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景電話喊萬歲,中間隔個太平洋。
批孫批蔣都是批人的層面,不是人的國民黨自然也要特批一番。我寫了《國民黨研究》和《國民黨研究續集》兩本書,批個痛快。我用嚴格的考證證明國民黨所吹的"百年老店"其實都是捏造的偽歷史……國民黨的一切神話統統被我拆穿,寫得淋漓盡致,痛快極了。有一天,老友黃三從美國來,問我:"你這樣搞國民黨有效嗎?"我說:"搞國民黨像搞屄。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只是要一搞耳!有性慾、無效能是另一問題,重要是你要志在一搞才行。"黃三聽了,為之大笑。
既然批孫批蔣批國民黨變成我的大業與絕活,所以筆鋒所掃,魑魅披靡,最好笑的,國民黨黨員中,竟有令人啼笑皆非的反應出現,他們之中,一混到死一壞到底者固佔絕大多數,但是頭腦尚清楚卻又無奈者亦有一些。"馬五先生"雷嘯岑者,故國大代表也。他"平時袖手領乾薪,六年一票選總統",週而復始,至感麻煩。告訴我,他有天開玩笑說:
"我看不要每月付薪水給國大代表啦,乾脆蔣總統一次付我們一大筆錢,我們選他做皇帝算啦!"我每想到這番話,就想到北洋軍閥曹餛。曹錕賄選而成為中華民國總統,他只花一次錢,他若知道連選得連任,早就選皇帝啦,零存不如整付,那樣才便宜啊!又有故國大代表劉心皇者,生逢衰世、躬逢衰世、倪仰於衰世,雖身為國民黨國大代表四十二年,但是一線良知,使他雖俯首苟活,卻不甘默爾而息,因而發憤秘密寫成《蔣介石國大現形記》,然後秘密商之於我,無條件要我為他出版。惟一條件是在他有生之年,只能用筆名"司馬既明"發表,不能透露他的真名字。我感於他的一片至誠,完全同意了。也許有正人君子譏笑本書作者,怪他涉嫌"雙重人格"(doublepersonality)、怪他自己做了四十二年的老國代,卻不能以真名字的"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戰,反倒以雙重面目並存於今生今世。但是,若反問一下,"雙重"
固然不當,但是單一到底、冥頑至死,難道就對嗎?難道老國代一做四十二年,最後同流合汙、守口如瓶、一點底也不掀、一點省也不反,堅守"從一一而終"、昧心"仁義道德",就比"雙重"更好嗎?又有故監察委員黃寶實者,在北京大學與爸爸同學,到臺灣後整天用功讀書不輟。有一天,他拿新著《侏儒類稿》要我看,我說:"這稿子很精審,但是如果不來搞這些學術,而用同樣的時力去搞你們監察委員的彈劾書,那該多好!學術真是誤事啊!"他又繼續寫《校讎學》,我回信給他說:"您的《校讎學》稿子如何了?你們御史老爺,不但要嫉書如讎,還得嫉惡如讎。您是監察院中數一數二的嫉惡如讎人物,亟盼能在這方面繼續多讎一些,《侏儒類稿》少一點,懲貪錄、洗冤錄多一點,不也很好?"
……這些我親自耳聞目擊的小故事,在在都證明國民黨老賊們的無奈心態,但是,以他們的地位,真的一直無奈而無法有作為嗎?我很懷疑。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二日,故立法委員齊世英在他家請我吃飯,在座有梁肅戎、石堅、司馬桑敦等。座上樑肅戎對我說:"我沒有你李先生這種勇氣,很多話我不敢講。"我表示,你們也是有勇氣的人,只是你們不肯講而已。梁肅戎是東北人選出來的立法委員,四十年來,在他的表現中,我們卻看不到他對在家鄉的東北同胞推之以恩、或對在臺灣的東北同胞援之以手、或對在臺灣被他們國民黨非法迫害的東北同胞慰之以問。梁肅戎在抗戰中,有功國家;但四十年來與國民黨一起誤國禍國,有害國家,併為桑棒之恥。
我對他功過分明,我讚揚他的當年,但卻譴責他的日後,他對不起東北同胞,我為他惋惜。雖然梁肅戎有種種不是,但是,我仍舊欣賞他那點硬漢作風,那點硬漢在東北早就不算什麼,但在"更無一個是男兒"的臺灣政海里,他卻是一個xxxx毛多的怪物。xxxx毛多雖並不表示一定是"男兒",但比起周圍的白虎成群來,至少還夠看看樣子。最耐人尋味的是,梁肅戎下臺後,跟我又吃飯、對我又贈書,完全回覆到一個正常的東北人,並且愈老表現得愈有落日餘暉,他的故事,告訴我們,國民黨雖然壞,但有的黨員還有良知,只是顯晦之間,愧對國人而已。又一個老賊級的故立法委員吳越潮,一天向我說:"國民黨中有壞人也有好人。因為有壞人,所以無法把國家治好,丟了大陸;但因為有好人,所以雖然丟了大陸,還沒完全垮臺。"我回答道:"我承認國民黨中有好人,但是有了又怎樣?有了還不是有意無意間幫助壞人作惡?二十年前,在美國新聞處副處長司馬笑的家裡,葉公超就向我說,他加入國民黨,原希望他兩腳踩到泥裡,可以把國民黨救出來,結果呢,他不但沒把國民黨救出來,反倒把自己陷進去。
可見縱使好人,加入了國民黨,也無補於他自己的犧牲,只是幫國民黨苟延殘喘而已。"我一生痛恨國民黨,我痛恨它,與這島上一般痛恨它的人不同。一般人從小被它騙,騙得加入它,成了或做過它的黨員,最後才有所覺悟,但仍要跟它接龍、跟它畫虎、跟它委蛇、跟它待兔……我卻全不如此。我從在北京念小學時就對國民黨厭惡,這一厭惡使我一直堅持不做它的黨員,雖然這一堅持,帶給我幾十年的不方便、"不識時務",但我不但不後悔、反引為自豪:餘致力不屑與國民黨同流合汙,凡四十年。四十年問,且由厭惡國民黨,演變為痛恨國民黨。不但痛恨,且能在有生之年、在國民黨的地盤上,把這種痛恨,發之為文、印之成書、公之於世,李敖的偉大,於此可見。
以上所寫豬玀紀,多下筆在"中國豬"身上,而少落墨在臺灣人身上,為什麼?因為,臺灣人悉為"中國豬"幾十年教化的產品,為豬子豬孫,其豬性不足深論,論豬性,擒賊擒王擒到那票壞的外省人身上,即知源頭活水、即可瞭然,故對臺灣人屬性,我點到為止。試看我寫《共產黨李登輝》、《李登輝的真面目》等書,以及與斤豐瑜合作發表獨家報告——《揭發李登輝"鴻禧山莊"貪汙舞弊案》,乃至於我寫的《民進黨研究》、《冷眼看臺灣》等書,究其元兇禍者,皆那票壞的外省人使然,臺灣人只是從犯而已。正因為我早就看清這點,因此在政治方面,我帶頭反抗國民黨時,我心裡早有準備,遠在十四年前,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五日,我回信給牟力非,就提出《我為什麼支援王八蛋?》之說,我寫道:
……我的看法是:"搞民主的中國知識分子",即相當於反對黨人士,這些人士,因為是政治人士,他們的品德,即不能高估(對搞政治的人,不論哪一派,都要嚴子注意,不可輕信)。我們支援他們,支援的,不是他們本人,而是支援反對黨政治,我們為反對一黨獨大、一黨獨裁而支援他們,他們也就在這一"反對"大方向上的正確,而值得我們支援。除了這一大方向的正確外,其實由政客對政客觀點對比,他們與國民黨殊少不同,在習性上,且尤其相近,他們的個人極少比國民黨中拔尖的個人好。簡單說來,他們只是在大方向上勝過國民黨而已,其他方面,跟國民黨是半斤八兩。但話說向來,要完成兩黨以至多黨政治,支援王八蛋打龜兒子就在所難免,否則全是龜兒子獨大、龜兒子獨裁,絕不是辦法,在龜兒子的暴政下,只有支援王八蛋來取得平衡。英國的保守黨工黨、美國的民主黨共和黨,都是龜兒子黨工人蛋黨平衡的範例,引西證中,詢可如是觀。
正因為真相不過如此,我對"搞民主的中國知識分子",無所謂失望、對黨外人士無所謂失望,他們不懂"信義"不足怪,不懂許多應有的道德品質也不足怪,只要他們在大方向上不太迷失,就不必苛求。古話說"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我今下一歪解,該說"不賢者識其大者",惟有對不賢者能識其大、其他他們的小把戲,也就不足道了。
這篇文獻,顯示了我的基本心境,其實既清醒又蒼涼。這些現實的政治人士,他們找我,多是有求於我的時候。上海流氓頭子杜月笙講過一句話:"你以為我們是什麼人?我們這種人都是夜壺。"意思是什麼呢?就是別人內急了,要小便了,趕緊拿了去小便,小便完了,見不得人了,趕快藏在床底下。
我對黨外來說,就是夜壺。其實支援他們活動,對我也是一種發洩,有內急時把尿尿出之快,施尿物件且是國民黨龜兒子之類,其快何如!有一次我在陽明山公墓看死人,內急了,看到錢思亮的墳,就小便上去——錢思亮當年餡媚胡秋原,以偽證信陷害我、以禁教書逼殷海光,如此軟骨臺大校長,死後得以尿誅,實乃尿道所在,天道在焉。
我帶頭辦黨外雜誌興風作浪,顛覆國民黨,有一個絕活,誰也寫不過我,就是我在文章中的大量證據與豐富資料,我博聞強記,並精通各種反面教材,例如我精通蔣介石的所有狗屁文字,這一點就令人咋舌,尤其令敵人咋舌。我在演說時常打趣說:"我剛坐牢時,特務們說你李敖太壞了,什麼書都不准你看。我悶得發慌,就向他們說:《三民主義》可不可以看呀?他們一想,《三民主義》總可以給他看。我有了《三民主義》,又向他們說:《國父全集》可不可以看呀?他們一想,《國父全集》也可以給他看。我有了《國父全集》,又向他們說:《蔣總統集》可不可以看呀?他們一想,《蔣總統集》當然更可以給他看了,因此我有了一大堆狗屁書,就坐在馬桶上以臭對臭,看起來了。我想全世界的人誰都沒全部看過《蔣總統集》,包括蔣總統自己,因為其中許多狗屁文字是別人替他捉刀的。可是我李敖卻全部看過,這下子可不得了,我成了國民黨總理與總裁著作專家了,最妙的,我在這些大量的狗屁文字裡掏到不少妙論,諸如中華民國亡國論、反攻無望論、贊成西藏獨立論等……都曾出自蔣介石的談話,這些談話本是機密的,可是後來秦孝儀等文學侍從之臣,認為領袖的言論還有什麼問題,因此照單全收,糊里糊塗編印出來,最後被我看到了,大大洩了國民黨的底,這是何等痛快!"
以蔣介石的"中華民國亡國論"為例:在一九五0年三月十三日,蔣介石在"陽明山莊"講《復職的使命與目的》中,我自去年一月下野以後,到年底止,為時不滿一年,大陸各省已經全部淪陷。今天我們實已到了亡國的境地了!但是今天到臺灣來的人,無論文武幹部,好像並無亡國之痛的感覺,無論心理上和態度上還是和過去在大陸一樣,大多數人還是隻知個人的權利,不顧黨國的前途。如果長此下去,連這最後的基地——臺灣,亦都不能確保了!所以我今天特別提醒大家,我們的中華民國到去年年終就隨大陸淪陷而已經滅亡了!
我們今天都已成了亡國之民……
看到了吧!照蔣介石的說法,"中華民國"早在"去年(一九四九)年終"就"滅亡"了,這不是"亡國"又是什麼?可見說"中華民國"未亡者,自不符合"中華民國總統"的"總裁言論"也!
再以蔣介石的"反攻無望論"為例: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五日,蔣介石在《掌握中興復國的機運》中,就有這麼一段:
如果再過十年,超過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的期限,還不能反攻復國的話,那就任何希望都要破滅了。
照蔣介石的說法,如果在一九六九年以前回不去,以後也永遠回不去了。假若如此,我們在一九六九年以後是否也應查禁《蔣總統集》,以阻止"反攻無望論"的流傳?換言之,假使不查禁《蔣總統集》,我們就應予《自由中國》平反,昭雪雷震。因為雷震當初就是以"反攻無望論"入罪坐牢的。
再以蔣介石的"贊成西藏獨立論"為例:一九五九年三月二十六日,蔣介石《告西藏同胞書》中,就有這麼一段:
我中華民國政府,一向尊重西藏固有政治社會組織,保障西藏人民宗教信仰和傳統生活的自由。我現在更鄭重宣告:西藏未來的政治制度與政治地位,一俟摧毀匪偽政權之後,西藏人民能自由表示其意志之時,我政府當本民族自決的原則,達成你們的願望。
請問,這怎麼解釋?不是公聞表示你允許"藏獨"嗎?換言之,一旦你回大陸以後允許"藏獨",是否你回大陸以後也允許"臺獨"呢?假若如此,那臺灣要想"臺獨",只有先幫國民黨反攻大陸了。我舉這個例子,只是要證明,何必搞內幕呢?我們只要精通公開的資料,再賦予新的解釋,就非常有趣了。
我這種國民黨總理與總裁著作專家的惡作劇,可真苦了為國民黨搞宣傳的那些大員們。最灰頭土臉的是秦孝儀,秦孝儀以外,其他國民黨文宣大員也聞之膽寒。有一次在李濤"二一00全民開講"節目上,碰到國民黨文工會頭目廖風德,他私下告訴我:"你李先生提出蔣總統中華民國亡國論以後,我們中央黨部文工會急了,趕忙去查,看你是不是造謠,結果在總裁一九五0年三月十三日的秘密談話中,果然找到了那段話,我們又氣你又佩服你!"我聽了,哈哈大笑。此蔣介石關李敖之功也!結果關出個蔣介石專家來,把他攪得七葷八素,真是活該啊!看你還敢關老子!
從一九八二年我四十六歲到一九九二年我五十六歲十年間,我展開了顛覆國民黨的"筆伐"大業。這一大業,我做得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因為有史以來,從來沒有一個人,連續十年之久,做這樣博學而艱苦的鬥爭。這一斗爭,還有兩個旁支,一個是我為人辨冤白謗,從英雄張學良到名將孫立人、從死囚張國傑到老兵李師科……乃至奇冤異慘的種種大小案件、翻案史實,我都介入其中,奮筆為文,大量出書,不遺餘力;另一個是我不但帶頭批評國民黨,也在黨外人士不爭氣的時候批評黨外,我寫過《黨外與渾蛋》、《我們要有批評黨外的自由》等文字,並且對"臺灣人的政治規格",多所著墨。最後這批人當道了、當家做主了,就輪流執政的意義來說,我已功德圓滿,雖然我不免發生錯誤。例如我當年罵他們是渾蛋,現在我承認我罵錯了,實際上,公道他說,他們實在不是渾蛋——他們是大渾蛋!
不論是支援王八蛋也好、譴責大混蛋也罷,我的"階段性使命"業已達成,這些雜碎之人之事,對我都是泡沫,我懶得再多寫了——"豬事不宜",不亦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