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個殺手的老去

殺手正傳 劉墉 第2頁,共2頁

照片裡,玻璃罐被放在一個小木板凳上,派蒂正攀著紗布,對著電視,真有點像看轉播。

女兒也在日記上寫:"我的螳螂看了電視上的燈球下墜。"還附加了一句:"當早上沒開電視的時候,她(螳螂)有些沮喪。"

人是很會想像的,說秋天是染了霜紅,冬天是粉飾銀妝。其實真正"點染、壯飾"的不是大自然,是人的感覺。這就好比晚霞不藝術,藝術的是人的心靈。

同樣的景色,在不同的心情看來,是那麼不一樣。杜鵑可以很美,也可以泣血;猿嘯可以很美,也可以是哀啼;燕子可以銜來春色,也可以留下秋愁;同樣的"雨打芭蕉",可以"萬點風流",也能"愁損離人"。

不知老婆和女兒,是不是也用了她們的想像。

"派蒂現在好老,一臉皺紋,就像老太婆一樣。下完蛋,肚皮縮了,好像生了妊娠紋。連走路都沒力氣,走兩步就要喘半天。"老婆說。

女兒則在日記上寫:

"我的螳螂很老了,她的肌肉已經沒有力氣去抓蟲,她大概有一百歲了。"

老師問:"你怎麼知道她幾歲了?"

女兒第二天則寫道:"因為她很老而且很怯懦。"但是才隔一天,她又改口了,在日記上寫:

"我想我的螳螂又要生蛋了。我爸爸說螳螂生蛋之後就會死。但是我的螳螂沒有死。我爸爸又說,再生的蛋不會孵化,因為沒有男生。"

老師大概知道小丫頭不懂為什麼"沒男生",就不會孵化,於是加註了兩句:螳螂需要公的螳螂,然後蛋才能孵化。"

小孩太小,老師不能解釋太多,說了等於沒說。

但我真是佩服女兒的這位老師。她每天早上叫孩子們寫日記,然後立刻看。在看的過程中,瞭解孩子生活的情況。該輔導的輔導,該安慰的安慰。

我曾經問她為什麼不改學生拼錯的字。譬如女兒會把daddy(爹地)寫成dead(死),又把said(說)寫成sad(悲哀)。天哪!如果她原來的意思是"爹地說",就變成"死悲哀"了。

但老師有她的看法,她說應該鼓勵小孩儘量試著用自己的話去拼、去猜。一邊讀書、一面學,漸漸自然會發現錯誤而自己改正。教小孩最重要的不要求他們拼得對、背得牢。而是使他們喜歡學習、喜歡錶達,覺得那是一種快樂。

這使我想起以前在師大教"朗誦詩"。那時我很沒耐性,學生朗誦得稍稍令我不滿意,就要發雷霆。可是有一天,教一半,臨時有電話,出去接,等打完電話回去的時候,遠遠聽到學生自己在教室練習,比我在場時好得多。

我後來想,他們一定是因為我不在,不緊張,可以大膽地發揮,所以朗誦得好。從此以後,我發下一首詩,常不示範,要他們自己去想、自己去練。果然,由一開始時的亂七八糟,漸漸有了默契,反而表達得更整齊、更有靈性。因為他們不是靠我硬性灌輸的概念,和示範的音節去朗誦,而是在自己心領神會之後,作了性靈的溝通。

也記得最近在臺灣,到朋友家作客,那朋友的孩子正在作功課,抬頭問爸爸:"鳥住在哪裡?"

"當然是樹上。"朋友答。

"不!不!不!"我立刻糾正:"有些鳥,像是魚狗,會在岸邊挖洞,住在土洞裡;有些水鳥像大雁,會銜草鋪在岸邊作窩;又有些水鳥,像鴛鴦,會飛到距水一段距離之外,住在樹洞裡……"

我朋友聽著聽著,把眼睛睜得愈來愈大,最後打斷我的話:"你幫幫忙好不好!照你這麼答,我孩子一定不及格。"

當然,國內在教育觀念上,這些年也有很大的改變。譬如數學,三乘四等於十二的題目,可能在起初寫為3+3+3+3=12,我的朋友看了說:"真笨,教小孩背三四一十二就好了。何必這麼麻煩?"

我說:"這樣才對呀!你教孩子背公式之前,先應該使他有數字的概念,而不是硬背方法。"又強調:"如果你希望他只是答得快、考得好,可以硬背;但是如果你希望他將來成為偉大的數學家、科學家,就要讓孩子從小有基本的概念……"

他又打斷我:"偉大管屁?考好最重要!"

我攤攤手,心想:現在我們雖然有了許多一流的老師,似乎還得加把勁,教育出一流的家長。

只是,我又想:眼前這位老友,是留美的碩士,又位居要津,他不可能沒有開放的觀念,會不會因為升學的壓力,使他不得不面對現實?

問題是,制式的教育,造成制式的思想;制式的思想造成刻板和狹隘。這與追求民主化、國際化的國家發展方向,不是背道而馳嗎?教條與公式的壓力下,使人們的創造力即使是"天馬",也無法"行空"。失去了想的自由,就不可能出現愛因斯坦這樣偉大的科學家。慶生之殺一月二十九日

前天深夜回到紐約。

每個老朋友大概都知道,要在紐約找我,最有把握的日子,就是一月底。不管我的行程如何複雜,又怎麼改,一月底,我必定會回到長島的家中,為女兒過生日。

今天是小帆的七歲生日,也是派蒂的大日子,因為女兒要帶派蒂去學校給同學看。

說實在話,我作夢也沒到,這螳螂居然能那麼長壽,不但活過新年,而且熬到了元月底。

這一個月,紐約下了數十年來最大的雪,雪壓斷了樹,打斷了電線,連著停了好幾次電,不得不點火爐取暖。但是派蒂,這個應該活在夏日的螳螂,居然好端端地度過了。

當然,今天的派蒂已經不是去年的派蒂,她雖然還是位殺手,也還能出手抓蟲,但正如女兒日記寫的,她的肌肉已經沒力氣。既然失去了活力,也就變得怯懦。

在臺北看女兒日記,還不懂她為什麼說派蒂"怯懦"。直到回來親眼看見,才發覺那確實是一種"怯懦"。

當我把蟋蟀丟進去,派蒂不再如年輕時,主動地立刻去抓。她不動,等著獵物上門。也不是完全不動,常常仍然走到罐底,站在那兒發呆,或者偶爾"出手",卻是"虛招",並不真把蟋蟀抓到。

使我想到一九七四年十月,拳擊名將阿里(muhammadali),在薩伊對弗爾曼(georgeforeman)的那場拳王爭霸戰。賽前大家都認為三十二歲的阿里會輸,一開始的幾局,阿里也總退到繩圈旁,舉著雙拳,護住頭,讓弗爾曼狠狠地修理。

但是漸漸地,以爆發力聞名的弗爾曼累了,阿里開始猛攻,重新拿回拳王的頭銜。我發現今天的派蒂,就如同當年的阿里,她自知體力不行了,於是採取消耗戰。

高明的殺手,即使到了老年,仍然能用"殺的智慧",取代"殺的力量"。並且集中力量,利用既有的功力,把對手"一次"擊倒。

我看得出,派蒂的虛招確實是虛張聲勢,嚇得蟋蟀東逃西竄。然後她再利用"死角",譬如當蟋蟀正好逃到樹枝和玻璃瓶壁之間的時候出手。

派蒂不再能把蟋蟀舉到嘴邊吃,她的手臂已經沒了拳的力氣,她的腰也不容許她再挺著站立。她幾乎是以向下撲倒,並且趴在獵物身上的方式,來吞食蟋蟀。

只是,她今天有個任務——到學校,在全班小朋友的注視下表演屠殺的技術。

女兒早跟同學預告了,說她的螳螂有多麼勇猛,怎樣一次吃下七隻大馬蜂,如何在空中把蜜蜂抓住。又多麼愛看電視、愛聽她彈琴。她還特別為派蒂寫了一首曲子,曲名叫"小螳螂(littleprayingmantis),歌詞是:

"爬上、爬下,吃些甜點。

我是小小螳螂。

上來!上來!

好吃!好吃!

我在往下掉。"

小丫頭居然還把派蒂放在鋼琴旁邊,煞有介事地一邊彈,一面對著派蒂唱。然後告訴大家"派蒂說她很喜歡我的曲子!"下午兩點,我、老婆,和老岳父,抱著派蒂的罐子,趕到學校。

我們特別把派蒂的罐子,用厚厚的毛衣包著,免得零下的氣溫把她凍死。

老婆先去準備生日蛋糕和飲料。每個小朋友一副盤子、叉子、杯子和一張餐紙。

老師則把小朋友召集到教室的一角,大家坐在地上聽我女兒介紹她的寵物。

小丫頭抱著派蒂,走到每個同學的面前,說這是派蒂、這是××。那同學就說:"嗨!派蒂好!歡迎你來玩!"只可惜大家不能和派蒂握手。

接著是吃點心的時間,派蒂的罐子放在桌子中間,小朋友坐在四周,一邊吃、一邊欣賞派蒂,還有小孩說要給派蒂吃蛋糕,被小帆擋住了:"她只吃活的!"

派蒂倒也十分爭氣。出門前,我在罐子裡放進兩隻蟋蟀。原以為她到外面會緊張,沒想到就在小朋友的圍繞下,派蒂居然準準地出手,抓住一隻肥肥大大的蟋蟀,跟小朋友們對吃了起來。

大家都說yummy、yummy,好吃!好吃!如果是我,看派蒂咬破蟋蟀的肚皮,流出白白的內臟,一定吃不下眼前的蛋糕。但是小朋友不同。他們覺得派蒂是同學的寵物,也就是他們的一員。

大家一起吃,多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