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為勞爺這傢伙特別愛好喝黑咖啡,還是這個「精英會所」原先就有這麼一個待客專案,他倆在二樓幽暗的茶座式小廳裡坐了沒多大一會兒,那位女領班又給他倆每人送了一杯黑咖啡過來。黑咖啡喝著雖苦,但聞著,的的確確挺香。而莫名出處的背景音樂在深棕色的方木柱和大棵的桶栽鳳尾竹之間悉心遊巡。其間不時出現的鋼琴獨奏段落,讓人跳出這幢空空蕩蕩,略嫌清寂的會所大屋,去體會一種清新和悠遠,彷彿那半畝陰暗的山澗池塘中忽然游出兩三尾金色的鯉魚,又忽然間飄灑過一陣青豆般的雨點。
落座後,勞爺好長一段時間都低垂著腦袋,不開口。其實,昨天下午,或更早一點的時間,內部有人已經從省城打電話來告訴他,省廳這一兩天裡可能會派一個叫邵長水的人來找他「說事兒」。應該說,他對邵長水的到來是有一定思想準備的。也應該說,接到邵長水到達後打給他的第一個電話時,他所做的那種顯得過於生分的反應,其實是一種故意的做作。他覺得對待「說客」,不管他是誰,一般情況下,一開始都不能表現得過於熱情。而今天臨近中午時分,也是這個「內線」又打電話來告訴他,最高人民法院決定暫緩對祝磊執行死刑判決。正是這個電話,使他改變了中午原定和邵長水「共進午餐」的約定。這個訊息當然會給勞爺相當的震撼。也讓他感到高興,感到寬慰。首先,這說明相當高的一級組織已經意識到祝磊這案子並非是孤立的命案。暫時不處決這個開槍殺人的副市長,絕對有助於進一步搞清案子背後的謎團。而這個決定,同樣也有助於勞爺完成自己的那個「使命」。當初他的確從某人那裡領受了這樣一個「任務」,要查一查代省長顧立源在陶里根任職期間的問題,查一查祝磊的犯案跟這位顧代省長到底有何種關係。即便不可能「徹底查清」,也要查出個基本情況來,給人以這樣一個回話:顧在陶里根任職期間到底有沒有問題。顧和祝磊的出事到底有沒有關係。從這個角度來說,最高院的這個最新決定是有助於他完成任務的。他應該為此感到高興和寬慰。但這時他卻高興不起來。在陶里根的這數月,他內心發生了一種讓他自己也感到「可怕」的變化。他說不清這到底是一種什麼變化。惟一清楚的是,自己在變。惟一清楚的是,一直以來以為這一把年紀和閱歷的自己,不會再改變什麼了,但事實上,卻還在變,而且還發生了相當重大的變化。現在,「老辣」而「狡黠」的他,從最高院的這個最新決定中,品味出的反倒是一股「火藥」氣息。也就是說,最高院的這個最新決定,有可能使他,也有可能使那個「副市長」祝磊面臨一個更加危險複雜的局勢。他知道有人希望儘快處決這個祝磊。這樣就可以一筆抹去許多尚未得到揭露的內幕。
拿到死刑判決後,祝磊一直聲稱絕不上訴,誠心誠意接受黨和人民對自己最嚴厲的懲罰;從此以後便再不開口說話,一直沉默了六天,一直盤腿坐在市局看守所的死刑犯囚室裡,一動不動。幾天時間,頭髮便全花白了。到第七天,他開始躁動,打顫,開始坐不住了。他常常仰頭呆望囚室上方那個小小的鐵窗。他會突然回過頭來徵詢般看著那幾個被派來監督守候他的「難友」。(犯罪分子被判死刑後,看守所方面都會派一些表現較好的輕刑犯進駐同一監室,去執行「監護」任務。除了監督,從思想上幫著做些疏導工作外,也確有從人道的角度出發,在生活上給予恰當的幫助的意思。因為被判死刑後,一直到被執行前為止,人犯都得戴著手銬和腳鐐,生活上確會感到有所不便。)深夜他會突然大汗淋漓地驚起,嘴裡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唸叨些什麼。他急劇地消瘦,不肯吃東西。有一天,他躺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動。一直閉著眼睛,流著虛汗,喘著粗氣。把那幾個監護他的「難友」嚇得夠嗆,也擔心得夠嗆。一直到傍晚時分,仍不見有啥緩轉,他們不得不向管教報告。當管教帶著獄醫和兩名「隊長」趕來時,他卻已經坐了起來,突然間變得無比地鎮靜和平和。頭腦也變得很清醒。他說,第一,他決定要上訴了。第二,他需要一些紙和筆,要寫一份重要的材料。材料寫得很長,也寫得很快,顯然是早就「爛熟於胸」。寫完後,密封好了,他說他一定要親自當面交給省委書記本人。看守所方面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事。你要認清自己的身份。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副市長」了。你現在要嚴格遵守監規。你可以寫任何你想寫的交代、揭發材料。但任何材料必須經看守所方面轉交。「如果誰想見誰就見誰,這還叫看守所嗎?這點道理,還用我多說?這一段時間以來,你對我們的工作,一直都配合得挺好的,表現得挺有風度,挺有水準。這一回,咋的了?」「我知道我現在是死刑犯,不能提這樣的要求……」「那不就得了?把材料給我們。你還信不過我們?」「我這材料裡涉及黨內重大機密。」「你不是已經密封了嗎?」「對不起。我必須當面交給省委書記本人。」「我說你這人啊,你不想想,你當副市長那會兒,一張嘴就能見到省委書記本人嗎?不能吧?那時候都不能,這會兒怎麼就能了呢?摔了這麼大個跟頭,怎麼還沒明白點事理兒?得了得了,快把材料交出來吧。別添亂了。」但不管看守所領導怎麼勸說,這位前「副市長」都不肯把材料讓他們轉交。看守所的人其實也沒太把這檔子事當一回事。有的領導還認為:「嗨,啥材料,啥重大機密嘛。還不是為了多活幾天,編出來的藉口唄。這手法,小兒科,早先好些個死刑犯都跟我們耍過!」更多的人則是嘲笑這位「副市長」死到臨頭還「書生氣」十足,「他想見省委書記?真是做夢娶媳婦,盡在想好事。我還想見總書記哩。見得著嗎?嗤!」事情暫時就這麼擱下了。但這件事不知怎麼搞的,明裡暗裡地給透出去了。幾天後,兩個中年男人,帶著省政府辦公廳的介紹信,由檢察院的一個同志陪同,到看守所裡來提審這個「副市長」,讓他交出這份「涉及黨內重大機密」的材料。「副市長」那天卻一改往常的態度,矢口否認寫過這樣的材料。這兩個中年男人帶人上監室搜了個底兒朝天,也一無所獲,甚至還把「副市長」帶到一個空屋子裡,悄悄地對他動用了一點刑訊手段,想逼迫他說出材料所在,結果仍一無所獲。
這份「涉及黨內重大機密」的材料就這樣突然地失蹤了,在眾多看守人員和監護人員的眼皮底下,失蹤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它去哪了?有人甚至懷疑他到底寫過這樣一份材料沒有……
但根據同監室那幾個「輕刑犯」的「揭發」,他的確寫過一份很長很長的材料。負責這幾個監號的管教也親眼見到過那個裝著這材料的厚厚的牛皮紙信袋。那,這材料哪去了?「死刑犯」在最後被執行前,或被改判前,是不可能見到任何外人的。他的活動天地也就在監室這小小十幾平米的方寸之內。況且二十四小時都有人跟他生活在一起。即便這些監候者有打盹疏忽的時候,監室內還安得有監視攝像頭,二十四小時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可以說是眾目睽睽。眾目睽睽之下,這材料怎麼可能就此不見了?即便煙消雲散,那也總得留下一點菸跡和雲蹤啊。但是,偏偏蹤跡全無,完全徹底地蒸發了。這也讓人太匪夷所思了。
一天多後,同室的輕刑犯在幫「副市長」擦澡時,發現他兩臂內側臨近腋窩處,出現兩個烏黑的淤血塊,好像是有人用金屬般堅硬的東西,在此處用力夾擊過。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老人還是小孩,此處的肌膚最嬌嫩,神經元也比較集中。他們悄悄地驚問他,這是誰整的,下手這麼狠?!他卻只是笑笑,搖搖頭說,沒事,沒事,是我自己一不留神磕的。
如果材料不見了,人再被處決了,對於某些人來說,可能天下因此也就「太平」了。現在人將被推遲處決,一切遺留問題都將重新擺到相關人士面前。命運之火將重新煎熬某些人。為了儲存自己,他們絕不會放過一切在這關鍵時刻蓄意要跟他們作對的人的。其中當然也會包括他,勞東林。
他知道自己這段時間來在陶里根所幹的一切,最終是瞞不過這些人的。他們最終是要跟他「攤牌算賬」的。到底會在什麼時候跟他攤牌、採取什麼方式攤牌,他現在當然還不清楚。但是,最高院方面的最新決定必將促使這人加快跟他攤牌的步伐。這一點,他是充分估計到了的。
怎麼辦?
這時刻,他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下來考慮一下。
一定要冷靜。千萬要冷靜。
……風輕輕掠過會所後頭那片柞樹林,這使得傍晚時分的這座精英會所顯得越發的寂靜。邵長水面前的這杯黑咖啡只象徵性地喝了一兩口,而勞爺跟前的那一杯,卻已經續過兩回了。續過兩回,他倆還一句話都沒說哩。邵長水沒開口,是自從進了這大屋子以後,他立刻覺出勞爺除了疲憊,還顯得有些神不守舍,有些心煩意亂。在沒有搞清勞爺如此煩躁的原因前,他不想貿然開口,怕按錯了哪個「按鈕」,一下惹爆了這個頗有些個性的老傢伙,反而把事搞砸了。前不久,曾發生過這麼一檔子事,當時省廳辦公室的新任主任,帶手下兩個工作人員,也上陶里根來找過勞爺。當時,那位主任是奉命來向勞爺索要一批文字資料的。「老傢伙」幹幾十年刑警,有一個難得的長處:天天記日記。記「破案日記」。堅持二十多年,這些文字的價值就不得了了!無論從它的文獻價值,還是對當前刑偵工作的實際指導意義上來看,都可以說是極其珍貴的,無法替代的。正因為如此,省公安廳和省刑偵總隊的領導一直在動員說服「老人家」能把這些「日記」交出來。他們也一再向「老人家」保證,日記裡但凡涉及他個人生活隱私的,組織上一定加以妥善處理,或刪,或改,怎麼刪,怎麼改,都由他自己決定;甚至還答應付給他一筆相應的「資料費」或「教材費」做補償。需要的話,還可以從政治部宣傳處調一名「筆桿子」來幫他做文字方面的整理工作,等時機成熟,再由組織出面,上外頭找一家可靠的出版社,幫他正式出版這本「日記」。(當然不以日記的形式和名義出。至於到底以什麼名義和形式出版,到那時候再說。)按說,這麼做,於公於私,都是件雙贏的好事。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這件事情上,「老傢伙」卻一直跟領導虛與委蛇地對付著,周旋著,既不說自己真有這麼個「日記」,也不說沒有;既不說把它提供出來,也不說不提供。那天,那位辦公室主任等一行三人,長途驅車數百公里,從省裡趕到陶里根,把老人約到江邊一家高檔飯店的高檔包間裡,冷拼熱炒,劃拉了一大桌;臨了,又專門上了一道「鮑魚拌飯」。點這道名菜時,主任真猶豫過。最好的鮑魚拌飯,一例就得五百多。一般的也得三百多,當然也有一百多的。由於這一回是廳領導親自交辦的差使,別說點一例鮑魚拌飯,就是點個三例五例,回去肯定也都能報了。總的原則是不能怠慢了這「老傢伙」,得把「日記」搞到手。這一點,這位新近提起來的辦公室主任,雖然年輕,但還是明白的。但是,這段時間以來,廳裡的辦公經費和辦案經費相當緊。同志們外出辦案,都得自己掏腰包先行墊付差旅費。醫藥費也只給報一部分。這些窘況,作為辦公室主任的他,自然是清楚的;想到這裡,他一咬牙,給「老人」點了一例五百多的,給自己和兩位隨行人員各只要了一碗價值十五六元的烏魚蛋酸辣湯。沒曾想,這一下可把老人惹翻了。他心想:朋友之間吃飯,就圖個順氣合意痛快。你這是在幹啥呢?!手頭緊,咱們都喝酸辣湯也沒啥。多年來,跟弟兄們一塊兒破案追逃,蹲坑守候,一個發麵餅一壺涼白開一坨幹嚼面,嘎吱嘎吱,咕嘟咕嘟,夏天經受著比桑拿房還蒸人的悶熱,再合著那一窩窩比大拇指蓋兒小不了多些的蚊子,冬天經受著比刀子還鋒利的西北風的「凌遲」……啥樣的罪沒一起受過?不都生扛過來了!今天你讓我瞧著你們稀里嘩啦喝那啥也不是的酸辣湯,我要咽得下這名貴的鮑魚拌飯,我勞某人不成了啥了?!!你這不是明擺著在埋汰人,不想讓我好好吃這頓飯嘛!「埋單!」老人馬上板起臉,推開剛端上來的那例用兩根鮮亮翠綠的油麥菜圍襯著的「鮑魚拌飯」,收拾起撂在桌面上的高檔手機和名牌煙盒打火機,一甩手,居然就起身照直往外走了。走過賬臺跟前,「啪」地拍出一張銀行卡,還把這頓飯的賬給結了,真是一點面子也沒給那位年輕的辦公室主任留,整得他相當難堪,相當憋氣,回去還沒法跟領導交代。邵長水今天當然再不能這麼幹了。但不開口又怎麼能摸清他這顆「炮彈」裡的「裝藥情況」呢?真叫人左右為難。其實,勞爺心煩意亂是因為他正焦急地等著幾個「朋友」的回話。剛才得知最高院方面的那個決定後,他覺得這時最重要的是得保證祝磊的人身安全。有人既然能堂而皇之地進入監所去搜抄那份材料,當然也有可能派人去加害他。所以,放下電話後,勞爺立即又打了一圈電話,去探問情況。比如,有關方面對祝磊已經採取了什麼保全措施、還應該採取哪些更保全的措施。更重要的是,怎麼把他的一些設想傳遞給有權採取這些措施的那些「朋友」和「戰友」那兒去。這種「傳遞」,還得做得比較巧妙,不能傷了這些「朋友」和「戰友」的「自尊」,也不能讓他們感到太為難了。
再說,他也完全明白邵長水這時想跟他說些什麼。他這時根本沒那個可能跟邵長水去討論什麼「公安紀律」問題。他已經為了迴避這個重大的紀律問題,脫去了他不想脫的警服,離開了這個從心底裡來說完全不願意離開的隊伍。他已經付出瞭如此重大的代價,現在,還要扯啥扯呢?這難道不也是「生不留青史名,死不濺千古血,生死兩由之,天地自蒼茫」麼?!
不一會兒,放在茶几上的手機便激烈地震顫起來。勞爺趕緊抓起它,匆匆對邵長水說了聲「對不起」,就走到一旁去接電話了。兩分鐘後,他回到座位上,對邵長水說了句:「今天談不成了。咱倆改天再找個時間聊吧。」一邊收拾他那漂亮的菸嘴打火機和煙盒,一邊就要走人。
「勞支隊長,能容我說一句話嗎?」邵長水站著沒動。他覺得,如果今天果真連一句話都沒說上,就讓他這麼走了,不僅顯得自己太窩囊,也顯得太不公平。
勞爺拿著那些零碎玩意兒,稍稍滯頓了一下,匆忙應道:「說,你說。」
「我絕對沒那個意思要來干涉您的行動。您是老前輩,一生坎坷,功勳卓著……」邵長水懇切地說道。
「嗨,別扯淡。到底要跟我說啥?」勞爺很乾脆地打斷了邵長水的話頭,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