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跟他說的?」邵長水忙問。
「就按您吩咐的說的。我說,我幫你上電腦裡查一下。然後,故意耽擱了一小會兒,再回他話,說您沒退房。我沒說錯吧?」
「你沒問打電話的這人,他是誰?」
「問了……」
「他怎麼回答的?」
「那傢伙賊兇,惡狠狠地拽了我一句說,你管那麼多閒事幹啥?說完,啪的一下,就把電話撂了。」
「哦……謝謝你了……」
放下電話,邵長水倒有些緊張起來。如果說,在這之前,他還不能那麼太有把握地肯定,那場導致勞爺死亡的車禍,就是「謀殺」,那麼,現在他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認定,這是一場謀殺。
如果不是「謀殺」,不會有人特地打電話來追問他的去向的。無論是在省城,還是在這邊境小城,除了李敏分等極少數的幾個人外,沒人知道他邵長水來這兒找勞爺說事兒,更不會有人知道他住在這個小賓館裡。甚至連李敏分都還不知道他住在這兒。在這小城裡,他只跟勞爺一個人說過他這住處。他們打電話到這兒來查詢他的下落和去向,只說明他們的確在嚴密監視勞爺一舉一動,通過這個監視,同時也掌握了他邵長水的住處。就是這幫一直在嚴密監視勞爺的傢伙,製造了這起「車禍」。勞爺預感到了這一點,也直覺到了這一點。
這時,邵長水意識到,自己決定返回,的確是個「英明」決策。他馬上回到醫院,又去勞爺就職的那個盛唐公司,以一個正常人的姿態出現在眾人面前,詢問這起「交通事故」的處理情況,詢問勞爺遺體處理情況。然後又給李敏分打電話通報了這些情況。他告訴盛唐公司方面的人,省廳刑偵總隊近期要舉辦一個偵查員培訓班。他是來約請勞爺去講課的。可惜啊,居然出了這樣的事……
第二天,勞爺的妻子、女兒趕到這邊境小城陶里根。省廳也派人來參與料理勞爺後事。邵長水便在連綿不斷的細雨朦朧之中,悄悄地撤離了陶里根……
回到省城,同樣的雨居然還在下著。一場細雨範圍下得這麼大,時間下得這麼長,在這高緯度的北中國,還真不多見。在一般人看來,這應該是一場好雨。高緯度地區城市裡的冬天,總是很髒。無數個取暖用的煤爐,伸出無數根鏽跡斑斑的鐵皮煙囪管,它們產出的粉塵和渣屑,會把雪都染黑。人們總是等待春雨來洗刷大地,還他們一個潔淨的世界。但在邵長水看來,眼前這場雨,恰似他此時此刻的心情一樣,陰暗和溼冷。「救我……救救我……」他無論如何也擋不住勞爺這個哀告聲在自己耳邊反覆響起,也無法阻止眼前一再出現勞爺要求轉院治療的情景。一再出現勞爺被推進手術室去的那一刻,臉上出現的那種完全絕望、完全恐懼、完全無奈的神情。他不明白,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特定情景,特定力量,會把一個如此幹練老到的人逼成這樣?邵長水覺得,一個人只有在被沒頂而來的巨大漩渦吞沒的那一瞬間,才會出現這種完全絕望、完全恐懼和完全無助無奈的神情。他確信,如果僅僅是肌體上的挫傷,即便是十分嚴重的挫傷,也不可能讓勞爺這樣的人產生這樣一種「絕望」和「恐懼」。從警這麼多年,勞某人肯定不是頭一回受傷,更不是頭一回遭遇車禍。雖然他妻子說他傷病時特愛哼哼,那也是在家裡,在他妻子跟前。即便那樣,也肯定不會無聊到「無助」和「恐懼」的地步,更不可能因此而發出「絕望」的哀鳴,說出「救救我」之類哀求的話。勞爺為人歷來自信。但這一回卻完全丟失了自信。他不願死去。但這一刻,他卻清清楚楚地掙扎在死的不可抗拒之中……為此,他後悔自己所做的那一切了嗎?邵長水從他努力想睜開的眼皮上,從他哆嗦的嘴唇上,從他抽動的眉尖上,從他不甘心鬆開、卻又不得不鬆開的雙手上,感覺到,有一種叫「後悔」的陰影已經逐漸地矇蔽住了他的全身……
到底是怎樣一種力量,居然能使勞爺這樣一個人的心態最終發生如此巨大的「畸變」?它深深震撼了邵長水,這是一種平生從未感受過的「震撼」。說起來,都有點像一個孩子突然瞧見自己最崇敬的父親被人戴上了手銬,押上囚車那一瞬間所受到的震撼一樣……
……
回省城的這一路上,邵長水把車開得十分小心。李敏分在電話裡再三提醒他:「千萬千萬要給我注意安全。實在不行,你就把車撂在市局院子裡,甭管它了,坐飛機回來。陶里根每天都有一個航班直飛省城,現在不是旅遊旺季,機票還是好買的,折扣也打得挺厲害。你千萬別給我省這錢!」但,邵長水還是沒坐飛機。不是捨不得那點機票錢,是不捨得把那輛七八成新的豐田越野留在市局院子裡,請市局的同志暫為保管。他太知道基層縣局市局那幫年輕小子的「德性」了。你要把一輛高檔進口車交給他們保管,就等於委託一群「餓狼」保管一塊「帶血的新鮮五花肉」,還能有個好?但「安全」的確是要注意的。來的時候,這一路,邵長水走了約八九小時。這回去,他整整走了十四五個小時。不只是遵照李敏分的「叮囑」,放慢了行車速度,更重要的是他壓根兒就沒走原先的國道和高速。尤其是高速,通常情況下,每天幾乎都會出幾起車禍,撞幾輛車,死個把人。如果有人存心要在高速上害你,出了事,還真讓人整不明白真相。於是,在某些路段上,邵長水不僅不走高速和國道,甚至都不敢走省道,索性甩開大道,一頭攮進廣闊的原野之中走鄉村小道,讓你壓根兒就摸不著他的行蹤,找不見他的去向。傍黑時,你瞧著他拐進路邊「姐妹花」小飯館,點了大盤的「殺豬菜」、「手撕肉」,要了當地用純高粱蒸的六十二度白酒,邊吃,還邊跟那對二十啷噹歲的「姐妹花」開著不鹹不淡的玩笑,似乎當晚鐵定是要在小飯館後院那用水泥預製板搭起來的「住宿部」住下了,或者還有可能跟那對「姐妹花」成就一番「好事」。但到明天早晨你再看,他早走了。肉吃了不少,酒基本沒喝。等天黑透,餐廳旁的「卡拉ok廳」亮起紅紅綠綠的串兒燈,破舊的低音炮裡不斷傳出讓人忘乎一切的轟鳴聲時,他悄悄上路了。摸黑慢慢開出一兩裡地,才開亮車燈,加大油門,一直到離省城還有一百來公里時,他才突然拐上高速,以一百四五十碼的車速,飛一般直撲省城,直撲李敏分家。敲開李敏分家小院的門,一夜沒睡的李敏分,焦急萬分地問,怎麼走那麼長時間?怎麼把手機也關了?你要急死人呢?!!邵長水啥也不說,只是揉著酸澀疼痛的腰肢,一屁股坐倒在那隻深棕色的磨砂皮小沙發裡,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指著暖瓶和水杯,嘶啞著嗓門,說了一句:「先給我倒杯水,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