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問:"那如果派蒂咬死了新螳螂,怎麼辦?"
"那就太棒了!"小丫頭拍著手。
"為什麼不想,如果新螳螂咬死派蒂,我們可以把新螳螂看成派蒂,也叫它派蒂,我們還是有一隻螳螂呢?"
"不!"小丫頭大聲喊:"派蒂是我的寵物!"殊死鬥十月九日
現在是凌晨五點半,派蒂的玻璃罐正在我前面。昨天晚上的風暴已經結束,裡面平靜得如同外面的樹林。
過去這一天,讓我學到不少。大約人們在面對戰爭和死亡的時候,都最不能思想,也最能思想。所以戰爭常是新思想的催生者。一次大戰時查拉(tristantzara)的"達達主義"(dadaism)這樣產生;二次大戰畢卜索的"格爾尼卡(guernica,1937)這樣產生。張愛玲也一樣,文學評論家陳芳明說得好——"戰爭毀掉了一箇中國,卻誕生了一個張家玲。"
所有的戰爭,開頭都可能是和平。也可以說所有的和平之前,都是戰爭。當我到挪威旅行的時候,導遊指著一個寧靜幽美的村莊,和四周如畫如夢的風景說,當年曾經有幾千個英國傭兵到這裡來,結果全被俘虜了,"英國人怎能對付得了維京人?"導遊笑道:"村民們開會,如何處置這些俘虜,後來覺得遣送、交換都太麻煩。於是把每個俘虜的頭都割了下來。多幹脆!"
我一邊聽,一邊看那寧靜的小村莊,後面有白雪覆蓋的山頭,旁邊是幽谷涵嵐的狹灣,尖頂的教堂從綠綠的樹叢裡伸出來,夕陽下,樹特別綠,塔尖也特別照眼。一群綿羊迎面走來,帶頭一隻大羊的脖子上掛著鈴擋,叮噹叮噹地響。
我很難想像,當戰爭在這裡發生時,會是怎樣的景象。
一叢叢的密林,成為最好埋伏的地方?
一棵棵白楊,當鮮血濺到那白色的樹皮上,會是怎樣的色彩?"
一個尖頂的教堂,會是多麼好的瞭望塔?
一顆顆割下的頭顱,是掛起來?還是扔在了什麼地方?
從萬古來看,每一片美麗的風景下面,都可能是墳場。如同山頂洞人和尼安德塔人,在挖掘他們的洞穴時,發現地下一層又一層,千千萬萬年,留下一代又一代的骨骸和遺物。
記得電影"巴頓將軍"裡有一個鏡頭。巴頓的車子在郊外開,他突然叫停車,一個人走下去,面對一片曠野,深呼吸,說他感覺得到,那裡是一個"古戰場"。
"古戰場",多麼令人發思古之幽情、無限憑弔,又無限欷殹暗拿省h繽笆芳啤保芰釗蘇鷙常芤鸚牧櫚木換*給人壯闊的感動。
"耶孃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幹雲霄。"
多美的電影場景!如果燃起一陣煙,拉出一片哭聲,加上襤褸的衣衫、憔悴的容顏、滾動的車輪,那氛圍有多棒!
只是,如果你我是要出征的人,我們的妻小正牽衣頓足攔住我們的腳步,那生離死別之際,又是何等的心情?
"古戰場"、"史詩"、"人間的悲劇"。請問:我們腳下的土地,有幾個不曾是古戰場?有幾個不能把千百年來發生的事,寫成一部史詩?又有哪一寸土地,不曾上演人間的悲劇?
我面前的這個罐子,也成為了古戰場。從一個月前,派蒂住進來之後,就日日演著殺的戲碼,留下翅膀、殘肢、斷臂和頭顱。
相信那新螳螂在昨天下午踏進來的時候,也立刻嗅出這古戰場的味道,它會不會想,自己踏入了一個鬼屋,面對了一個殺人的魔頭呢?
這一點,我看不出來,只覺得它是出奇地鎮定。我拉開紗布,把它的盒子對準罐口,它就從從容容地走了進去。
原以為立刻會有一番親愛或廝殺,卻出乎我意料地平靜。
罐子是橫放的,派蒂站在靠底部的位置,"新朋友"留在入口的"玄關"。兩個傢伙相對地看了看,居然轉過頭,好像互不關心,如同心理學家說的,動物過多,會產生衝突;但人不一樣,譬如在電梯裡,大家會各自把目光轉開,不要對上別人的眼睛,於是減少了緊張感。
當時這兩隻螳螂也表現了這種人的風範。
或許強者都懂這個。最起碼"當運的人",都懂得不要跟也"正當運"的人鬥,好比鑽石不要跟鑽石互相摩擦一樣。強者的強,不是暴虎馮河,而是識時務。與其鷸蚌相爭,讓漁翁得了利,不如劃分勢力範圍,各吃各的,各自舔自己刀上的血,誰也不要為對方的草民鳴冤。趙滋善先生說得好——
"誤盡蒼生的,終是權利之爭。"(詩·〈宋王臺畔〉)
想到權利之爭,我立刻衝去院子,抓了一隻蜜蜂,又丟進去,全家的觀眾,顯然都為我的此舉叫好。
蜜蜂飛進去,先直衝罐底,派蒂匆匆忙忙出手,沒抓到。蜜蜂朝反方向逃,進入新螳螂的勢力圈,新螳螂也出手。
天哪!它居然一把就抓到了。
全家都大叫了一聲,又立刻安靜了下來。我想每個人都在操心,怕我家的派蒂,不是外來客的對手。
人都是這樣,"見面三分情",只要見一面總能有三分情,覺得是一種緣。何況相處這麼久的"寵物"。
眼看這外來客,人生地不熟,又在啦啦隊一面倒的情況下,才一齣手,就是"三分球",怎不令人驚訝呢?
我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日本的"相撲迷"。當那來自夏威夷的"異類",居然打垮一群國產高手,而要登上"橫網"的時候。到底該怎麼反應?
給他下藥?趕他出境?請他入籍?還是把女兒嫁給他?
才想到"相撲",罐子裡就演出了。
真像相撲,這兩個大肚皮的傢伙,居然各自抬抬左腿,又抬抬右腿,再往下蹲了蹲,一副作勢欲撲的樣子。
也果然如"相撲",作完這些準備動作,又各自轉身走開了。罐底的派蒂開始向罐口稱動,外面的新螳螂也靠著另一側,向中間移動。
兩個傢伙由原來的面面相對,成為了四十五度角的側面。如果它們是貓,這絕對是最好的攻擊時刻。可以出一邊的爪子,用甩動的力量,攻擊對方的頭部。
但它們沒有出擊。繼續繞著場子走,每一步都踏得很慎重。使人想到"螳螂拳",這個據說由王朗(1644~1912)觀察螳螂所創的拳法,在步法上就非常講究。
你看!那"馬步"就該這麼蹲,腿不可直,總要留三分餘地;眼睛要看緊對方;手要舉起來,護著自己的臉。
螳螂的大肚子,真教人能一看就瞭解什麼是"君子不重則不威",那"重",是"厚重"。大大沉沉的肚子,向外伸出四條腿,隱隱地成為"中心"。上身細細小小的,又穿著厚厚的鎧甲,正好能靈活地擺動。古人稱之為"巨斧"的一對鉗子,真是既像斧、又像刀、更像鉗子和鉤子,可以砍、可以夾、可以戳、可以鉤。
螳螂是昆蟲裡最像人的。小小的頭、細細的頸,上身有兩隻手臂。這兩隻手連關節都像人——有上臂、有下臂、有手、有指。也就憑著這隻強力的手臂和上面的武器,使它敢於"螳臂當車"。
提到"螳臂當車",大家都用來嘲笑不自量力的人。其實當年齊莊公出獵的時候,看到螳螂"拳足,將搏其輪"的時候,問駕車的人:"這是什麼蟲?"御者答道:"這是螳螂。是隻知進,不知退,不自量力,而輕敵好戰的小蟲。"
齊莊公當時怎麼做?
他沒有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壓死。而是"回車避之",表示對"勇士"的尊重。
果然天下的"勇士"聽說,就都來了。可見螳螂的勇,固然是易折的武勇,卻也值得尊重。尤其在今天,這種人更稀有。
話說回來,螳螂真是"只知進,不知退"嗎?
錯了!最起碼在我的罐子裡,就看見它們如何衡情度勢地向側面移動。
他們也不是"輕敵"的。平時看派蒂,見到蟲子就出來,是因為蟲子太弱,能夠手到擒來,所以好像掉以輕心。但是到了這一刻,真遇見勁敵,它們出手就慎重了。
"它們的屁股在動!"女兒突然叫了起來。
可不是嗎!我原本只注重它們的大動作,卻沒發現它們屁股尖上兩根鬚須,正在上下左右地擺動,難道是正由那裡分泌費洛蒙(pheromone)。好比兩車固然在前線對峙,領袖卻透過熱線電話在談媾和?
隔段時間造成一點緊張的情況,非但不會影響領袖的地位,而且有轉移反對派注意力,凝聚全民共識和鼓舞士氣的功用。敢情這螳螂也懂得,正在發揮兩面外交?
它們居然開始慢慢靠近。搞不好真是一公一母,準備上床上。我心裡暗想"如果真交了尾,我怎麼對六歲的小丫頭解說?"
眼看頭就要碰到一塊兒,突然各自偏了一下,側身讓過,外來的那個傢伙繼續向前走,再左轉,居然從派蒂的身上跨過去。一隻腳還狠狠踩了派蒂一下。
"派蒂小心!"女兒大叫。
派蒂好像聽懂了,也向前走,於是兩隻螳螂又回覆了原本的態勢。
大概密商完畢,彼此探測了虛實,費洛蒙的訊息也做了交換,該戰該和,就要有個決定。
這決定當然要小心,就像超級強權,各自擁有核子武器,絕不能像小國家使用傳統武器,隨時可以放放冷槍。在這種情況下,大國反而得管制跟自己結盟的小國——稍安勿躁。
兩隻螳螂面對面了幾分鐘。原本以為大戰即將爆發,未料它們居然各自低頭洗臉了。
洗完臉,開始舔自己的武器,先用鉗子勾著觸鬚,放進嘴裡"含"一遍。再把鉗子上的尖刺,一一舔過。
接著相望一陣,然後輕輕地鞠躬,左右地搖擺,一副禮尚往來,要跳交際舞的樣子。
說時遲,叮噹一聲,兩隻螳螂竟然撞在空中,一起翻到地面。接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把四周的蟲屍踢得滿瓶飛舞,再定睛看,兩個又分開了。各自站立在原地喘息。
兩隻螳螂的翅膀都張開了。綠褐色的"上翅"下面露出紅色的"下翅"。這下翅平常不展現,只有到危機關頭,才攤出來,用那鮮豔的色彩,把敵人嚇走。
它們顯然都被激怒,而且有了第一次的交戰。
突然,又一次衝鋒了。這下我看清楚,它們不像平常抓蟲,只動兩隻鉗子,而是整個身體彈跳向前。也可以說它們用的正是"秘門螳螂拳"中的"崩步拳"。它集合了"北派少林長拳"的跳躍,臂上又全是"尖刀"。當八條腿交纏在一起,手上還要又劈、又砍。在那瞬間,它們的上身都向後仰,儘量伸長兩臂,攻擊對方的頭頸。結果形成下面的肚皮緊緊靠在一起,上身卻愈分愈開、愈推愈遠,各自向後翻倒,而不得不張開翅膀飛開的情況。
初中時練過"螳螂拳",老師不斷強調祖師爺當年如何被少林和尚打敗,終於由看螳螂打鬥中"悟"出拳法,回頭打垮少林群僧。
每次練功之前,還要我們先背口訣。有所謂的"手法十二訣"、"十二柔",和"八剛"、"八打"、"八不打"。
那"八不打"是說不打人的要害,好像十分仁厚的樣子。問題是當我們練的時候,不是要用手指戳對方眼睛,,就是用腳踢對方的睪丸。師父說得好:"這是為防身、保命,不得已!"
後來上高中,在校外拜師學書法,練"永字八法"中"礫"(也就是"捺")的時候。那老師又說了一大堆"隼尾"、金刀"、"鳴鴨"這些奇怪的名稱。其中還有個筆法叫做"石螂腹勢",我尤其記得清楚。因為那輕輕落筆,漸漸向下按,再往側重重一捺,寫出來的筆畫,確實像只"長頸圓腹"的螳螂。
我那時就覺得很不解,奇怪老祖宗們為什麼好像一天到晚都在看蟲子和食鳥。從這些小東西的身上,學習人的功夫。然後取一大堆奇怪的名字,說一大堆稀奇的道理。再加上一頂大帽子:"這可是祖師爺傳下來的。"好像祖師爺就一定天下無敵,永遠不會出錯的樣子。
現在,派蒂和這外來的高手,是不是在出手之前,也先背口訣呢?它們是否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個名稱?還是在這三、五秒之間,看情況而隨機應變?
真螳螂是活的,但成為中國人的拳術,就變成了半死的。如同國畫家畫山水是松樹就用"松葉點",是竹子就用"竹葉點"。寫書法則動不動先問對方是學"王(王義之)"?還是學"顏(顏真卿)"?還是學"米(米芾)"?又或是學碑?
你如果說我練我自己的功夫、寫我自己的字型、畫我自家風格。只怕就要被取笑,說你"沒有師法古人"了。
想到這個,雖然昨天下午,全家老小都走了。我還是耐心地守在罐子旁邊,希望由兩隻小蟲的交戰中,悟出什麼大道理,而自創一家門派,留名武林,或流芳畫史。
只是,從下午四點進場,到七點,我吃晚飯,它們前後交手不過四次。每次都是突然衝刺、猛然後退。而後,天黑了,兩個傢伙的眼睛也變為黑色,居然各自轉開,好像要上床睡覺了。
洋人說得好,"如果你打不倒他,就加入他!(ifyoucannotbeathim,joinhim!)"這兩個傢伙,大概彼此領教了實力,英雄惜英雄,打算均分天下了。
我不再存什麼奢望,也就逕自去看電視。看完電視,見它們還是那樣。便關燈,去睡覺。
清晨五點,想必外面很冷,暖氣又動了。女兒的床,正對著出氣口,大概有灰塵吹出來,小丫頭開始打噴嚏,把我也驚醒了。
為她擤了鼻子,噴了一點抗敏感藥,又開了空氣過濾器。覺得肚子有點餓,去廚房倒了杯牛奶。
一邊喝,一邊走進書房,看看有沒有"傳真"進來。
瞄到桌上的玻璃罐,安安靜靜的,想必兩隻螳螂都在作大夢,把燈點亮,又看看。
再造還是各據一方。可是那一隻,那隻比較大的客人,為什麼仰著躺?四條腿還不斷向上揮動。
我再靠近一點。倒吸一口涼氣——
它,它居然身首異處,連肩膀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