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當殺手走到生命的盡頭

殺手正傳 劉墉 第2頁,共2頁

我把派蒂從視窗移開,相信那外面已不是她認識的故鄉。她的故鄉變了色,真正的故鄉已經是我的書房。

託著她,走到電視機前面,看了看"肥皂劇"。又把她放到我岳父和女兒合作拼制的"美國國會大廈"模型上。讓它在"大廈"的圓頂上站穩,再為她拍了兩張照片。

多像一個觀光客啊!又多像"魔斯拉",大鬧美國首府,攻入美國國會的電影畫面。如果派蒂和大廈的比例是這樣,真要嚇死人了!不是比一隻八十噸重的sauropodomorpha恐龍還巨大嗎?怪不得美國人說螳螂是"花園裡的恐龍"。

突然想到女兒有幾隻恐龍的小玩具,恰好跟派蒂一樣大,也就叫女兒找來,把派蒂放在玩具旁邊拍照。派蒂居然還對準其中一隻綠色的,狠狠出了一鉗。

女兒又介紹派蒂去看她的模型商店,還堅持派蒂進入她的bistro餐館當"客人"。我問她為什麼?

"因為派蒂愛吃牛排,我這家餐館專賣牛排,派蒂會開心。"女兒很認真地說。

最後,我把派蒂帶到"花窗"前面。這是屋裡最有春意的地方。因為朝南,上面又有玻璃屋頂,四季的陽光都能照進來。裡面的植物也就搞得糊里糊塗,失去了四季。譬如一棵曇花,明明應該在夏秋綻放,現在卻發了花苞,而且眼看就要開了。

我把派蒂放在曇花葉子上,她很快便掉了下來。因為葉子太光滑,派蒂原本會分泌黏液的腳趾,又被蟋蟀咬斷,所以無法站得住。

抬頭看見掛著的"百香果"藤蔓,是女兒鋼琴老師送的。百香果原產於非洲,但是在臺灣處處可見。據說因為二次大戰時,美軍打算空降臺灣山區,打叢林戰,又怕沒東西吃,於是從空中撒下很容易生長,又富維他命的百香果種子。多妙啊!原來的詭計,成為後業的恩澤。其實每個漁人撒下的餌,只要魚不被抓,那魚餌都可以被看作是一種恩澤。相反地,那些自以為"放生"是恩澤,卻在水庫放下食人魚的人,則造成生態失衡,成為了殺戮。

百香果的葉子很多,應該是個好地方,我便把派蒂放了上去。

原來應該生活在花草之間的派蒂,大半輩子關在塑膠和玻璃的罐子裡,而今老了、將死了,理當迴歸天地之間。

總認為"人定勝天"的西方人。在喪禮上會說"灰歸灰、土歸士(ashestashes,dusttodust)。"表示人死,是迴歸大自然,一隻小小的螳螂當然更該如此。

想到一位風水師說的——人死了,無論用棺木,或是火化了,裝進骨灰罐,總要與土地接近才好。所以那骨灰罐子最好用石頭、陶磁或木製的材料,並且放進泥土、水泥或石材的墓中,這樣死者才能與大地的靈氣相通。產生調協風水的效果。

這不也是"灰歸灰、土歸土"嗎?

派蒂果然十分高興,開始在百香果藤上攀援了。從下面一直爬,爬到花盆裡。

那花盆看起來像個白色的小亭子。上面有著尖尖的頂,頂上一串鐵環,正好掛在花窗上。

派蒂居然繼續攀到了"小亭子"的頂上,又轉過身,用屁股對準小亭子的尖端。然後,就不動了。

我沒再理她。心想,或許因為她是"陰殺之蟲",躲在亭子裡比較有安全感。也可能她要死了,決定選這麼一個漂亮的地方,嚥下最後一口氣。

傍晚,我正寫作,女兒突然在書房外面一邊敲門,一邊大叫。

開啟門,小丫頭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派,派蒂,生,生,生蛋了。她又生蛋了!"

跑到花窗前,果然看見派蒂用她失去了腳趾的腿脛,勉強攀在小亭上扭動。

她的四肢大概因為用力而顫抖,她的屁股則不斷抽縮,從那已經不怎麼飽滿的肚子裡,居然擠壓出許多黏液。

我突然瞭解。派蒂這麼一位偉大的殺手,明明應該光榮地死去。她之所以忍辱負重、苟延殘喘地乞食,是因為她對孩子的愛。

綁在玻璃罐口的紗布,怎麼可能是孵化的好地方?所以雖然她在紗布上下了蛋,但是心不安。於是偷偷留下一些卵一天天地等待。

直到今天,她攀上百香果,如同迴歸到外面的花叢,才放心地找了一個隱蔽的位置,藏下"她的愛"。

我發現我面對的不是一個昔日的殺手,也不是一個垂死的老婦,而是一位偉大的母親。安寧二月二日

昨夜沒有送派蒂回粉紅色的房子,就留她在百香果的花盆裡。我想這樣是比較合她的心意的,如同剛生產的媽媽,把孩子抱在胸前,讓孩子聽她熟悉的心音,讓母親胸口的呼吸與起伏,仍然像是羊水一般盪漾,也讓這母子作再一次心靈的溝通。

然後,孩子就要一天天長大,一天天遠離。

有幾個孩子不是主動地遠離父母,出去創他自己的家;又有幾個父母,不是先一步離開孩子,往生到另一個國度。

生命本來就是分分合合、死死生生。

早上看派蒂,已經不再是倒掛的姿態,而是安安靜靜地站在花盆裡。她攀著花盆的邊緣看我,如同一個女子,倚著陽臺的欄杆,等待她的情人。

她的臉確實老了,不再像年輕那麼飽滿。但是眼睛變得慈祥,好像另外有一種光彩、一種慵懶、一種柔情。

使我想起老婆四十歲生女兒的時候,臉上沒畫眼影,也沒塗粉底,原來的雀斑都浮現了,卻看來亮亮的。由於生產時失血,使她變得蒼白,但在那蒼白中,另有一種喜氣。

我把派蒂拿下來,喂她吃東西。她咬了一口,就停住,把頭轉開,凝視著窗外。

晨光灑進來,照在窗邊一棵聖誕紅上。因為斜斜的逆光,那紅就看來格外豔麗了。

老人,多半喜歡紅色,大概火力沒了,紅色能帶來溫暖的感覺。也可能是愛那紅色的喜氣,希望多活幾年。

我便把派蒂輕輕放在聖誕紅的花瓣上。

這去年感恩節買來的聖誕紅,居然一直撐到二月,還十分豐茂,寬寬的花瓣正好託著派蒂,如同一大片紅色的錦褥,上面睡著將逝的女人。

這女人原是個平民,偶然落入豪門,遠離了她的桑樟家邦,便不曾回去,只遠遠地眺望,看著故鄉逐漸凋零、逐漸消失,消失在雪花深處。

窗外的雪正開始下,細細地,像粉,慢慢、無聲地飄。

垂死的派蒂,不知是不是回光反照,居然開始梳理,如同她年輕時的"當窗理雲鬢"。洗完臉,又舔她的鉗子,上面的刺仍尖,只是肌肉已經萎縮。像是垂死的老人,神志還清楚,也能勉強坐起來,但是手腳的尖端,已經逐漸發黑。

這是"安寧照顧"。沒有呼天搶地的激動,也沒有愁容滿面的道別,只是靜靜地,讓將逝者安詳地面對逐漸來臨的死亡,也淡淡地向過去的一生道別。

過去的都過去了。所有的是非功過,所有的興衰榮辱,乃至所有的失落與遺憾,都成為往事,只堪回味,不必哀嘆。

派蒂的臉面對窗外,冬天和煦和陽光正灑在她的身上。她逐漸放下雙臂,再把頭垂在雙臂之間。

她的眼睛逐漸變暗,由原來的透明,轉成黑色。

雪下得更密了。我對身邊的女兒說:"派蒂死了!"

她突然掩著臉哭了起來。

多麼狠毒的寵物,在它主人的眼裡,都是一種完美。

我去找來一個裝墨的盒子。外面包著秋香色的織綿,裡面鋪著紅色的絹布。中間原來放墨的位置,凹下去,正好讓派蒂躺在其中。

女兒哭著,把小棺材放在地毯上,又去摘了些茉莉花、橘子花、聖誕紅和滿天星,放在派蒂的四周。我則用銀箔剪了一顆星星。放在派蒂的胸前,表示對她的贈勳。請不要怪我!試問,這世上哪個傑出的殺手,死後不會得到勳章呢?

派蒂的雙手是向左右攤開的。我不要她抱胸,因為她已經用抱胸的方式,祈禱了一輩子,也貪了一生。我要她放下一切,空空地來、空空地去。

既然從自然中來,還是迴歸自然吧!

我拉開後門。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平平的大地,沒有一點鳥獸的腳跡,甚至沒有風。

我把派蒂的棺材,放在雪地上,又為她拍了最後一張照片。

從相機的鏡頭裡望出去,似乎整個白皚皚的大地,都向她擁來。長青樹的影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慢慢移動,移過派蒂的"遺蛻",又移來紅紅的晚霞。

好安靜,聽不到一點鳥鳴,或車子開過的音響。

只偶爾傳來幾下尖尖蟋蟀的叫聲。

在派蒂原來的玻璃罐裡,剩下的四隻蟋蟀是更開心了。它們不斷地追逐、嬉戲、打鬥,且以派蒂剩下的蟲屍果腹,每一隻都長得肥肥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