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腿上的膠條被剪下了,果如我這神醫所料,昨天又彎又軟的傷腿,現在已經變硬了。這脫皮大概就像生孩子,胎兒的頭骨是鋸齒狀縫合的,經過"產道"的時候,那一片片的頭骨能略略相疊。所以剛生下的娃娃,頭常被擠成尖尖的,過不多久,便舒展回來。
螳螂也一樣,在脫殼的時候,外面的"舊殼"是硬的,裡面的身體是軟的,只有軟的身體才能從硬的殼裡脫出來。出來之後,風一吹,新的外皮(外骨骼)又變硬了。我相信,昨天動手術的時間正好它脫殼出來不久,算它的造化,碰到我這位神醫,及時把它從"難產"的鬼門關裡救了出來。
當然,若不是我抓了它,又經放錯了地方,不能抓樹枝好好脫皮,它也不至遭遇這許多。但是,錯了就錯了,如同母親懷孕時吃錯了藥,生下畸形的孩子,道歉又有什麼用?最重要是生了他、養了他。而我,是先害了它,再救它。
第二條腿的膠條也剪下了,現在輪到第三條腿,也是折得最慘的那條。多神妙啊!昨天扁扁的折傷處,現在已經圓了,完全看不出受傷時的慘相。
由於這片脫條靠近腹部,我把它翻過來動手,幾條腿對著空中猛抓,使我不得不非常小心地避免剪到它的腿。突然大拇指有點痛,這小子居然偷偷咬了我。
想起一個故事——
一隻蠍子請青蛙帶它過河。青蛙說:"你是蠍子,如果過河過到一半,你螫我一下,我就完了。我不能帶你。"蠍子說:"可是如果我螫了你,你沉下去,我也會淹死啊!"
青蛙想想覺得有理。就讓蠍子站在背上,帶蠍子過河。游到河中間,青蛙突然覺得背上一陣痛。回頭喊:"什麼?你居然螫了我!你不是說好不螫嗎?"
蠍子兩手一攤:"是啊!可是,可是我沒辦法,誰讓我是蠍子呢!"
於是兩個傢伙一起沉了下去。
現在,這傢伙還在我手裡,躺在我的手術檯上,居然就開始咬我了。我有點氣,也有些高興,氣它的忘恩負義!高興它畢竟是隻螳螂。如同每個大吼:"不要對人吠"的狗主人,沒有不心中暗自得意的。本來嘛!養狗,就是要它對著外人吠。否則,何必養狗?
螳螂不咬人,又何必養螳螂呢?廢功九月二日
原來氣象播報說今大會有大臺風,但相反地,卻是風和日麗。大臺風先變成熱帶風暴,由北卡羅萊納向北走,又跟著轉向東北,進入了大西洋。
這令我很失望……
我居然盼著大風雨來,是有道理的。因為風雨會吹斷許多大樹的枝葉,在這些枝葉間最容易找到螳螂。
我不是已經有一隻了嗎?
對!可是我猜它快死了。
原本以為妙手回春,經過這一天的觀察,才發現還是出了問題,而且是大問題。後面四條細細的腿,確實都恢復了,可以站、可以走,問題是前面的兩肢,也就是螳螂最重要、最厲害、也最有魅力的那兩支武器,卻失效了。
外表看來一點問題都沒有,為什麼兩臂舉得起來,前面的"鉤子"卻不會動呢?這就好比練"螳螂拳"的人,兩隻手卻僵硬不能動一般。一個殺手失去了他的武器,就算還有一部分武器在手上,也只是空握著刀柄,卻沒有了刀,只能成為一種諷刺。
何況這武器是那麼完美天成。"螳臂"畢竟是"螳臂",它像叉、像鋸,又像鉗子;最靠身體的那節,四圍長滿了刺,還像"狼牙棒"。至於那末梢的第五節,又分為五小趾,可以洗它的臉,和作最溫柔的觸控。這世上有什麼武器能跟它比呢?有懲罰、有柔情。一邊是刀,可以置你於死地;一邊是溫柔,可能觸控你最敏感的地方。這才是最性感、最刺激的,有著綁起手來做愛的恐懼與快感。
可是,現在這最具有魔力的部分,卻失了作用。
我先猜想,它是因為脫皮時太累,而暫難恢復。後來又想,或許沒有及時運動而造成血液不流通。於是幫它前前後後地轉動,希望能軟化它的筋骨。
只是動歸動,在我的幫助下雖然可以轉動,當它自己行走時,卻完全派不上用場。這下麻煩大了。表面看它靠後面四隻腳走路,前面兩支鉗子只是用來獵殺。但是,當這兩支武器不動時,問題都出來了。
首先,那兩支鉗子就像登山者用來攀爬的鉤子。一隻螳螂,有個那麼大的身子,卻只有四條細細長長的腿,後腿又不像蝗蟲那般粗壯,當它要攀登的時候,全得靠這兩支鉗子。所以,它現在不再能攀高。
其次,它連走路也出了問題。造物者很妙,它常創造些看來一點都不平衡的東西,譬如"魚狗",身子不大,翅膀也小,尾巴更短,卻有個特大的腦袋和又尖又長的"喙",站在樹枝上,一副要往前摔下去的樣子。
譬如鴨子,頭又大又圓,加上胸部和肚子又肥又圓,偏偏嘴特別大、腿特別短,還把腿長得很靠後面,使鴨子游水的時候,不得不把頭向後縮,只要頭往前多移一點,就會因為頭重,而一頭栽進水裡。
其實造物者是存心創造這種不平衡。魚狗要隨時以最快的速度衝進水裡,就像只"飛鏢",當然頭要大,才夠重;尾巴要小,才夠快。鴨子隨時要把頭扎進水裡,又要扎得久,當然需要一方面靠頭的重量、一方面靠後面雙蹼撥水的助力。
這螳螂的設計也一樣。小小一隻蟲,要想出手重,即使身子不重,武器也得重。如同瘦子舞大錘,瘦子雖瘦,靠甩動的力量,那大錘打到人,也能立刻腦漿四瀉。
當然舞動重武器的技術也很要緊,你若看人練螂拳,就知道,出拳的時候一定要縮頸。真螳螂就是這樣,一方面上身向後縮,防備敵人的反擊,一方面以電光石火的速度,直攻對方的要害。
相反地,當它不向後"縮上身"而"出擊"的時候,由於"鉗子"重,立刻就會失去平衡,向前摔倒。
現在它就遭遇了這個問題。兩個最能置人於死地的武器,成為最大的累贅。由於關節轉動不靈活,它只能任兩支鉗子向前伸著,上身失去了平衡,只好往前傾,隨著它的武器,趴在了地上。
更可悲的,是除了被繳械之外,它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正常,七情六慾想必也都在。幾天不吃不喝,它一定又渴又餓,於是每當那大螞蟻和蜜蜂,從它身邊過的時候,它依然炯炯有神地,轉著頭,盯著那"美食"看。
英雄末路,所有的小丑都會跑出來羞辱它。那螞蟻似乎故意地,一次又一次爬上它的身子,它就渾身震顫地彈動,甚至以跳的方式,一下子竄到玻璃盒的另一邊。直挺挺地伸著它的武器,趴在地上喘氣。
"如果它再這樣,不能自力更生,我晚上就要把它處死。"我對女兒說。
"什麼是處死?"
"處死就是把它殺掉!"
"為什麼?為什麼?"小女兒居然抱著盒子哭了起來。害得她媽媽都跑來了。
"因為愛它。你不知道嗎?一天到晚在報上登廣告的保護動物協會,一年不知道處死多少小動物。"我對女兒說:"最近香港公家蓋的樓房,不準居民養小動物,我看電視上報導,香港保護動物協會幾乎變成了動物處死協會了。"
"我聽不懂!"小丫頭大聲喊著。
"你要扔還不快扔了,拖什麼?愈拖愈傷心。"妻說。
"這個你不懂,這叫晚決,就像是秋決,在最肅殺的季節執行死刑,這是仁,也是順天。現在是中午,除了不江洋大盜,哪有在最盛的時辰明正典刑的?"
吃完中飯,冒著大太陽,我就跑到院子裡。倒不是為了找刑場,而是希望再找一隻螳螂。小孩養寵物的心理很妙,舊寵物死了,只要買只新寵物給他,就能立刻快樂起來。其實大人也差不多,舊愛去了,如果能及時遇見新歡,那傷痛的情緒也容易平復。許多人失戀或喪偶之後,跟著再嫁、再娶,大概就是這個道理。不是不再愛舊的,而是太愛舊的,為了愛他太多、愛他太苦,為了忘掉他,也為了自己能活下去,只好另結新歡。
中午大概不是抓螳螂的好時候,因為它們都怕熱,又天生愛陰暗,喜歡在樹葉的背面掛著。當然,也可能那裡是最佳的獵殺位置,如同獵人,絕不會等在醒目的地方,否則獵物看到,怎麼可能上網呢?
所以我採取低姿勢,彎著腰,從樹的側面看葉子的下方。螳螂多半是綠色的,再不然是褐色的,又有許多是綠色的身子、褐色的翅膀,雜在樹叢裡,活像枯枝和朽葉,只怕"視而不能見"。
大概那就是"保護色"吧!我相信在枯葉多的地方,一定褐色的螳螂多些;在綠葉叢中,又必定多半是綠色的螳螂。對我而言,那是它的保護色,免得被我抓到。但是相反地,對那些被它獵殺的小蟲而言,那保護色何嘗不是保護這強權階級,使那些升斗小民,能不知不覺地被掠奪、被獵殺。
所以白道經常也是黑道。如同白雲也是黑雲,從飛機上向下看,厚厚的,能夠反射陽光的,是白雲;從地面看,同樣一片雲,卻因為陽光無法穿透,而成了黑雲。
我們可能從生下來,一輩子,都扮演白雲或黑雲;也都自以為是白雲或黑雲。我們也可能都是螳螂,吃弱的、躲強的。且用躲避強敵的本事(保護色),來欺侮弱小。如同學生時代最會作弊的,當了老師,就最長於"抓弊"。當警察時最會抓黑道的,一朝入了黑道,也就成為最會躲警察的。
太難了!尤其在暗處,這個真理是非不明的地方,要抓那黑白不分的高手,我實在沒有辦法。尋遍整個院子,自己嚇自己地以為看到不少,卻連一隻螳螂也沒找到。
這就是我為什麼希望颱風來的緣故。時局小亂時,黑白雖然最不明顯。時局真大亂,黑白就都顯露出來了。
回到屋裡,我做了一個決定,當新英雄未出現之前,舊英雄可以暫時不被殺。
明天,我要三顧茅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