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上山·上山·愛 李敖 第2頁,共2頁

小葇臉紅了。你真不好,萬劫先生,談什麼你都扯到那個時候的事。"

我摟住她肩胳。"我喜歡你喊我的名字。自殺在浴缸裡的美國女詩人莎拉.替滋代爾(sarateasdale)有一首詩描寫情人在海邊呼喚死去情人的名字,在床上抱著情人喊他名字總比一個人去海邊喊好一點吧?"

"還是不好,還是不如在中山樓這裡喊比較好。"

"0k。可是拜託你,只喊萬劫就好了,可別喊萬劫萬歲啊,雖然我希望你這樣喊,因為一喊,你就和我一起坐牢了。"

"我也是匪諜"嗎?"

"誰說匪諜才坐牢的?我中學的一位老師,他聲言不交任何朋友,為了伯交到的朋友是匪諜。當時我十幾歲,頗怪此公交友門檻大嚴了。後來我從十幾歲活到三十幾歲,才恍然大悟,覺得這位老師的門檻不是大嚴而是大寬了。因為朋友不全是匪諜,有些朋友雖非匪諜,但其可伯有過乎匪諜者。——匪謀充其量只嚇破你的膽,但朋友呢,卻傷了你的心。"

"你指朋友是誰?"

"是臺獨分子。"

"你是臺獨分子?"

"我才不是,正相反的,我是反對臺獨的。但是臺獨分子是我朋友,在他們受難時候,我幫助過他們,不是政治上的幫助,是人道上、友情上的幫助。"

"他們傷了你的心?"

"可以這麼說吧。他們恩將仇報,把我咬成臺獨分子以壯聲勢。在政治上對他們沒什麼好責怪的,但從友情上,他們太菜了。他們陰謀咬我坐牢。"

"那官方會查清楚,知道你不是。"

"官方查不清楚,也不想查清楚。大家其實都盼我坐牢。我過去幹的跟官方過不去的事也大多了,早該坐牢,什麼罪名,都不重要了。並且,我愈來愈感到,有一天,會有輛大黑轎車來接走我,那一天並非遠在天邊,而是近在眼前。"

"可是,你走了,我怎麼辦?"

"你可以到海邊喊我名字。"

"去海邊總可以喊萬劫萬歲了吧?"

"海邊有海防大隊,他們會突然冒出來,像沙灘上一個個冒出來的螃蟹,把你抓到牢裡。"

"到牢裡可以看到你嗎?"

"男女是分開關的,當然看不到。"

"看不到你,那還喊萬歲幹嘛?"

"萬歲還是不妨喊。你可以喊螃蟹萬歲,它們就會互相抓起對方來,你就趁機逃掉了。"

"謝謝你救我一命,你真好。"小葇笑了,倒在我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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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多瞭解一下外面的動靜,又不願葉葇擔心,我會找藉口出去一下,只留她一人在家。藉口總會找到一二的,到巷口轉角小店買日用品就是最好的,而在買東西的時候,最能觀察"他們"的動態。

七月三十一日下午兩點後,我到小店去了一趟,氣氛有點肅殺了,"比警察更親愛的"似乎更密集了一點。在我朝小店貨架瀏覽的時候,一個又高又黑像老士官一樣的人走過來,叫我一聲"萬排長"。"萬排長"是我做預備軍官服役的職務,很久沒聽到這種稱呼了。我仔細看他,十分眼熟。

"萬排長大概不記得我了。在十七師,有一次臨時編組組成搜尋大隊,共分三個中隊,排長你在第一中隊,我在第三中隊,並且是隊長。那時見過排乓"

"噢,難怪看你面熟。你貴姓?"

"敝姓劉,卯金刀劉。"

"劉隊長你好。"我伸出手來。

"排長好。"他握我的手。

"你還沒退伍嗎?"

"退伍還早。我已經離開十七師了,現在調到別的單位了。"

"怎麼在這裡幸會了隊長?"

"正好上山看看朋友。想不到這裡碰到排長,多年不見了。排長是我們佩服的人,請多保重。我有事,要到後面去一下,排長,後會有期。"

他說完,就匆匆走了。

我買了一些用品,正結帳的時候,背後有人走過,忽然地上掉下幾個銅錢,那人蹲下去撿錢,有的錢掉在我腳下,我也蹲下來幫他撿。突然間,一隻手掌在我眼前固定了一下,上面赫然寫了七個字:"今晚八點,要準備。"手掌立刻縮回去了,我一看,蹲下來的正是"劉隊長"。他向我使了一個眼神,撿了錢,說了一聲"謝謝"就走了。

我完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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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巷口小店回來,我知道過不了今夜了。今天是1970年7月31日,現在是下午兩點半,距離八點,只剩五個半小時與小葇在一起了,分別,就在眼前了。

還有五個半小時,我要對她說話,不斷的說話,用嘴巴對她說話,用身體對她說話,要瘋狂一點說話,要世紀末一點說話。我也要叫她瘋狂一點、世紀末一點,我要她為我做出每一種姿勢、要她從每種姿勢裡享受深度和角度、長度和硬度,我要她清清楚楚知道她是為它而生的、為它而活的,並且每一次都是為它而死的、暫時死的,我要她呼喚它的名字、描寫它的形狀、敘述它的動作,並且用呼喚、描寫、敘述它的小嘴巴,吮吸它、惹它、逗它、舔它、輕咬它,像吹口琴、吹長笛一樣的引起它的迴響與絕響。我決定了,不需要其他的千言萬語了,一切交給它、歸於它,由它凌駕千言萬語、代替千言萬語,它本身就是千言萬語。言語對它只是附麗,它是基礎的、穩定的、強悍的、侵略的、伸縮自如也來去自如的,言語對它只是配音、只是伴奏、只是歡呼、只是讚美,像一個出場的格鬥武士,他訴諸的,只是肌肉、暴力與征服。至於有沒有垂憐,要看弱者取悅我的程度,事實上,我無法不垂憐小葇,在我面前,她永遠是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