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殺手的困頓與掙扎

殺手正傳 劉墉 第2頁,共2頁

我把"鴨嘴筆"伸過去,它又一驚,跳了開去,再伸過去,還跳開。它一定以為這是個怪獸,準備來攻擊。問題是,真碰到攻擊,又能如何。除了俯首就擒、伸著頸子待砍,還能怎麼樣?難道還要把主子弄毛了,把原本可以痛快的"斬首"改成"凌遲"?

它必定是想通了這一點,當我第三次"奉茶"的時候,它居然不躲了,而且嘴開始動,"螳螂喝水了,"我對女兒喊:"快來看。"

它不但喝,而且喝得挺快,鴨嘴筆裡的水,一下子就光了。我又滴了兩滴下去,再喝光。又滴,還喝光,前後一共喝了七次。連肚子都變大了。誰說螳螂不愛喝水?我不是證實了它不但能喝,而且可以牛飲嗎?

或許它的上肢不能動,是缺水。我想,脫皮之後大概需要水分。如同人在手術之後,要打點滴。這屋於裡有冷氣,特別幹,說不定它就因為水不夠,造成迴圈不良、不能舒活筋骨。我彷彿見到一線曙光,有了希望,興致也益發高昂了。

找來一隻小鑷子,不大不小的頭,跟它的鉗子差不多,希望它能把這鑷子看成自己的義肢。我用"義腳"夾起那半死的螞蟻,送到它嘴前。

喝完水,大概精神來了,它居然伸起一隻手臂來擋,只是那手臂還僵硬,沒擋成,自己先摔倒了。趴在地上,一時起不來,我就趁勢,再把螞蟻遞過去。有什麼好怕呢?我心裡說,這螞蟻已經不動了,何不撿個現成?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全天下都找不到這麼幸運的螳螂。

它還是不吃,難道非得自己抓來的才吃?既然如此,為什麼喝水呢?這又不是抗議絕食,只絕食物,不絕空氣、日光、水。它難道是要抗議什麼嗎?一個微不足道,非"仰食"不能活下去的小民,還有什麼抗議的資格?對!是我造成你的終身殘障,是我無能、無知,即統治你,又不懂得"王天下之道",使你成了受害者。但你愈愛害,愈抬不起頭、抬不起手。你連拿石頭的力量都沒有,還談什麼抗議?你的群眾、同胞、同袍,都在外面躲著,沒人敢出面為你說話,又有誰聽你的抗議?

你令你主子的龍顏很不爽了。你要小心了!我的同情與慈悲是有限的。慈悲的背面,就是給你一腳,踩成一個綠色的圖案。共犯九月五日

昨夜我很晚才睡,守著花窗,並且做了不少有意義的事。

我的花窗是特別訂做的,一邊伸出房子之外,有著弧形的玻璃頂,可以接受較多的陽光,一邊連線在室內,站在前面,彷彿面對一個掛滿盆栽的小花園。花窗的外面也是花園,有我種的芍藥、牡丹、金盞菊、向日葵、姬百合,和女兒種的四季豆。為了在夜裡也能欣賞園景,我特別在窗外的高處裝了兩盞水銀燈,開啟來,一片綠。水銀燈下的綠和陽光下不同,有一種特別鬼魅的感覺,像是豔綠的絲絨布,壓在玻璃板下,透出來的那種"被含蓄化"的綠。

這水銀燈也有些特別的附加效果,像是在窗前被照到的曇花,雖然跟別處種的曇花在同一天開,卻要晚一個多小時。菊花就更不用說了,燈愈照,愈會延後開花,有時候拖到下雪,才綻放。

而今水銀燈又有個好處,就是讓我觀察外面花叢的動態。這隻螳螂是在窗外抓的,我相信還能再抓一隻。

所以我等,等那愛吃消夜的螳螂走到外面來,就衝出去,粑它抓住。

住在郊區,後面又是好幾英庫的森林,靜極了、也吵極了,聲像是浪潮一樣湧來。它們似乎早有默契,雖然種類繁多,叫聲各有不同。但是不雜唱,而是齊唱,一波一波地唱。當然也可能是聽覺的錯誤,由於我們血液脈動,使得平板綿延的聲音,也有了波濤的節奏。實際節奏的,是人的脈搏與呼吸,也可能是心靈的律動。

據說現在有一種電腦,可以把古老錄音中的雜音過濾掉,留下好的、優美的旋律。所以許多大師的"原音"都能重現了。

但人的耳朵不正是這麼一架機器嗎?你可以有一個很吵的鐘,滴答滴答地走,卻充耳不聞。你也可以一邊放收音機裡的中文節目,一邊聽電視裡的英文節目,但集中精神聽哪一種語文,就是哪種語文。

對蟲聲尤其如此,這千千萬萬的小傢伙,夜夜以如此喧譁吵我,但是隻知其存在,甚至只覺其美好,直到今夜,才發覺它們的嗓門是那麼大。

當然,今夜我對它們的感覺是不同的。以前我說這是"蛩聲細、漏聲長",那幾乎是一種抽象的整體。但是今天我想的是"個體",我想:如果我現在出去,循著每個聲音去找,必定都能找到一隻肥美的小蟲,回來餵我的螳螂,我開始懷疑老鴇是怎樣看少女?她能看到少女的美,還是恩客的喜好?

九月初,白天還是華氏八十八度的氣溫,夜裡居然有點涼。我把落地窗的玻璃全部開啟,使外面的小蟲們能聚到紗窗上,有小蟲,就能引來螳螂。只是,為什麼一隻螳螂也不來呢?我已經枯坐兩個小時了。我對老婆抱怨:

"真奇怪?!這些螳螂怎麼那麼笨呢?到我這兒來,有玻璃屋住,冷氣吹,不怕外面的風吹雨打,還有吃有喝,每天不必辛苦,自然有各種美食送到嘴邊,這裡不是好得跟天堂差不多了嗎?"

"問題是,這種天堂可愛嗎?如果有這樣的天堂你要去嗎?"老婆撇撇嘴:"多麼不自然的地方。"

"說不定天堂就是不自然的地方。只有好、沒有壞,只有喜、沒有悲。"我說。

"你為什麼不抓一隻鳥來跟你的螳螂住?專抓一些比它小的、比它弱的。"老婆又發高論。

"天堂是把所有會欺侮別人的壞蛋,都下到地獄去之後。所剩下的好地方。所以會吃螳螂的鳥不能進來。"

"那麼,會吃小蟲的螳螂也該下地獄。"

"天堂有許多種。螳螂有螳螂的天堂、小鳥有小鳥的天堂、小蟲有小蟲的天堂、人有人的天堂。每個動物,都應該從它的本位去看它的天堂……"

正說著,就來了天堂的訪客。啪一聲,先以為是一片葉子飛過來,細看紗窗上有幾隻細細的小腳。原來是隻綠身、綠頭、綠翅膀的"螽斯"。

好肥啊!大大的肚子,又白又鼓,尾巴上還有個鮮綠色的鉤鉤。我以既快又無聲的動作,把外面的玻璃窗關起來。玻璃是透明的,這螽斯當然不會發覺。

現在我要耍一點手段了。它會飛、又會跳,不耍手段是不可能捉到的。

我先測量了一下紗窗和外面玻璃窗間的距離,大約有一點五英寸。雖不大,也夠了,夠我狠狠地從裡面用手彈,把它從紗窗彈到玻璃上,撞昏。

我彈了,狠,也不狠,因為我要捉活的,螳螂愛吃活的,死掉就不好吃了。

接著要老婆守在屋內,由我到屋外抓。

小時候,有一次老爸帶我去六張犁爬山,在草叢裡抓到過一隻螽斯,我記得很清楚,老爸大叫一聲,把到手的螽斯又摔掉了。然後掏出手帕,包住他的手指,指上全是鮮血。

從那以後,我就不太敢抓螽斯。所以現在它雖然好像昏了,我還是得小心。先去廚房拿了一個塑膠袋,套在手上,再守到窗外,教老婆一寸一寸地把窗子搖開。想必彈得太輕了,那蟲居然開始躲,躲來躲去鑽到了最下面的縫縫裡,被我抓住長長的後腿,拉了出來。

看我抓到了螽斯,老婆也很興奮,問題是,現在已經夜裡一點多,還喂不喂螳螂呢?

說不定它已經睡著了。硬是叫醒也沒胃口吃。

不!螳螂是二十四小時的狩獵者,它根本不睡覺。我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昆蟲要不要睡覺,或許它們冬眠和作蛹的時期就是睡覺,睡醒便不再睡了。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決定叫它吃,免得明天早上螽斯死了,它又不吃了。我相信昨天它不吃螞蟻,就是因為我的鑷子夾得太重,到它面前時,螞蟻已經死了。

果然吧!這次還沒到它眼前,它已經開始歪著頭、盯著看了。還把上身向一邊傾斜,兩隻無力的膀子,被極力地提到半空中。殘是殘,多少還是個螳螂的架子。使我想起以前看戲,一位名角出場,據說不久前有過腦溢血,手腳不再如當年靈活,大家一邊嘆他的腿抬不高了,一邊還是喝采,私底下交頭接耳:功夫不成了,架子還是不差。

現在我也要讚美一聲:架子還是不差。

為了避免重蹈昨天夾死螞蟻的覆轍,我決定用手拿著喂。這蠢斯的後腳特長,壯得像是可以烤來吃。我就緊緊抓住這兩條大腿,把螽斯的肚子往它嘴前遞。我知道這裡是最容易咬破,也最沒有武力的地方。

這螽斯果然兇悍,嘴巴里吐出黑黑的水,八成是有毒的。幸虧我很小心地同時抓住它的腿和翅膀,使它既不能彈跳,又無法翻身。像是一位江湖好漢,被架上了腳鐐手銬,只剩下一張能動的嘴。於是一邊罵、一邊被千刀萬剮,聲音愈罵愈小,血流愈來愈多。

也想到被腰斬的金對嘆,年輕時讀他選批的《杜詩》,批到(漫興九首)"誰謂朝來不作意,狂風挽斷最長條"時,說"豈知天地同事,尚有不可說者!"又說"朝騎白馬的少年,半夜突然死了。"當他批這些句子的時候,豈會想到自己後來的"腰斬"?

這小小的螽斯正接受腰斬的酷刑,肚子被幾口就咬破了,流出黑黑的血水,還有一小顆、一小顆,如黃瓜子的卵,我相信那是它的卵,《詩經》上讀過"螽斯羽,說說兮;宜爾子孫,振振兮。"又說相傳它一次可以生九十九子,怪不得這肚子裡有不少卵。

多產的動物常常多亡,正因為它容易死,所以得多生孩子,也正因為它孩子多,所以雖然被殺,卻能千年萬代留到現在。許多昆蟲,像蛾子,甚至能根據環境,來決定生產時重質還是重量。如此說來,殺幾隻蠢斯,果我螳螂之腹,也就不是什麼罪過,何況螽斯是害蟲,殺害蟲更是應該。

眼看著,肚子吃光了,開始吃胸部。螽斯的前腿卻還不斷地掙扎,使螳螂十分不方便。想用鉗子擋,鉗子舉不起來,只好不斷搖頭,躲避孟斯的腳。我想,我應該用剪刀把螽斯的腳剪掉,免得抓傷我的螳螂。反正已經死定了,如同被腰斬去下半身,而上半身被移到熱桐油板上的金聖嘆。是活著,仍能啄口氣,寫下幾個"慘"字;卻已經是死的,是死了的假活,也是活著的既死。

如此說來,又何必掙扎呢?

對,我是殘酷,抓緊你的腿,使你不能跟螳螂決一死戰。但你也要諒解,正因為我的寵臣是無能的,很可能敵不過你,所以我不得不先修理你。畢竟它是我的人哪!

這不公平?笑話,世上有多少公平的競爭?鬥牛公平嗎?先紮上幾個帶鉤的矛,讓那牛流血,美其名說為激起牛的怒氣,骨子裡是消耗它的體力。戰爭又公平嗎?八國聯軍,八個國家用堅船利炮,對拿大刀的義和團,公不公平?

公平是由勝利者說的,對勝者不公平也是公平;對敗者,公平也是不公平。牌在誰手裡,就由誰發牌,照誰的牌理出牌,甚至照他規定的輸牌。這就是公平!

我可憐的螳螂,在忍耐飢渴八天之後,終於幸福地擁有了吃的權利。該多麼感謝我這幕後的黑手啊!將你摧殘,再教你如何去摧殘,且幫助你,拉胳臂、拉腿。

快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