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您那樣的經歷,又有您這樣的智慧,我當然相信,您幹啥事,都有一定的道理……」
「……」勞爺眯起眼,定定地看著邵長水,等待他往下說。顯然,邵長水的從容,也讓他從一時間的躁急之中平復了下來。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但是,也請恕我直言,我只想請您考慮一個問題,您把那麼些還沒脫制服的老同志都拽進這檔子事情裡。您,為他們考慮了退路問題嗎?也替咱廳裡幾位領導考慮了影響問題嗎?」
「誰拽誰哦,小夥子……」勞爺那尖細的眉梢敏感地聳動起來,嘴邊很快地掠過一綹自嘲般的苦笑,然後很快看了下手錶說道,「沒時間跟你扯這個了。但我想,咱倆一定得好好談一次。小夥子,看來,你不僅不瞭解情況,而且還有許多糊塗觀念要澄清。你這麼看問題,是不行的。多少年來,我就是這麼糊里糊塗地走過來的。不少人還這麼糊塗著哩。可總還以為自己活得特聰明,挺自在哩。這樣吧,你把手機開著,等我來約你。我們一定得好好談一次。無論如何也得談一次。」臨走前,他又交代那位女領班,為邵長水準備一頓精緻的晚餐。屏風後頭一張紫醬紅色的硬木八仙桌,由一盞落地的宮燈幽幽地照亮著。不多會兒,菜餚都盛在一套五寸青花纏枝獻壽餐具裡,由那位女領班親自送來。全都是很清淡爽口那一類的,比如百合西芹、芙蓉魚片、清燉粟子乳鴿等等,就他自己一人在燈下寂寂地享用。給他的感覺,彷彿不是他在那兒吃東西,而是這一整幢完全蔫不出聲的大屋子,在默默地細細地嚼著他。吃罷晚飯,女領班在遞上熱毛巾把的同時,還隨意地問了一聲,要不要給他開個房間休息一下。她此問,肯定沒別的含意,但邵長水卻慌忙地謝絕了。他謝絕,除了「防患於未然」,這一刻也確實覺得自己不僅不需要什麼休息,反倒想四處去走一走。幾分鐘後,他便沿著來時的那條路,把車慢慢開出了這個近似無人居住的別墅區。
出了別墅區,再回過頭來鑑識方位,就能很清楚地感覺出,這座「精英會所」(或稱之為「私人會所」也可)跟那個咖啡吧一樣,都坐落在那條著名的濱江大道上。不過,一個在大道的西頭,一個在大道的東頭而已。而那個咖啡吧離那條被當作國境線使用的大蒙江,直線距離只有百十來米。它身後還長著幾十棵幾十米高、水桶般粗的加拿大黑葉楊,層層簇擁在一起,頗為壯觀。大蒙江寬闊,綿長。冰封了一個冬天的它,這時正嘎嘎巴巴地開著江。對岸就是異國那廣袤而神奇的土地。(據說有史可證,對岸沿江那六十多萬平方公里,曾是我們的國土,一百多年前才被強力割據過去。也就是說,一百多年前,這條寬闊的「界河」大蒙江,原只是咱中國的一條「內陸河」。)一漫坡傾斜的河灘地裡正瀰漫著初春的泥濘,空氣中流淌著一股擋不住的清新。聳立在江邊碼頭上那些棕黑色的倉庫已經非常陳舊了。偶爾馳過的老式公交車,孤單地行走在新添置的異形路燈和霓虹廣告下,使這兒的寂靜和空曠加進了一種深邃和寒冷……前邊已經說過,陶里根這邊境小城,二十年來,尤其是近十年,幾乎是每天每週每月都在發生讓人瞠目結舌的變化。濱江大道,街心花園,四星級的國際友誼飯店,邊貿一條街,各式各樣的交易中心,旅行社,洗浴中心洗頭房洗腳房練歌房餐廳賓館……幾十年前的舊街道,一條也找不到了。甚至連幾十年前的老房子一間都找不見了。只在土地規劃局對馬路保留了一幢老樓。樓不高,兩層而已,鑄花的鐵柵欄和黑漆的大鐵門,土洋結合,中俄風格皆備,據說是這小城歷史上惟一一個老字號酒廠老闆留下的私產。據說當年這家酒廠釀製的高度烈性酒,曾受到界河對岸那些男人們的特別青睞。界河對岸那個城市,二十年來市容可說是基本沒什麼變化。新蓋一個歌劇院,五年了,灰禿禿的水泥牆還被腳手架包圍著哩,跟一條被饞貓舐過的死魚似的,只剩個骨架,嶙嶙峋峋地聳立在寒風裡。相比之下,陶里根真可謂是「突飛猛進」了。而這一切變化都是那位代省長顧立源在這兒擔任市委書記和市長時發生的。那個階段,他三十多歲到四十多歲,雷厲風行,排除一切阻力,用了一切手段,撤換了幾十個不聽話,或工作不得力的下屬,留下了一攤兒的確不容任何人忽視的「業績」。他就是土生土長在這條界河邊的。這兒的人,秋冬季節,習慣把外衣披在肩上。他也喜歡披著外衣。他個兒高,嗓門又大,人們常見他披一件黑呢大衣,擰著眉頭,隨便往那兒一站,特有一種氣勢,不出聲也自生三分威。他在陶里根那會兒,上下都不稱他「市長」和「書記」,只稱他「老闆」。而在他身邊工作的那些助手,當面直呼他「老大」,背後也只加個姓,稱「顧老大」,或者稱「咱老大」。他上哪去,都是一輛英國的陸虎越野,後面再跟一二輛黑殼大奧迪。坐車,他習慣坐副駕駛座,即便坐奧迪,也喜歡坐在前邊。別人告訴他,副駕駛座坐不得,一是危險:但凡出車禍,最容易受傷的就是坐在這位置上的人。再者,這是秘書警衛的座位,跟您首長的身份不相稱。他擰起眉頭,揮揮手說,啥秘書不秘書的?你瞧不起秘書?我跟你這麼說吧,鄉長,說穿了就是區長的秘書。區長,就是縣長的秘書。縣長,就是行署專員的秘書。將來有一天,我萬一要能上省裡幹個啥,你們別以為就有多麼了不得,那也是在給中央領導當秘書,當跑腿的,你以為咱們是啥呢?!傳說中,他是一個特別會辦事的人,而且還是一個特別熱心替人辦事的人。方方面面的關係都處理得不錯。事實上確也如此。所以,在他身上居然能發生這樣的「怪事」:他當區長時,一些副縣長縣委副書記或一些委辦局的主要頭頭會倒過來「求」他為他們到縣長縣委書記跟前去說合某些大事。而他當縣長的時候,地委和行署的一些領導經常派他去省裡為地區跑一些專案,跑一些額度外的資金。因為他跟一些省領導的關係的確比他們還要近。他這人還有一點好,不僅為領導辦事熱心,手下的人求他辦事,他也一樣熱心。他還特別器重那種有能力會幹事的人。當然也得有個前提,那就是你得能為他所用。當年,那位祝副市長研究生畢業,為照顧家庭困難,無奈回到陶里根來當了箇中學教員。那時候,陶里根還只是個縣級市。那年月,別說研究生,就是大學本科生、專科生,只要能去了中等以上的城市上學,絕少還願意回縣裡來謀生的。聽說有這麼一個研究生回來了,他第二天就去看望了他。要知道他當時的身份無非也就是個機關小辦事員,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但他還是儘自己所能,為祝磊解決這困難那問題的。兩人成了最好的朋友。後來他被提起來當了縣領導,迅速把祝磊提起來,坐到了學校副校長、校長的領導崗位上;後來,也是通過他的舉薦,祝磊才得以到省財經學院工作,重返省會城市這個人生大舞臺,才一步步走上了省會城市市政府領導這麼個重要崗位。
這樣的兩個人之間,到底會產生什麼矛盾?以這位代省長的脾氣個性和閱歷,怎麼會去「陷害」一個一直被自己器重、親手提拔起來,而且無論從行政級別還是行政職務上說,一直比自己都要低許多的人?
邵長水真是想不明白。
邵長水把車停在離咖啡吧不遠的界河邊上,打量著這小城的夜景,看著在黝黑的江面上來回穿梭的氣墊船上發出的燈光,聽著從咖啡吧裡傳來的低微的美國鄉村音樂,一邊等著勞爺的來電,一邊在心裡這麼翻騰著。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手機突然響了。邵長水趕緊拿起來接聽,是勞爺打來的。好像是出了什麼事。只聽得勞爺從牙縫裡嘶嘶地出氣,短促而低粗地呻吟著,讓他馬上去見他。邵長水忙問,怎麼了,您在哪兒呢?勞爺說,你上醫院來吧。趕緊。邵長水忙問,幹嗎去醫院?您怎麼了?勞爺不耐煩地打斷他的問話說道,你就趕緊吧。我出車禍了。我在地區人民醫院急診室哩。邵長水忙問,沒什麼要緊的吧?我這就去。勞爺哼哼了兩下說道,暫時還沒死哩。以後,就難說了。你快來吧……
邵長水忙趕到急診室,眼前的景況居然比他能想象到的要嚴重得多。出現在他眼前的勞爺,整個兒跟一個血人兒似的,已經打上吊針,輸上氧氣了。臉色青白得厲害。一條左腿肯定是撞斷了,好像在離開車禍現場時,就被去搶救的醫護人員用夾板繃帶固定住了。那潔白的繃帶也早已讓滲漏出來的鮮血染透。但,主要的傷恐怕還不在那條腿上,而是在額頭和胸部。由於胸腔內部什麼地方已然破裂,這時,勞爺每一口急促的喘息,都會從他嘴角處迸出一絲絲帶血的泡沫。即便在這時刻,他的一隻手還緊捂著他那個黑色的真皮小手包,好像怕誰奪走它似的。讓邵長水吃驚的是,到了這一刻,生性固執和要強的他還在跟那個主治大夫較著勁。主治大夫要立即把他送到手術室去做急救手術。他卻固執地、十分吃力地反覆說著:「……轉院……你給我轉院……我不在你這兒動手術……」主治大夫好像跟勞爺挺熟。(邊境小城就那麼點兒大,人與人之間,特別是有一定聲望和地位的人,很容易熟識起來。)他很嚴正地告訴勞爺:「勞經理,情況很危險。時間也有限……如果不馬上進行手術,我就不能為你保證什麼了。」但勞爺還是堅持要轉院,看到邵長水走進急診室,他立即示意主治大夫,他要跟邵長水單獨說一會兒話。
「勞經理,您真的是不想要命了?」主治大夫說罷,額頭上滲出些冷汗珠子,但仍然無可奈何地走了出去。
這時,勞爺已虛弱到極點。(邵長水完全想不到,一個多小時前,還是那麼自信強硬的一條漢子,僅僅間隔了這麼短的一段時間,已經連話都快說不動了。)等急診室的門在那位主治大夫身後關上以後,他閉上眼,讓自己稍稍喘息了一下,才吃力地抬起一隻手,示意邵長水挨近一些,聽他說話。等邵長水彎下腰,貼近了他的時候,他說出的一句話,著實讓邵長水吃了一大驚。他說:「救……救救我……救救我……」
邵長水一愣。不聽大夫的處置,卻要他來救他。什麼意思?「還是聽大夫的話,趕緊去做手術吧。」他著急地勸道。
「不能在這兒做手術……明……明白嗎?不……不能……」他想用力抓住邵長水的手,詳細解釋一下這個醫院和這幾位大夫的「背景情況」,但這時他已經完全沒有那個力氣了。但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這個懇求是那麼的急切,無奈。這一瞬間,他眼眶裡甚至迸出了淚水。很絕望,很焦慮的一種淚水,而後用力抓過邵長水的手,抓起那根帶血的繃帶,在邵長水的手心裡,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血字,「謀殺」。
「是……是……是謀殺……謀殺,不……不是正……正常的車禍……明……明白嗎?」他低聲地喘息道。他含著眼淚,試圖向邵長水說明真相,但已經沒有力氣再往下說了,只能又幹乾地咂咂嘴唇,再一次喘息著合上了眼睛。本想休息一會兒,攢點力氣,再跟邵長水做一點什麼交代的,這時聽到診室門外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透過門扇上那兩塊窄長的磨砂玻璃,可以隱隱綽綽地看到,又來了好幾個人,聚集在急診室的門外,好像馬上就要闖進來似的。
勞爺感覺到了外頭的這個陣勢,渾身止不住地戰慄起來,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再度示意邵長水靠近他,用罕見的毅力,從自己那個手包裡掏出兩樣東西,塞進邵長水隨身帶著的那個手包,並示意邵長水趕快把手包的拉鏈拉起來。這時,他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再做任何動作了。那個帶血的手包,也「啪嗒」一聲,從他指縫間滑落了下來。邵長水剛要彎腰去撿,診室的門被推開了。大夫、院長和聞訊趕來的盛唐集團公司老總饒上都、市交通管理局事故處理科的幾位同志……一大群人一起湧了進來。邵長水潛意識地警覺到,自己這時不能去碰勞爺的這個手包,不能在勞爺的手包上留下一點自己的指紋。為什麼自己不能碰這個手包,為什麼不能在它上面留下自己的指紋。碰了它,留了指紋,又會怎麼樣……所有這些問題,這時他還都說不清。只是多年的刑警生活和刑偵經驗「融合」「轉化」成本能裡的某種東西,在提醒他,警告他:「別碰它,別在它身上留下你的任何痕跡。」他服從了這種發自本能的警告,一個激靈,一哆嗦,立即縮回了已經快要觸碰到那手包的手,直起腰,向闖進門來的那一幫子人轉過了身去。
已經毫無自主力的勞爺很快被推進了手術室。那個帶血的手包也被那一幫人中的一位撿拾起來,帶走了。勞爺被推離這個診室時,臉色灰白,神情卻顯得非常平靜,似乎像是昏迷過去了,眼睛再也沒睜開過。但邵長水卻感覺到,勞爺此刻是清醒著的。他的眼皮在輕微地戰慄,他左手的兩個手指也在不住地抖動著。可以看得出,他是想努力睜開眼,張開嘴,想最後再跟邵長水說一點什麼的。只是,他沒有力氣再睜開眼了,沒有力氣再說任何話了。
一個多小時後,已經摘去手術手套和口罩的主刀大夫,很平靜地走出手術室,對等候在門外的那些人說,很抱歉,因為傷勢太重,送來得又太晚,勞經理沒能搶救過來。「真沒想到,他的生命力和生存慾望還那麼強,血壓、心跳和腦電波完全消失後,他的呼吸還一直堅持了好幾分鐘。真是奇蹟,完全是個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