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上山·上山·愛 李敖 第2頁,共2頁

"這樣看來,瞭解中國還真麻煩,韓愈的想法是這麼源遠流長的,你不這樣分析,我們還以為是韓愈的個人行為、個人發神經。"

"這就是我的功德之一。我這麼多年來寫文章,就是幫助中國人瞭解中國,幫助非中國人,包括洋鬼子、東洋鬼子、假洋鬼子別再誤解中國。中國人不瞭解中國。為什麼?中國太難了解了。中國是一個龐然大物,在世界古國中,它是唯一香火不斷的金身。巴比倫古國、埃及古國,早就亡于波斯;印度古國,早就亡於回回。只有中國壽比南山,沒有間斷。沒有間斷,就有累積。有累積,就愈累積愈多,就愈難了解。從地下挖出的《北京人》起算,已遠在五十萬年以前;從地下挖出的《山頂洞人》起算,已遠在兩萬五千年以前;從地下挖出的彩陶文化起算,已遠在四千五百年以前;從地下挖出的黑陶文化起算,已遠在三千五百年以前。這時候,已經跟地下挖出的商朝文化接龍,史實開始明確;從紀元前八四一年起,中國人有了每一年都查得出來的記錄;從紀元前七二二年起,中國人有了每一月都查得出來的記錄。中國人有排排坐的文字歷史,已長達兩千八百多年。在長達兩千一百多年的時候,宋朝亡國遠相文天樣被帶到元朝巫相博羅面前,他告訴博羅:自古有興有廢,帝王將相,挨殺的多了,請你早點殺我算了。博羅說:你說有興有廢,請問從盤古開天闢地到今天,有幾帝幾王?我弄不清楚,你給我說說看。文天樣說:一部十七史,從何處說起?三百多年過去了,十七史變成二十一史,明未清初的大思想家黃宗羲回憶說:我十九、二十歲的時候看二十一史,每天清早看一本,看了兩年。可是我很笨,常常一篇還沒看完,已經搞不清那些人名了。三百多年又過去了,二十一史變成了二十五史。書更多了,人更忙了,歷史更長了,一部二十五史,從何處說起?何況,中國歷史又不只二十五史。二十五史只是史部書中的正史。正史以外,還有其他十四類歷史書。最有名的《資治通鑑》,就是一個例子。司馬光寫《資治通鑑》,參考正史以外,還參考了三百二十二種其他的歷史書,寫成二百九十四卷,前後花了十九年。大功告成以後,他回憶,只有他一個朋友王勝之看了一遍,別的人看了一頁,就愛睏了。為什麼別人愛睏了?因為太多了,太多了。何況,古書不只什麼二十五史,它們只不過佔二十五種。古書遠超過這些,超過十倍一百倍一千倍,也超過兩千倍,而是三千倍,古書有——十萬種!嚇人吧?這還是客氣的。本來有二十五萬種呢!幸虧歷代戰亂,把五分之三的古書給弄丟了,不然的話,更給中國人好看!又何況,還不止於古書呢!還有古物和古蹟,有書本以外的大量考古出土……要了解中國,更難上加難了。又何況,一個人想一輩子獻身從事這種自首窮經的工作,也不見得有好成績。多少學究花一輩子時間在古書裡打滾,寫出來的,不過是斷爛朝報;瞭解的,不過是瞎子摸象。中國太難了解了。古人實在不能瞭解中國,因為他們缺乏方法訓練,笨頭笨腦的。明末清初第一流的大學者顧炎武,他翻破了古書,找了一百六十二條證據來證明衣服的服字古音念逼迫人的逼字,但他空忙了一場,他始終沒弄清逼字到底怎麼念,也不知道問問吃狗肉的老廣怎麼念。顧炎武如此誤入歧途,勞而無功,而他卻還算是第一流的經世致用的知識分子!又如清朝第一流的大學者俞正燮,他研究了中國文化好多年,竟下結論中國人肺有六葉,洋鬼子四葉,中國人,心有七竅;洋鬼子四竅;中國人肝在心左邊,洋鬼子肝在右邊;中國人睪丸有兩個,洋鬼子睪丸有四個……並且,中國人信天主教的,是他內臟數目不全的緣故!俞正勰如此誤入歧途,勞而無功,而他卻還算是第一流的經世致用的知識分子!二十世紀以後,中國第一流的知識分子,在瞭解中國方面,有沒有新的進度與境界呢?有。他們的方法比較講究了,頭腦比較新派了,他們從象鼻子、象腿、象尾巴開始朝上模了。最後寫出來的成績如何呢?很糟。除了極少數的例外,他們只是一群新學究。西學為體,中學為用。其實天知道他們通了多少西學,天知道他們看了多少中學。他們是群居動物,很會壟斷學術,專賣學術,和拙劣宣傳他們定義下中央研究院式的學術。於是,在他們多年的烏煙瘴氣下,中國的真面目,還是土臉與灰頭。中國這個龐然大物,還在霧裡。至於中國人以外,洋鬼子、東洋鬼子、假洋鬼子,他們就更別提了。所謂中國通、所謂漢學家,他們基本上是一群斜眼派……"我說著,把眼睛一斜,從左斜做到右斜。

"什麼斜眼派……"小葇笑著好奇。

"洋鬼子研究中國,因為理解中文的困難,又沒有早期瑞典漢學家高本漢下的那種硬功夫,所以鬧出很多笑話的結論。例如一個漢學家斷言陶淵明在生理上是斜眼,證據是陶淵明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詩,既然在東邊的籬笆下來菊花時眼睛能同時向南山看,足證只有斜眼才辦得到。這種洋鬼子,自以為了解中國,我把他們定為斜眼派,當然,斜眼也表示是偏見。總之,要了解中國,斜眼看是不行的,要正視它才成,正視要從它長遠的歷史開始。美國人向法國人開玩笑,說你們法國人老是自豪,可是,一數到你們爸爸的爸爸,就數不下去了,為什麼?法國人私生子大多,一溯源,就找不到老爸爸了;法國人也回敬美國人,說你們美國人也老是自豪,可是,一數到你們爸爸的爸爸,也數不下去了,為什麼?美國人歷史大短,一溯源,也找不到老爸爸了。這個笑話,說明了解歷史大短的國家,直接瞭解,就可一覽無餘。瞭解只有兩百年曆史的美國,固然要·瞭解英國;但瞭解英國,只要精通北歐海盜史,就可以大體完工,絕不像瞭解中國這麼麻煩。總之,要·瞭解中國,一要硬功夫,二要好頭腦,我有這些條件,所以沒人比我寫得更好。大體上的結論是:中國人談不上全面的·瞭解中國,而洋鬼子、東洋鬼子、假洋鬼子更不瞭解中國。我絕不護短,我也論斷中國,但看到別人胡亂論斷中國時,我就忍不住要糾正,尤其對有偏見的所謂中國通與漢學家。"

"你不覺得你也有偏見嗎?"

"你罵我斜眼嗎?"我假裝生氣。

"我沒罵你,"小葇趕忙解釋。"我只是好奇你不以為自己有點偏激嗎?"

"當然有,偏激使我不能筆直的走向主要方向,有一點誤差。但誤差不會荒腔走板,大方向上是正確的;但那些看來不偏激的,其實在大方向上就南轅北轍了,他們大方向根本錯了,不偏激又怎樣?還不是照錯?"

"聽你講話真有趣,長篇大論,黃河之水天上來,,一講就是上天下地,我只不過談到你的耳朵不算大、眼睛不算大,就惹來你的嘴巴大。你大嘴巴說你要對鱷魚,不,對動物道歉,書面道歉。然後就說你最瞭解中國。別人,尤其是外國人,不瞭解中國。最後,你眼睛斜了……"

"你胡說,"我笑著。"你亂下結論,我要掐死你。"我作勢要掐她,她嚇得尖叫,我撲過去,輕輕掐住她,把她掐到床邊,把她壓在床上。隨著,我撐起上身,側過頭去,用斜眼盯著她,她笑起來了。

"陶淵明先生,"她打趣。"請別用斜眼看我,可不可以?你看錯人了,我不是南山。"

"我知道你不是南山,可是不論你是什麼,我都要斜眼看你。"

"那不公平,如果你再這樣看下去,我也要以斜眼回敬了。"小葇一邊說著,一邊笑得好歡。

"好,"我坐起來,面對著她。一你就用斜眼回敬我吧。好,立刻開始,一、二、三。"

小葇突然把頭朝我側頭相反方向側過去,也斜了眼,笑著。

"你這樣斜,我看不到。"我笑說。"我是朝南斜,你是朝北斜。這樣子目光沒有交集。"

"目不斜視才有交集,目有斜視就表示不看也罷。"

"不可以不看。我要你斜眼看我。"我幫她把頭扭向同我一邊,兩人面面相對卻斜眼相向,滑稽的樣子,都笑了起來。

"好了,"我說。"我們以斜對斜,扯平了,誰都不許有偏見了。"

"可是,有人寧願斜眼,也就是說,寧願有偏見。因為這樣才可以不正視現實。不肯正視現實,其實對他們自己並不壞。"

"為什麼?"

"以靠幻想維生的人,正視現實對他們並不健康。對他們而苦口,現實是要逃避的,要逃避都來不及,怎麼還正視?因為逃避現實對他們最愉快,所以你逃避我逃避,大家都把現實丟到腦袋後面去。在這時候,如果還有人肯扭過頭來斜眼斜視一下現實,依我看,他們還算是有良知的,你該鼓勵他們,不要罵跑他們。"

"照你這麼說,我要對肯斜視現實的人稱讚稱讚才成?"

"正是如此。"

"那照你說來,長得嘴歪眼斜的才最可取。"

"至少看比薩斜塔時可取。"小葇理屈了,開始胡扯。

"你真破壞了我這種相信眼睛的人的信念。我生平的習慣是信眼睛,不信耳朵。眼睛和耳朵兩種器官,其實代表著兩種人生態度,眼睛只相信自己,耳朵卻相信別人。也就是說,相信自己耳朵就是相信別人的眼睛。但這有一個例外,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說到這裡,我停下不說了。

"什麼例外?"小葇感覺我有一個陷阱,她小心的問。

"天機不可洩漏,我要在床上,蒙著薄被告訴你。來,我們到臥室去。"我站起來,拉她的手。一聽到床字,她好像全無反抗意見了。

我先把薄被披在我背後,然後要她趴在床上,我壓在她身上,在耳邊說:"眼睛看的、耳朵聽的,都令我相信,尤其、尤其、尤其、尤其當那種時候,我眼睛看到你的掙扎、耳朵聽到你的叫聲和哀求,它們帶給我有點輕微虐待狂的享受、滿足和快樂,絕對是人生最高境界的、無與倫比的、身心合一的。只有那時候,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都是協同的,協同做一件偉大的事。當我知道我不可以做的時候,彷彿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除了它以外,都協力約束它不可以做;當我知道我可以做的時候,也就是說,當我知道你會答應它並且慰勞它的時候,彷彿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都協力配合它去做。整體的觀察起來,做與不做之間,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彷彿都為它而活似的,至少被它鬧得團團轉,多有趣,它變成中心、變成主軸。對我如此,對你,我的小情人,又何嘗能置身事外呢?又何嘗能置身它以外呢?它不是同樣的使你因它含笑、因它皺眉嗎?你明明知道它多麼壞、多麼殘忍的一次一次又一次強暴你,可是你還是不怪它、原諒它、疼它、服侍它、滿足它。對我說來,它做為中心和主軸是抽象的,但對你說來,當它蹂躪你的時候,那中心那主軸,都是具體的了、活生生、硬邦邦的了。"說著,我朝她小屁股頂著。

"你看你,好討厭,談什麼事最後都扯到這種事上面。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的習慣是信眼睛,我的習慣是怕你看我的眼睛。你想來想去,想什麼,都從你眼睛中洩漏出來。我覺得,每次你做的時候,絕不是做的時候那一次,你早在眼神中做了一次兩次三次。所以,每次和你在一起,總覺得好緊張,總覺得被你一做再做的做了好多好多次。"

"這樣說來,你怕我做的理由,倒不是因為事實上做了那麼多,而是因為你想像中被做了那麼多。對不對?"

"大概是吧?"

"你還說你真的有點怕我想呢!我倒真的有點怕你想了!你這樣胡思亂想,對我太不公平了。你說說看,公平嗎?"

"誰讓你眼睛盯著人家亂想,你亂想,自然也得配合你。不配合行嗎?"

"啊,你配合了,你在想中,接納了我的想了,我們在想中交會、在想中合在一起了。我們在想中做了最美的合作。是不是?"

"未必是吧?法律上的想像競合怎麼說?我不懂法律,這是我亂用的名詞。你可別忘了,可能做的,不是最美的合作,而是最可怕的犯罪呀!"

"說說看,你小小的葉葇小姐,能夠跟我犯什麼罪?"

"比如說,犯一起打家劫舍的罪,做雌雄大盜。"

"雌雄大盜中的女主角是最令人佩服的。女人為了愛情,會跟她的男人浪跡天涯海角、萬死不辭。愛情是女人的全部,由此可見。"

"是男人的一部?"

"對我這種男人確是一部,不是全部。"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約你打家劫舍,做雌雄大盜,你不會跟我一起?你還說你愛我呢!你的愛情好像一點都不盲目。"

"對了,睜著眼睛的男人才配談戀愛!能睜一小時眼睛就可談一小時戀愛,能睜二十四小時眼睛就可談二十四小時戀愛。同樣的,不能睜開眼睛的人就不配談戀愛。有人說愛情是盲目的,其實盲目的人是不配談戀愛的,因為他們不會談戀愛。盲目的人根本不懂愛情,他們只是迷信愛情。迷信愛情的人才會陪女人做強盜,那是卡門(carnen)中的混男人,我是不幹的。"

"你幹什麼?"

"我幹警察,把你抓起來。"

"然後呢,我坐了牢。"

"我愛你,我會幫你越獄,然後亡命天沒。"

"兩個通緝犯,在天涯怎麼生活呀?"

"做強盜呀!"我笑著。

小葇大笑起來。"原來還是雌雄大盜,何必讓我多坐一次牢?"

"坐牢是小事,甚至不失為一段好的人生經歷。"

"那你為什麼這麼神經,又抓我又陪我亡命?"

"想想《孟子》書裡的一個討論吧,孟子被人間說,虞舜的父親殺了人,虞舜的處境該怎麼樣?依孟子的說法,虞舜本人,一方面應該尊重法律,由司法人員去抓他父親;一方面又該重視親情,偷偷地把老子背跑,潛逃到海邊去,皇帝也不做,天下也不管,陪老子玩一輩子。"

"兩人去做強盜?"

"強盜要一雌一雄做,兩個雄的做起來太沒意思。何況,虞舜的爸爸太老了。"

"那怎麼生活?"

"虞老爸年紀夠大,可以做臺灣國民黨的民意代表,領乾薪領到死。"

"不談虞舜他們兩個了,還是談我和你。我們亡命天涯,怎麼生活,難道真做強盜?"

"我不忍心你這麼可愛的人做強盜,我願自我犧牲救你。"

"怎麼犧牲法?"

"美國文學家休伍德,寫那個窮苦文人斯魁爾,甘願請強盜殺死他,為了死後可領五千保險金,送給他心愛的女人,幫她離開沙漠,去過好日子。當我們亡命天涯的時候,我就找個強盜把我幹掉,你就領了保險金,遠走高飛。"

"你真好。"小葉紅了眼圈。"雖然難以置信,不過聽起來還是動人。"

"可是不能碰到斜眼的強盜。斜眼的瞄準我開槍,事實上可能打到你。那時候,對不起,領保險金遠走高飛的,就是我了。"

"說的也是。所以你對強盜要仔細看清楚,如果你愛我的話。"

"要看清強盜,必須先培養好的視力,好的視力培養方法,只有不斷的養眼。養眼方法,只有看裸體的小情人。所以,現在就讓我開始養眼吧。"說著,我快速撐起上身,騎著她,開始脫她衣服。小葇笑著叫起來,連說不要,可是我堅定而堅硬,她也半推半就的讓我脫光了。當我也脫自己衣服的時候,從她茫然的眼神里,我看到懼怕、無奈與任憑。我從她背後"強暴"著她,除了享受肉體的接觸與廝磨,騎在她身上,我盡情的前後看遍她的背影:她翹起來的小屁股、她緊夾在一起的大腿、她修長細嫩的小腿、她用腳趾抵住床的雙腳。最後,我俯下身來,扳住她的頭,側面向上,把她性感的嘴唇朝向我,我再親吻上去。她全身被我壓住,又被迫向右扭著脖子,近乎窒息的被緊緊吻住,只能發出惹人憐愛的喉音。更可憐的是,她身體的另一部分,不但要翹起小屁股來迎接、來服侍,還得以嬌嫩的、緊緊的、滑潤的"性服務",一任那令她陌生的、疼痛的粗長硬大躁踴不已。直熬到從接吻中,突然傳來了巨大顫動與喘息,她才被放開。這時候,她已經癱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