如此寶貴的幾分鐘時間啊……
「謀殺」。
豐田越野終於慢慢馳出了大列巴巷。然後提速,加檔。再提速,再加檔。車速剛違規地提到七十碼以上,猛地衝過鬧市區的一個紅綠燈路口時,他卻猛踩了一下急剎車,讓車在路當中停住了。驟然之間,他想起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應該辦,自己卻忘了辦了。什麼事?一下子卻又想不起來。但確實有一件這樣的事被自己疏忽了。很重要的一件事。到底是一件什麼事呢?怎麼會想不起來了呢?彷彿在高考現場,卷子做到一半,突然一下子腦子空白,精神近似失控了似的。心跳急劇加快,呼吸突發地變得粗短,腦門子上一下湧出一片熱汗,眼前的一切都有點模糊起來……即便是這樣,他仍然想不起來,到底是一件什麼重要的事被自己疏忽了遺忘了。邵長水,今天你是怎麼了?這時,他聽到車外響起一片雜亂的喇叭鳴叫聲,還看到有人瞪著眼在衝他吼叫,還看到一位交警異常憤怒地衝他跑來。他這時才一下清醒,自己違規停車,堵塞了交通,便趕緊向那位交警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證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警察」專用的金屬徽章,趕快把車開到一邊馬路旁停住。
那位交警當然沒有多找他的麻煩,但看到他的臉色,卻以為他病了,不放心地守護了他一會兒,見他臉色不再那麼黃白可怕了,又關照了幾句,才姍姍走開。然後,他閉上眼,讓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也慢慢恢復正常,又過了兩三分鐘,他才終於想了起來,剛才向領導彙報時,自己居然忘了把勞爺託付給他的那兩件東西交給領導。如此敏感的物件,彙報當時不交,事後再去補交,領導會怎麼想?領導會相信你真是因為一時疏忽,才「忘」了交的嗎?這兩件東西對澄清整個事件的真相可能會發揮關鍵性作用。你小子把如此重要的東西「扣」在自己手裡,想幹嗎呢?哦,真他媽的是自找麻煩。
現在怎麼辦?
當然是趕緊去找領導說明情況,把東西交了啊。
但總得找個合適的理由啊。剛調到省直機關,正等著定崗定職哩,總不能就此給領導留下這麼個「馬大哈」和「渾不經事」的印象。怎麼搞的嘛,好歹也是堂堂的一個一級警督,也可以說是「久經沙場,身經百戰」的了,咋會這麼犯渾了呢?
為此,他後悔不已地又在車裡靜靜地坐了幾分鐘,逐漸捋清了這一天多來自己紛繁雜亂且又起伏不定的心緒,才覺出,造成這樣的「疏忽」,並非偶然。
首先,從潛意識的層面上來分析(媽的,又是這個「潛意識」),自己的確有一點不捨得「交出」這兩件東西。雖然現在誰也說不清這個「關鍵性作用」到底是什麼,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如果它們不重要,不關鍵,勞爺絕對不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把它們託付給「省廳來的同志」。而對於一個刑警,特別是像邵長水這樣「身經百戰」的老刑警來說,對重大案件的重大線索和物證,天生會有一種特殊的情感,特殊的興趣。線索和物證簡直就是他們事業生命的核心兒。
實事求是地說,邵長水從來沒有想要私自留下這兩件東西,也從沒想過要揹著組織去幹些什麼。沒有。對組織和領導,他從來就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可以說從祖父、父親那兒,他就「遺傳」了這樣一種「知遇之恩」。那天,他被任命為當地縣公安局的副局長,當時祖父還沒過世,任命下達後的幾天,祖父讓父親到縣裡來找他,讓他回林場去說話。他那會兒特別忙,回不了林場,就讓父親帶了點祖父特喜歡的狍子肉和高粱酒,請父親轉告祖父,他老人家想跟孫子說什麼,孫子全明細。他孫子一定會忠於職守,努力去做一個「請黨和人民放心」的公安局長。父親卻苦笑著對他說,你還是回林場一趟吧。你爺爺想讓你乾的事,你壓根都不明細哩。跟你這麼說吧,從你當上這縣公安局長這一天起,你爺爺就沒好好睡過一個安穩覺,一直替你擔著這份大心著哩。他笑道,他擔啥心哩。我不是說了嗎,我一定會好好幹,爭取當一個全省、乃至全國最出色的公安局長。他爸還是苦笑著直搖頭嘆氣,直說,你不懂你爺爺哩。後來,他爸跟他解釋,他爺爺怎麼也不能相信,上頭怎麼會把「公安局長」這麼個好官差安到他孫子頭上。「憑啥哩?」指定上頭有一幫好人。他一定要當面去謝謝這幫好人,要報答這幫好人。他總覺得自己的孫子打小就特別愣,特別實誠,就不懂怎麼去伺候人。「他就怕你想得不周全,幹得也不周全,指不定在哪件事上得罪了這幫好人。他說,好人也罷,壞人也罷,他這一輩子見多了,他們有一點是一樣的,那就是都是得罪不起的。今天他們瞧得上你,發給你這張委任狀。這委任狀不就是一張紙嗎?明天當他們發現你不是全心全意替他們乾的時候,就把這張紙一收,你又啥也不是了。天堂地獄,雲裡霧裡,無非就是這麼一張紙的事。可有這張紙和沒這張紙,在現如今可太不一樣了。你頭腦一定得明白,咱邵家這一大家子人今後過得咋樣,全指著這幫人,指著這張紙哩。」爺爺的想法讓邵長水哭笑不得:他老人家要親自上縣裡來擺上幾桌,請請這幫好人。邵長水說,幾桌?幾桌夠嗎?他爸說,那該請幾桌就請幾桌。爺爺說,這錢他掏。他原先替你攢了一部分蓋房子的錢。現在看來這房子用不著他替你蓋了,就把這筆錢花了,請請這幫子好人吧。邵長水急匆匆搶了一句說道,他有這錢,我還沒這臉辦這樣的事哩!多丟人吶!這話可把他爸氣壞了,結巴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來,跺跺腳,轉身就回林場去了。邵長水趕緊開上車去追。他爸說啥也不上車。後來還是縣局辦公室的兩個小夥子開著另一輛車,把老爺子請上車,送回了林場。據說後來,他爺爺為這事還大病了一場,幾乎有一年多的時間都拒絕再見他這個最心疼的孫子。是的,回過頭去看,老人們的想法確有許多地方是「幼稚」的,「陳舊」的。但有兩點卻讓邵長水感動萬分。其一,他們一直真誠地在為兒孫們操心,而且是不計回報地在操著這心。這心恐怕是要一直操到他們離開這人世為止。真可謂「可憐天下骨肉情」。其二,老人家非常純樸,或者說非常拙樸地道出了一個當今「天下第一真理」:他邵長水,或者說,他邵長水這一大家子人離開了「這一幫好人」,這一紙「委任」,可以說就一無所是,甚至可能會一無所有。他邵長水當然不可能那麼愚蠢笨拙地公然在縣上擺上十幾二十桌「宴請」方方面面的領導(好人),以感謝他們對自己的培養和提攜。但是,他必須要非常非常認真地處理好這方面的關係。要絕對忠誠。這是他確信無疑的「不二法門」。應該說,這些年來,他一直也是這麼做的。只要領導有吩咐,他絕無二話,絕不討價還價。加上他的聰明、踏實、肯幹和堅毅,也緣於他為人的正直,他的生活之路的確也相應地顯現了一種順暢和通達。
他不是看不到一些當領導的缺點和問題。他只是覺得這不是他該管的事。他只是覺得,對於每個人來說,最重要的是種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說實話,正因為他只注重自己眼前的那「一畝三分地」,久而久之,造成他對「一畝三分地」以外的某些事和問題的「遲鈍」和「麻木」。他也不是不明白自己在那些方面的「遲鈍和麻木」,但他樂意自己的這種「遲鈍和麻木」。直覺告訴他,許多領導都喜歡自己身邊的人和手下的人一方面都精於勤於「埋頭拉車」,另一方面,在計較領導們的優劣短長時,又都能表現得特別「遲鈍」和「麻木」。他自覺不自覺地要求自己這樣去做。久而久之,他甚至都有些反感那些老在他耳邊說領導這不好那不好、又不好好幹自己本職工作的人。尤其是在歸他管轄的範圍內,他絕不允許這種言行氾濫。當然,有一點還是要特別加以說清楚的,他這人還是允許部下給他提意見的,有時甚至還會主動地去向下屬們徵求意見。他只是不許他們在背後胡亂議論更高層的領導。他不希望他們沒事找事,不希望他們捧著蜜糖罐去捅馬蜂窩。
正因為這樣,對於社會上早有流傳的什麼「代省長問題」和那個「副市長問題」,在省公安系統內早有流傳的什麼「個別老同志揹著組織在調查省領導問題」等說法,他不是一點都沒耳聞過,但也只是當「謠傳」聽那麼一耳朵而已,然後哈哈一笑,或默默地嘆口氣搖搖頭,就過去了。對這些「謠傳」,他從沒有真正上心過,也不可能讓它們在自己心中紮根,更不會讓它們影響自己日常的情緒和行為。所以,陶里根之行,給他的震撼就格外地大。勞爺臨死前掙扎著在他手掌心上寫下那「謀殺」二字,在他一向以來執著而又平穩的心態中幾近於發生了一場地覆天傾的震動。震動之所以那麼大,是因為這些在他看來本絕對不可能發生在「我們」中間的事,居然就發生了,而且確確實實是發生在組織內部,發生在「我們」中間。
他開始問自己:如果勞爺確是因為秘密調查「代省長問題」而被殺,事件的主謀又可能是「我們」中間的什麼人,那麼能說那個「代省長」真的猶如「白璧無瑕」,不存在一點問題?
他再問:如果這位代省長確有問題可查,那麼……那麼……那麼……那麼還要問什麼呢?
他覺得,假如真是那樣的話,要追問的問題就太多了。最起碼,應該有一群人被帶上歷史和政治的質詢臺接受質詢。其中的某些人甚至還應被綁上歷史的恥辱柱,接受公理和道義的審判。當然,在我們的實際生活中,即便那位「代省長」的問題被整明白了,他本人最後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是不是就能說解決了全部所有那些該解決的問題了呢?但是……但是……但是什麼呢?
是的,又「但是什麼呢」?
他不願意再細想下去。
想得太多,太深,又解決不了,到頭來,只能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但事情已然到了這一步,完全不想,他心裡又難受,又不安。一種潛意識(操,又是「潛意識」)在告訴他,無論怎樣都不能把勞爺託付的這兩件東西輕易地交出去……
我們當然還不能說,他最後沒有交出這兩件東西,完全是這些潛意識起了作用。今天一大早,在李敏分家小院門外還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也促使邵長水在最後一刻,竟然會莫名其妙地「忘」了把那兩件東西交給領導。
事情是這樣的:當時,邵長水經過整整一夜的長途跋涉,剛回到大列巴巷,疲憊不堪地下了車,正要去按李敏分家門鈴,突然聽到有人在他身後輕輕地叫了一聲:「邵助理……」聲音清脆,氣息微細,似乎是個女人(女孩?)的聲音。他一驚。說起「邵助理」這稱呼,還有這麼一段前因。前邊交代過,邵長水奉命到刑偵總隊報到後,總隊的領導並沒有按常規應做的那樣,立即給他定崗定職,而且也不跟他說明其中的原因。(現在當然知道,這是領導故意安排的。他們就是要利用他這一段還沒有「定崗定職」的空白身份,以便派他去陶里根做勞爺的工作。)空掛了那麼七八天。他既不好意思找領導去催問,又不想閒逛,只得去光顧坐落在省公安廳大院附近街道上的一個區圖書館。他早就聽說,這個區圖書館因為緊挨著省公安廳,離省中檢、中法也不太遠。為了充分利用這個獨特的地緣條件,辦出自己的館藏特色,大概又因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緣故,它收集和收藏了在省內來說可謂最為豐富齊全的公安司法圖書典籍。尤其讓人感興趣的是,它擁有一份最為全面的剪報資料,收集了從解放初到今天為止,有關省內所有公安司法活動的新聞報道資料。這份「剪報集」中當然也包括了這幾十年省內破獲的許多大要案的報道,提供了足夠多的研究線索和資料。邵長水在省警校主講刑事偵查學時,就有心對本省的刑事偵查史做一次系統的全面的梳理,苦於沒有足夠的時間,也沒有足夠的資料,這件事一直就擱淺在那兒。現在,時間突然間湧到了自己面前,資料也近在了咫尺,「舊願」和「積習」讓他頻頻走進這個區圖書館的特色典藏室。一來二去的,就認識了這個「特色典藏室」的管理員曹楠。曹楠大概也就二十三四歲。小丫頭據說身上可能有四分之一,或八分之一的俄羅斯血統,長得俊秀清雅,白皙的皮膚下,清晰地顯露出一條條細細的淺藍色血管。她生性沉默寡言,少年老成。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稱邵長水為「邵助理」。邵長水笑著問過她,你幹嗎要封我這麼個官銜?她卻很認真地反問,那你讓我稱呼你什麼?總不能叫你名字吧。邵長水笑道,叫名字又有何不可?叫名字顯得親切嘛。她卻一本正經地搖搖頭回答,那不行。誰跟你親切?你們這些男人別儘想好事。你要覺得叫「邵助理」不妥,那我就叫你「邵公安」。但後來,她還是叫他「邵助理」。
整個省城,只有一個人稱他「邵助理」,就是這個曹楠。
難道是她?
聲音像叫喚了一整夜的紡織娘,在黎明前終因睏乏,變得微細而斷續。一開始邵長水還不能確定這的確是有人在叫他。他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瞬間的幻聽。他忙用雙手使勁胡擼了
幾下臉,又扶住潮溼的門框,定定神。有幾秒鐘時間周圍很靜,只有溼重的樹葉在晨風中翻動,發出一陣陣呆滯的沙沙聲。就在他打算再度伸手去觸控那門鈴按鈕時,那幽靈似的叫喚聲又在他身後某個地方輕輕地響了起來。
「邵助理……」
這一回聽分明瞭,的確是有人在叫他,而且那叫聲也顯得更加急切了一些。聲音透過雨霽後在凌晨時分所形成的那一道道淡淡的霧靄,直逼他後腦勺而來。他忙回頭去尋找。一個黑影很模糊地從灰藍色的空間裡飄過,並且在馬路對面的幾棵大樹底下站住了。
「邵助理……」
第三聲。這一回聽真切了。叫聲就是那黑影發出的。是女孩。熟悉的,不太熟悉的?曹楠,不是曹楠?總之是個女孩。他鎮靜了一下自己,慢慢走了過去。
果然是曹楠。她穿著便服。大概在門外這潮溼的白楊林裡等待了很長時間,凍得嘴唇都已經有點發紫了。緊緊裹住她雙肩的那個羊毛大披巾似乎也已讓晨露打溼。同樣打溼了的黑髮則貼上在了她蒼白的兩頰和顯得有點過於飽滿的額角上。因為寒冷,因為緊張,她不住地在打著寒戰。
「咋回子事?你待在這兒幹嗎呢?」邵長水驚愕地問。
「小點兒聲……」曹楠驚慌地往樹底的陰暗處退了退,好像非常擔心讓人發現了她似的。邵長水卻一直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瞪大了驚愕的眼睛,疑詢似的看著她;同時壓低了聲音,又問了句:「咋回事嘛?」
「……」曹楠定定地看著他,只是喘著粗氣,哆嗦著身子,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