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殺手的秘密任務

殺手正傳 劉墉 第2頁,共2頁

在丈夫的屍體前面跟另外一個男人作樂,甚至跟一個本來不認識的殺夫的仇人交歡,其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想想,古今中外,殺了對方的男人、虜了對方的女人,再納為自己妻室的有多少?看看中國婚姻史,為丈夫殉節的固然有一定的數目,但在那數目之外,依從了殺夫仇人的只怕更多不勝數。

尤其在過去,以男人為主的農業社會,一個女人沒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不接受那個"新男人",只怕自己幼小的孩子也活不下去,達個狀況下,她能不依從嗎?

相反地,愈是能獨立,有個性的女人或男人,反而是最不會"變節"的。

變節最快的,往往是那些處處靠丈夫,或事事靠妻子照顧的人。愈是看來溫馴的小女人,和聽話的小丈夫,愈可能出問題。你不要以為他是那樣依賴你,於是認為他會無比地忠實。你要想想,正因為他依賴,沒了你就難以生活。所以當你死亡或長期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愈可能去依賴別人。

我看過一個日本的諷刺劇——

丈夫對妻子大吼一聲:"把衣服脫下來!"

妻子乖乖不斷點頭說"是"地脫了衣服。

丈夫出門了。

進來另一個男人,也大吼一聲:"把衣服脫下來!"

那女人也乖乖點頭說"是"地脫下衣服。

這戲很諷刺,也很真實。如同我前面說的,它表現了人性底層的東西。

一個對丈夫或妻子唯唯諾諾的人,也可能對別的男人或女人唯唯諾諾。他們沒有氣節,因為他們缺了骨頭。使他們缺骨頭的,可能正是他們的另一半。

看吧!這小兩口,在我的瓶子裡多恩愛啊!正像那部法國電影的名字,"生命不過如此",對於未亡人,不論他是男是女,總得快快樂樂地過下去。

我把瓶子移到屋子一角的石板地上,聽它們陣陣的高歌。

我的女兒也愛聽這歌聲,因為她的老師教她,如果蛐蛐是連著高聲唱,表示第二天會晴天。如果有一波沒一波地唱,表示會陰天。此外,在每十三秒當中數數蛐蛐叫幾次,加上四十,就是當天的溫度,譬如叫了二十下,二十加四十,是六十。當天八成是華氏六十度。

自從第一隻公蛐蛐來,她就這麼算,每天都滿備。新來的這隻也一樣,擔任同樣的職務。蛐蛐的這種本領,是它們能不被殺的重要原因,否則我早丟進去給派蒂殺手當晚餐了。

但是今天,我終於忍不住,派出了派蒂殺手,去執行死亡任務。

為什麼?

因為那公蛐蛐昨夜居然跳出瓶子,跑掉了。非但跑掉,還躲在門縫裡不停叫,使我一次又一次撲空。

我的"威權體制"豈容被挑戰呢?你流亡海外也便罷了,居然敢對我隔海放話,且擾亂我人民的安寧、造成人心的浮動。

你看!這母蛐蛐一聽到公蛐蛐叫,就神不守舍,這還得了嗎?

我現在終於搞清楚,它們是怎麼進來的了。原來我書房通院子的門,有兩層外面是紗門,裡面的玻璃門。在兩道門之間,靠地面處有個小洞,那小洞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又有個小洞通向牆外。於是蛐蛐可以鑽進牆上的小洞,進入我的紗門和玻璃門之間,當我白天開啟玻璃門,靠紗門通風時,它就跳進屋來。

現在這逃走的公蛐蛐就躲在小洞裡。把尖尖伸著兩根針的屁股對著室內,不斷鼓翅、鳴叫,好像在喊:"快來喲!跳出玻璃瓶,投奔自由跟我來喲!"而且,我一接近,它就溜進去,還躲在裡面叫。

我曾想灌水進去,又怕弄壞了牆而且水由這邊進,另一邊出,也不會有什麼效果。我也曾想請老岳父,狠狠吸口香菸,噴進去,又怕近八十歲的老先生,趴地上扭了腰。

最後,我靈機一動。

對啊!放著超級殺手不用,豈不太笨了嗎?

我把派蒂從罐子裡拿出來。我現在的技術好了,知道頸子後方一公分半的位置,是它鉗子的死角。於是抓著這裡,把派蒂放到蛐蛐的門口。

我也不是放在正門口,而是放到那小洞的上方,讓殺手垂直攀在牆上,採取最佳的"刺殺位置"。

然後,我掩上了玻璃門,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殺手不會放棄任務逃跑。每個僱用殺手的人都應該懂,先要防殺手變成殺自己人的道理。

我由玻璃門的上面往下偷窺,可惜因為位置太低,什麼也看不到,但我能聽到那逃亡蛐蛐的叫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漸漸,聲音大了,想必移到了洞口,我在心裡暗念:"派蒂啊!你可千萬別離開。"

突然,叫聲停止了。我慢慢拉開門,派蒂還站在原來的位置,手裡多了個不斷跳動的東西。

她正咬下蛐蛐的翅膀,那是蛐蛐的發聲器,怪不得沒了聲音。

我不能不為派蒂歡呼,也為我自己歡呼。

多棒啊!手到擒來。蛐蛐原來一定自鳴得意,以為我抓不到它,它可以大鳴大放。沒想到我用了和它同是昆蟲類的殺手,早已掩至它的門外、臥了底。

我的殺手多聰明!它居然知道先咬掉它的"聲音"。

割掉舌頭的囚犯,就連死前喊冤的權利也沒了。

我把派蒂移回罐子,又把母蛐蛐的瓶子放在旁邊,看著派蒂吃那隻公蛐蛐。

"這是異議分子的下場。"我對母蛐蛐說:"他是姦夫,你是淫婦,我不是剷除異己,只是替大行道!"一言堂十月十六日

公蛐蛐一死,屋裡就靜下來了。有時候沒聲音反而覺得更不安。怪不得有人要在屋裡放個流泉,時時聽水聲;有人養鳥,要聽鳥鳴;有人愛鍾,一間屋子能掛好幾個大鐘;還有人喜歡在窗外種芭蕉。連我的空氣清淨機,明明吵得要死,說明書上卻說這種頻率不會吵,反而有安神之效。也怪不得有的丈夫愛打鼾,他的枕邊人非但不覺其擾,哪一天丈夫不在家,還可能因為太安靜而睡不著覺。

這前後兩隻公蛐蛐,連著叫了好一陣子,我由時時聽到,變得時時聽不到,也就是"有聽沒有到"。既然達到這種境界,它們的突然消失,就真有些不習慣了。

或許那些從政的人,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吧!由"一言堂",大家不敢說話,到突然的"大鳴大放",當然會不習慣。但是如果這樣的局面久了,也適就了,一朝突然又沒了反對的聲音,會不會也覺得太孤寂呢?

所以,"絕對的權力,造成絕對的腐化"。也可以改成"絕對的安寧,造成絕對的不安。"那不安來自心理的不能"自我肯定",如同一位太成名的作家,寫什麼爛東西,別人都用,缺少了批評者,反而自己要不安。絕對的安寧也如同許多沒有外侮,大家吃飽了、喝足了,無處發洩剩餘的精力,於是搞內鬥。連這世界的"冷戰時期"結束,都非但不見安寧,民族和宗教的戰爭反而增多。愛斯基摩人,總處在無邊的寧靜當中,耳朵應該好,卻發現聾子特別多。因為耳朵老不接觸聲音,偶爾打獵開槍,那槍聲就造成嚴重的傷害,應該也是同樣的道理。

雖然沒了蛐蛐的叫聲,使我有點不適應。所幸連著下了幾天大雨,秋天的朽葉塞住"天溝",雨水便沿著四邊屋簷往下淌,滴滴答答加上稀哩嘩啦,十分吵鬧,使我有了另一種安神的音效。

不知為什麼,一到秋天下雨,就想到李易安(李清照)的"蕭條庭院,又餘風細雨,重門須閉。"這首詞明明是寫春雨,我卻怎麼看,都是描述秋愁。至於她的"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則恰恰相反,寫的雖是秋天,我卻怎麼想,都覺得是料峭的春寒。大概凡是才子、才女,有點日夜、春秋不分吧!

李易安真是了不得的才女,不但克得了丈夫趙明誠,還克得住她公公趙挺之。據說趙明誠死後,李易安寫了篇祭文,大概寫得太好,害得趙挺之都不敢動筆了。

我想不該用"克"這個字,因為太大男人沙文主義。我應該說趙明誠要是沒有李清照,早就成為歷史沉沙的一小顆,不會被人記得。甚至李易安後來改嫁的張汝舟,也要感謝這個二嫁的老婆,多虧她,張汝舟才能進入歷史,而且被後代的人爭來爭去、吵來吵去,一直吵到今天。

可不是麼?有一回我在廣播電臺上談李清照,說她後來改嫁給張汝舟,居然被一位老先生狠狠罵了,說李易安這樣才華高曠、冰清玉潔的奇女子,怎麼可能改嫁。

我回說,就因為她才華高曠,所以慾望也過人;也正因為她是"奇女子",所以能向世俗挑戰,不但改嫁,而且敢告她丈夫。你細數數,歷史上的才女,是不是常有反世俗的行為?我們總說男人有了成就,常把老妻休了;其實女人有了成就,尤其到近代,也常把老公給甩了。老公活著尚且可以甩,老公死了,又有什麼顧忌?配偶!配偶!有一邊發了,或有一邊死了,既然不再"配",還怎麼成為"偶"?

我這玻璃瓶裡留下的母蛐蛐就是最少二嫁的。你看!前夫被她和後夫合夥吃了,後夫逃亡之後又被刺殺。剩下一個"她",居然一會兒吃葡萄,一會吃屍肉,過得十分快意,我是不是應該再為她找個主,嫁第三任丈夫呢?

突然想到派蒂,這傢伙自從"出差"之後,就特別不安。總是扒著罐口的紗布,想往外跑。這也不能怪她,自己摘的水果甜,打完了野食,當然覺得自家的食物不好吃了。

她的不安,也可能因為到了"發情期"。外面螳螂的壽命,頂多撐到十一月下旬,到時候算不餓死,也得凍死。加上它們還要懷胎一段時間才能產卵,現在當然該"成婚"了。前幾天的那個"客人",雖然不巧,是隻母的,但由同性的接觸中,也會激起她性的聯想,儘管後來把對方殺了,那被激起的性慾,卻再也難以平息。

沒有錯,即使不是同性戀,看到同性的裸體,也會動情,甚至看自己的裸體,都能產生聯想。早期的修女,不是在洗澡時,都要穿一件特別的衣服,避免看到自己的胴體,而產生遐思嗎?

性的不能滿足,最會造成不平靜。我想,說不定派蒂把朋友殺死,就是因為性的焦躁,而不是為了"獵食"。否則她為什麼不把朋友吃掉呢?

提到吃,最近連日的大雨,使派蒂的伙食產生很大的問題。幸虧派蒂先在出任務的時候,吃了一隻公蛐蛐,後來我的岳父又抓到一隻不知名的小蟲喂她。儘管如此,算下來,她在過去六天,只吃了兩餐。

所幸她能喝水。自從在"病"中喂她喝過水,現在只要我把"鴨嘴筆"遞下去,她就會伸著脖子喝,一次總能喝上四滴水。

下雨,除了抓不到蟲,更造成我沒有機會為她找丈夫,眼看天氣愈來愈冷,殺手的脾氣愈來愈躁,她的壽命愈來愈短,我自己也開始煩躁了。

突然想到臺灣著名的昆蟲學家陳維幫。他應該算我的老師,也是我的同事。以前我在成功高中唸書的時候,就聽說他。後來去母校教課,更見識了他的"昆蟲館"。以那時候臺灣人的經濟力量,全靠自己,收藏到那麼多世界稀有的昆蟲標本,怎不令人佩服。

說巧也真巧,今年暑假我去花蓮演講,在花蓮機場遇到陳維壽,手上拿了三個透明的塑膠盒,你猜裡面是什麼?居然是三隻小螳螂。

"為什麼不裝在一個盒子裡?"我問他。

"怕它們把彼此給吃了。"他說。

"聽說有時候還在交尾,母螳螂就會把公螳螂的頭咬下來。"我說。

"對!對!對!"他笑著,作出很奇怪的表情:"這樣公螳螂才會快樂。"

"頭被咬掉才會快樂?"我叫了起來。

"當然,男人沒有了頭腦去想,就更能充分享受性的快感了。"

"你又不是螳螂,你怎麼知道?"我詰問他。

"我看得出來!"他很肯定地說。

這件事,我才回到家,就告訴了我老婆。老婆也一樣問:"陳維壽又不是螳螂,他怎麼知道?

我沒照實轉達,一笑,說:"陳維壽說公螳螂告訴他的。"

"公螳螂沒了頭,怎麼告訴他?"

這下可把我問住了。

現在,我又想到了陳維壽。我尤其記得那天在花蓮機場,他居然十分慷慨地把一隻螳螂,連盒子,一起送給了陪我去的一個學生。

我目前就需要他送我一隻公螳螂。

晚上九點,臺北才上班,我就打電話給我的秘書:

"我不知道陳維壽老師的電話,你幫我去成功高中問,如果正好能聯絡上陳老師,問問他還有沒有公螳螂,如果有,我就把我的母螳螂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