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山·上山·愛 李敖 第2頁,共2頁

"怎麼辦,想想看。"小葇假裝想了一下。"有了,我們到德國去,替玻璃鯰行道,去把諾貝爾獎搶回來。"

"可是我怎麼去呢?你知道我不準出境,這個政府不放我走。"

"按照憲法不是人民有遷徙的自由嗎?"

"你這話,使我想起一個故事。這個政府喜歡抓人,不分老少,有一次抓到一個十六歲的小朋友,也算政治犯,人間他怎麼這麼小就抓進來了,他說他上公民課,公民書中寫按照憲法,人民有集會結社的自由,他就找同學們大家想集會結社,結果就給抓來了。我以為公民書裡寫的是真的。——這就是他的結論。這小朋友很好玩,他說他是天生革命家。後來查出,原來他只能白天革命,一到晚上,他就有點怕鬼。牢房的陰氣很重,很多死刑犯都住過,都從裡面被拖出去槍斃,所以這小朋友很害怕。後來他被判感化三年。感化後一齣獄,他就自殺了,聽說為了一個女朋友。"

"殉情派?"

"殉情派。"

"這樣說來,你在十六歲時就不相信公民課本了?"

"我不相信的歷史很久,所以我不能出境,我不以為異。幾年前美國大使請我去美國訪問四個月,由美國國務院請客,可是這個政府不准我出境,沒有走成。如今不但出不去,反倒又要進去了。我的遷徙自由是朗監獄遷徙的自由。"

"真慘。"小葇惋惜的說。

"真慘。"我補了一句。"不過,更慘的是朝聖者,朝聖者沒有一個人洗澡的自由。"

"你說什麼?"

"我說你我都是朝聖者。可能要一起洗。"

"怎麼可以?"小葇有點急了。

"怎麼不可以?你的困難在那裡?告訴我。"

"那多難為情,把身體給男人看。"

"問題是你現在穿了牛仔褲,還不是給我看嗎?"

"可是看到的是牛仔褲啊。"

"牛仔褲有用嗎?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種半愛克斯光透視力?用愛克斯光看人,一看就看到骷髏一具,看得太深了;不用愛克斯光看人,又只看到衣服外表,看得又太淺了。這兩種看法,一種是過,一種是不及,都不行的。只有我的半愛克斯光透視力,可以透過衣服,只看到肉體,而看不到骨頭。"

"你真有這種本領?"小葇緊張的看著我。

"有。"我打量著她。

"那你太可怕了!"她突然用柔軟的手蓋住我的眼睛。"真沒想到你長了一對黃色的眼睛。那每個人在你面前,豈不都變成那樣了?"

"誰說不是啊?一般人要到天體營要到日本的公共浴池風呂屋才能看到裸體,可是我卻不需要,我走到哪兒,那兒就是天體營或風呂屋。"

"那樣的話,怎麼在你面前呢?我在你面前成了什麼呢?"

"成了聖靈般裸體女人。所以我說,你是聖女。"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兩手放下來。

"那你先抬著頭看天花板同我講話,我們要先弄清楚。"

"好,我拾著頭講話。"

"聖女難道得先從身體來證明?你弄錯了,要先從靈的一面來證明才對。"

"從靈的一面來證明是一種程式上的錯誤。沒有肉,那有靈?一定向在靈光。六世紀範縝主張神滅論,他說精神之於形體,就好像刀刃之於刀子,從沒聽說過刀子沒有了還有刀刃的,怎可能形體不見了還有精神呢?這才是正確的;十八世紀萊布尼茲(leibniz)在單子論(monadologia)裡說沒有肉就沒有靈,但上帝不在此限。他說得也對,但但得不好。他忘了看米開朗基羅(michelangdo)的壁畫,在壁畫裡,上帝也有肉身的。"

"所以,你就先從皮肉著眼。"

"一點不錯。"

"這算不算皮肉之見?"

"不算,這樣的皮肉之見才是真皮肉之見。"

"但是,撇開米開朗基羅的上帝造型不談,上帝恐怕還是以純靈的無形存在著的。"

"不對。《創世記》第一章記上帝說: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象,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可見上帝是有形存在著的,並且長得跟我一樣。學哲學的人,從萊布尼茲直到你,都沒有好好細看《創世記》。當然也沒有好好細看宋郊的《元憲集》。《元憲集》中有才作仙家守廁人的詩,仙家既有廁所,可見上帝不但有肉身,還會拉屎撒尿呢!"

小葇笑起來。"那麼,到底有沒有純靈的無形存在呢?"

"也許佛教的觀音有那麼一點兒。理論上觀音是無形的,他要靠現眾身——在大眾身上顯現——來表示自己。所以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要男就男、要女就女。不但如此男女自如、雌雄隨意,他還可以化為飛禽走獸、化為青龍白虎、化為你和我。他的無形,必須寄在有形上面,所以即使是觀音,也沒辦法純靈的無形存在。"

"這樣說來,無形存在只是理論?"

"甚至只是理論都有人不同意呢!莊子就有道在大小便中的話,可見道也要有形的展示自己,不管多騷多臭。只不過不是借屍還魂,而是借屎還魂而已。"

"你的理論最後是借肉還靈是不是?"

"可以這麼說,我用半愛克斯光透視了你。在你的聖靈般的裸體身上,我告訴我自己說:這是個小聖女!"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拾著的頭早已恢復常態,我又渾身上下打量著她。

小葇發現了,她扳著我。"你背轉過去,背對著我說話吧,我不要你看我。"

"好的,我就揹著你說話。——你在背後聽我說你好話。"

"但是,我總覺得,你好像過於注意了肉一點,你好像不覺得靈比肉高。"

"為什麼靈要比肉高呢?靈比肉高的做法是有問題的,我要好好給你洗一次腦。想想看:人類本是動物出身,他在原始競爭中,肉體的本錢並不足:遊不過解放、纏不過巨蟒、跑不過豺狼、打不過獅熊虎豹。一場混戰下來,結局常是人為萬物之肉。這時候,人類站起身來,開始頭腦體操,最後自敗部轉入勝部冠軍,成為萬物之靈。靈呀靈的,到頭來卻發現不夠靈,因為解決不了靈與肉的多邊關係問題。最早鬧出這種問題來的,是西方中古前期的基督教。基督教的理論家和文字警察們,認為人類靈魂的永生,有賴於一個先決條件,就是對肉的控制。對肉的控制,本是哲學家、宗教家的一個老題目,但到了中古教棍手裡,卻變得走火入魔。中古教棍提出一種毫無根據的怪論,叫做唯靈論,或叫靈魂至上論、或叫祟靈貶肉論。這種怪論,不論怎麼巧立名目、怎麼疊床架屋、怎麼演繹,它的基本論調,不外靈是高的、聖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壞的。這種靈上肉下發展的顛峰,可以達到肉的行為足可全被靈給架空的魔術程度。一個學者型的教棍有次發為妙論,宣佈只要在靈的方面不懷邪念,甚至可以摸修女的大奶奶或小奶奶,而毫不犯淫罪。這就是說,肉的行為,只要一滴靈,就可以一點也不肉了!這種靈肉分離的摸奶奶功夫,這種日中有色、手中有肉、心中無色的言論,進一步發展就更精彩了。《教會史》(historiaecclesiasticus)裡記巴力斯坦的洋和尚,能過百分之百的高明而神聖的生活,能夠完全克服他們的情慾,火候可達到與女人一起洗澡,也無所謂的程度,因為他們的道性,不論看也好、不論摸也罷、不論摟也成,不論怎麼動作,他們都不能恢復自然狀態與反應。換句話說,他們都是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極了!真這麼柳派嗎?恐怕大有問題。這種目中有色,心中無色的不近人情的唯靈論,它在靈的方面,成色如何、純度如何,一細查教棍們狗屁倒灶的歷史,便恍然大悟。經查自教皇以下,袞袞諸公,都不乏有私生子的記錄。私生子生下來,他們紛紛謊報,說這些小朋友是自己的侄兒或外甥(nepew),進而大加提拔,形成標準的引用親戚(nepotism)現象。演變到跟他們沒有生殖器關係的非公子哥兒,就難得出人頭地。這種局度唯靈論的低階趣味,把他們一海底撈,就原形畢露。所謂唯靈之靈,其實一點也不靈。雖然這樣,唯靈論者還是作怪不已。有些洋和尚堅持與處女同床,但要秋毫無犯,這種故意用來考驗自己的女人,專有名詞叫mulieressubintroducate私養的女人。一本《愛爾蘭聖徒傳》(lvivesoflrishsaints)裡,曾記錄兩個聖徒,都自信通過了同床異夢的考驗,而比賽誰最坐懷不亂。別人爭短長是爭雄,唯靈論者爭短長卻是爭不雄,真是所爭非她了!這種公然不雄赳赳的氣昂昂,畢競非常人所能堪,所以道性低的唯靈論者,只好釜底抽薪,採取根本隔離的辦法,他們堅持不見可欲,其心不亂。莫里哀(moliere),在《塔土夫》(tartuffe)一劇裡,描寫塔土夫一見陶麗茵(dollne),就趕忙掏出一條毛巾給這女人,理由是:若不用毛巾擋住大奶奶或小奶奶,看到的人的靈魂將會受傷!像塔土夫這種魯男子,還算是見到肉才不能自制的。另有一種尚沒見肉只見女人就不行的,就更慘不忍暗。宗教史裡有太多的拒見女人的故事,來科波利斯(lycoplis)地方的聖徒,有四十八年之久沒見過女人,為了深信只有這樣徹底的不見肉,人才能夠只見靈。唯靈唯到這種落荒而走的境界,他們的靈也真太見不得人啊!上面所說唯靈論的種種怪象,它的基本魔障,就在將人靈肉二分。誤信靈肉二分的人,他們在生理構造上,奸像多了一層道德的橫隔膜。隔膜以上,是仁義道德、是上帝;隔膜以下,是男盜女娼、是魔鬼。他們認為,靈是清潔的,肉是骯髒的,因而祟靈貶肉。這種祟靈貶肉一蔓延,即使教棍以外,許多知識分子也大受感染,而絕對的靈上肉下起來。這個島上,一位狂熱擁護中國文化的大學教授,在課堂上,總用上部講精神文明存天理,去人慾的經典文化;可是課堂下來,他卻常用下部去反對經典中採封採菲,無以下體的訓示,而買肉青樓。不過可為這類教授開脫的是:靈肉的二分,倒不乏時代的背景,不能獨責於他。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他們真正靈肉一致的焦點,不是老婆,而是舊藝綜合體——窯姐兒。這些日本藝妓的前身,她們不但會飲酒賦詩、小紅低唱,同時還會柳腰款擺,教君您意憐。不料後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人身亦不古,並且身心不再合一。女人靈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滿西樓的修道院;肉的一部分,已下降到江山樓的妓院的卡緊卡緊(快快)派,以致心物二元起來:形而上者有靈無肉,形而下者有肉無靈,前者啟靈過分,後者洩慾太多,兩相輝映,終於變成了現代的不靈不肉之人。目前我們眼之所見的現代人,十九都是不靈不肉的,而不是靈肉合一,的,這是現代人的一大失敗。我這裡說現代人失敗,並非說老祖宗們靈肉合一的成功,而是覺得:以現代人的進步和頭腦清楚,理應比老祖宗們處理得高明、處理得漂亮、處理得達生近情、處理得和諧有致,可是細看之下,顯然並不如此。現代人仍在靈上肉下里兜圈子,又不能不肉,結果只好在靈魂純潔肉體不純潔的迷宮裡打轉,在仟情與罪惡感之中週而復始。現代人一方面迫尋瓊瑤《窗外》的純情派十七歲,一方面浪跡寶鬥里巷內的人肉市場,這是他們最大的羞恥。真正的靈肉一致者,絕不如此。他的境界,是《列子》書中心凝形釋的境界,他發乎靈,止乎肉,但絕不花錢買肉。揚州二十四橋的詩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窯子,實質上該是因妓談情,因靈生肉。他若是花錢打炮的粗漢,也不會贏得青樓薄倖名了。現代買肉青樓的知識分子,實在無幸可薄,他們只是一團俗物,俗得連摸修女的奶的偽善都不配,——只該吃奶嘴!如今我這種靈中有肉、肉中有靈,既有靈感、也有肉感的人被人罰,一定得背對著女人說話,才能不犯罪,你說多不公平啊!"

"是不公平!可是誰叫你有這種半愛克斯光的本領呢?這本領一定使你所見無非是肉,當然靈就少了!所以,我倒建議你四十八年不見女人,這樣比較減少肉感、增加靈感。"

"你別忘了,那麼多年的坐牢日子在等著我,我不愁過沒有女人的日子,但要預習我在牢中變成唯靈論者,先不見女人是無效的,還是要在戰場上練兵——比如說摸修女rx房、比如說與女人一起洗澡、比如說與處女同床。可能這才是培靈的正道!"

小葇在背後打我一下。"你看,你這樣被罰還想入非非!我本來想叫你背轉過來的,這樣說,我又不肯了。"

"請不要這樣罰我,我人格擔保,取消半愛克斯光。保證從現在開始,你在我眼中,永遠是穿衣服的,即使你真的裸體,我也會朗誦《國王的新衣》童話,我也會在靈上給你穿上衣服,至少穿比基尼!"

小葇笑出聲來。"你好可愛!"她從我背後,小臉貼在我的耳邊。"那就說定了,我許你轉過身來。"

我轉過身來,貪婪的望著她,拉著她的小手。

"人格擔保,"她注視著我。"不說謊,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一個既非二分之一,也非四分之三的聖女,看到了一個百分之百的聖女。"

"她穿的什麼?"

"她上身穿背心式t恤;下身穿一內褲!"

"什麼!你——她撲到我懷裡,握起拳頭要打我,又放棄了。"你怎麼可以這樣!你使我跟你在一起,覺得我身上沒有保留!多難為情啊!你真不好!"

"有保留,我給你留下了t恤和內褲。"

"這樣怎麼夠!"小葇嚴肅的、憂愁的說。

"我實在忍不住,在靈上、精神上,我脫掉了你的牛仔褲。我知道你不會怪我,因為你把你交給了我,你不會拒絕我,你知道我會對你做對你最好的事。所以,我這樣做了——假想這樣做了,我認為這樣對你是最好的事。不要再說我過於注意了肉一點,我這樣做,你說是靈呢?還是肉呢?這是很高層次的靈,不是嗎?我痛恨花錢買風月場合的女人身體,沒有靈的肉,我是完全反對的。在這一點上,我是靈肉合一論者。我不相信靈肉可以二分,像一般知識分子或女孩子相信的靈魂純潔肉體骯髒,這樣的二分法,我是不信的,我相信肉體一樣純潔,我最喜歡一句勃朗寧(robertbrowning)的詩,他說:

靈之對肉,並不多於肉之對靈。(norsoulhelpsneshmore,nonthanneshhelpssoul.)

這是何等靈肉平等的偉大提示!這詩人又指出:肉乃是愉快(pleasant)的象徵,是可以給靈做漂亮的玫瑰網眼(rose-mesh)的,這種卓見,實在值得滿腦袋靈魂純潔肉體不純潔的衛道者反省。懂得愛情的人,絕不忽略靈肉任何一方面。說靈是高的、聖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壞的。這種靈上肉下的思想,是錯誤的。靈肉其實是對等的、平均的、均衡的,靈中有肉、肉中有靈。噢,小葇,你不也是這樣相信嗎?你要的我,不是純靈的柏拉圖式戀愛(platonicelove)吧?也不是純肉的強暴你的發洩吧?你要的我,當然是靈肉一致的,是不是?"我把她從我懷裡扶開,捧著她的小臉,逼問她。"是不是?你說是不是?難道你真的只要伯拉圖式戀愛?那樣也可以,我們就在這房裡精神戀愛吧,我保證我不碰你,你可以放心;還是你要我把你當做人肉販子轉運來的小女奴,由我一次又一次的強暴你?"

聽了我的長篇大論,小葇茫然的望著我,臉色凝重。我輕拍一了兩下她的小臉,站了起來,也臉色凝重。

"小葇,你選,你要那一種?"

沈默了好一會,小葇輕輕的問:"如果我不選,由你選,你選哪一種呢?"

"真是學哲學的,真是學哲學的,把底來摸(dilemna)、把兩難式留給別人。"我假裝生氣,隱含責任的盯著她。

"我現在知道你了,你好可怕,你說你要強暴我。"小葇弄清我沒生她的氣,有點賴皮起來了。

"你誣賴我,強暴還讓你選嗎?我由你選,你由我選,還算強暴嗎?"

"還算。"小葇更賴皮了。

"好吧,如果你這樣不安,我願讓步,讓你一個人在浴室洗。可是,輪到我在浴室洗的時候,我要你陪我,替我洗背。可以嗎?"

小葇低下頭,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如果關燈,也許考慮陪你一分鐘。"

"我好高興你肯陪我,"我輕拍一下她的頭。"不要也許考慮,就說定了吧。"她沒答話,只是深情的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