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彭屍紀

快意恩仇錄 李敖 第2頁,共2頁

他的故事告訴人們,第一流的知識分子搞獨立是一口事,可是,縱使成功了,也與強鄰問題解決不了,也是空忙一場……"

彭明敏若有所思地收下我的小禮物。飯後,他用他的勝利牌轎車送我回家。車中也沒談什麼,好像二十四年前的知己之情都生疏了。後來他在凱悅大飯店席開一桌,請我全家,也請了陸嘯釗,以及陳彥增、郭文華等人。事後我沒有回請他們,我想起二十四年前我和彭明敏兩人日夜相處的往事,對今天這種"恭而有禮"式的宴飲,實在覺得不自在。

兩次飯局後,我和彭明敏又恢復了不相往來的狀態。謝聰敏偶爾與我聯絡,我多次請他側面影響影響彭明敏。謝聰敏說:"李敖啊,老彭已經被海外那些新貴們包圍啦,連我都講不進去,也不敢講話啦!"我笑說:"就是皇帝,也是打到天下後,才清除功臣、不納忠言呀!怎麼還沒打到天下,只回臺灣得意幾天就忘形起來了,連老朋友都冷淡了?這樣笨,還搞什麼政治?"謝聰敏說:"老彭就是那樣,我又有什麼辦法?"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二日,我看到彭明敏發表的《寫在(臺灣自救宣言)三十週年前夕》、又在頭一天收到謝聰敏電傳來的感言和電話、又看到報上他們的照片和慶祝活動,我忍不住在八月二十七日寫了一封信,我嚴肅指出:

……你們三十年前的宣言,明明爭的重點是自由民主,自由民主解決了,一中一臺根本不是問題。你們的運動,其實是爭自由爭民主的運動。這個運動成功了,臺灣變成了如國民黨牛皮所說的"自由民主的燈塔",不愁大陸不在內外壓力下向光明認同,一旦大陸也跟你學習,成了自由民主的國家,是分是合都不是問題。如今若不在自由民主運動上定性定位,還在一中一臺上落墨著眼,是捨本逐未、是以虛幻的海市蜃樓代替務實的自救功夫。-自由民主運動和一中一臺好夢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層次,但一實一虛,不可不弄清楚。你們既在三十年前做了先知,你們就有責任在三十年後矯正導向,能為三十年後的臺灣匯出正確的方向,才不愧為先知,才是你們的偉大……

我又寫道:

彭老師文中指出"危險而無理智的中國情結"是錯誤的,這話反面解釋,"安全而理智的臺灣情結",自是可行的。不過,依我的先知水平,(別忘了我也是先知!)我始終看不出來一中一臺有可行性,一中一臺論者三十年來,從未提出任何論證(理智的論證)證明如何達成一中一臺、如何抵抗大陸,讓他們放開黑手,讓臺灣去一臺。有起碼常識的人都能清楚知道大陸絕對有"犯臺"的能力、都能清楚知道美國人不可靠,何況通達世情、通達國際大勢的國際法權威彭老師及其門徒?雖然如此通達,卻還高唱一中一臺-只有空頭主張、全無具體辦法的一中一臺,這不是好夢又是什麼?這種一廂情願(wishfulthinking)的思考模式,施之於販夫走卒匹夫匹婦,猶可說也;施之於臺灣人的先知,不可說也!

什麼是一廂情願?凡是提不出具體辦法的號召,都屬之。

彭老師大作指摘"當局"不肯"以臺灣名義重新申請加入聯合國",試問一旦彭老師成了"當局",你能如願以償加入嗎?

加入聯合國,"共匪"不亡,絕無可能,這是起碼常識,彭老師太清楚了、太清楚了。別人可以一廂情願打如意算盤以意淫聯合國(其模式,與國民黨意淫大陸——"反攻大陸"完全如出一轍),但是,彭老師怎可如此?這種"危險而無理智",氾濫成災,遂有"總統直選"等見諸彭老師大作,總統直選會帶來獨裁穹混亂,這也是政治學常識,別人爭權奪利可以這樣兒戲,前臺大政治系主任怎可如此?

彭老師說"臺灣當局數年來一些政策確在沿著我們曾經提倡的大方向進行著",只是太慢。但是,縱太慢,也似有進境,可是,二十年後的王位先知本人呢?)十年來的進境又在哪衛?難道進境只在"總統直選"一類麼?易卜生(ibsen)一八八二年寫《人民公敵》(anenemyofthepeople),寫那當時飽受打擊的先知,後來易卜生自道,說當人民在十年後腳步跟卜先知的時候,光知自己又超出了人民十年。彭老師啊、聰敏啊、廷朝啊,你們超出的,又在哪裡?

三十年前,你們是先知;三十年後,你們跟他們當然有不同,但不同又有多少?當人民跟先知人云亦云,先知墮入魔道自說自話的時候,這就未免太對不起當年的自己了。

最後我說:

你們是我共患難的朋友,素知我為人,我可以容忍朋友的無情,但不容忍朋友的大錯誤-大是大非上的錯誤。因此,雖然我與彭老師漸行漸遠、與廷朝形同隔世,我仍忍不住要寫這封信向你們進言。天下能被彭老師虛心受言的人,恐怕也不多了,我敢說我是最後的一位。印度詩人說感謝光明但別忘了在黑暗中執燈的朋友。-我久歷人間冷暖,我從黑暗中來,也將回歸黑暗而去,我不奢求別人的感謝,但不希望與我同行過的老朋友在光明中目為之眩。該說的話,總歸還是不免一說。先"自救"方足以言"臺灣自救"你們三位先知,三十年後難道全無"自救"之處嗎?我真的不信啊!

信發出後,彭明敏、魏廷朝全無迴音,理都不理;謝聰敏來電話,大意說老彭說政治是要奪權的,你李敖談那麼多是非幹嘛!我說知識分子不談是非只搞權力,是你們最大的墮落,我真為大家悲哀。

這封信寫了我最後的勸告-三十年後最後的勸告,我知道彭明敏是執迷不悟了。他永遠不再是三十年前還有靈光、清氣與理想的"脫俗"彭明敏了。

談起我這封信的三位收件人,我認為謝聰敏最識大體,他在牢裡誣攀李敖是臺獨,為人卑鄙,但出獄後,在彭明敏等臺獨分子恩將仇報,在海外發行攻擊李敖雜誌之際,曾挺身而出,寫文點破:"就李敖和臺灣人的關係來說,我認為臺灣人欠他的比他欠臺灣人的更多。"這是謝聰敏的公道處,他在誠惶誠恐中,仍不忘仗義執言;至於魏廷朝,他和我私交極深,我不在家的時候,他可以替我看家,可見我對他的信任。

以他跟我的深交,在牢裡誣攀我是臺獨,我想他內疚最深。他出獄後只和葉菊蘭、謝聰敏來看過我一次,從此形同隔世,三年五載,才見上一面,吃一頓飯,不過有重要的事,他還是認為非李敖莫辦,我的回憶錄出版後,他還來找我寫一封信給臺大法學院院長許介鱗檢舉臺大弊案,並說這是許介鱗的意思。我奇怪,問他為什麼這樣處理,他說許介鱗認為由李敖出面檢舉,收信人可挾李敖自重,才好下手清除弊案。我為之失笑,我說你用我口氣寫來,我簽名好了。他欣然照辦。

至於彭明敏,就複雜得多,他從回臺灣後,在應付李敖上面,可謂盤盤皆錯,並且一誤再誤。更不幸的,是他又節外生枝,引發出一個爆破點。事情是這樣的:遠流出版公司老闆王榮文送了他出版的《彭明敏看臺灣》等書給我,其中收有"原載於《中國時報》一九九二年十月十四日"的一篇。"卜大中專訪"-《為畢生理想再盡心力》一文,是專訪彭明敏的。

該書第三十五頁有這樣的對話:

問:你對省籍糾紛有何看法?

彭:我認為情形已經不嚴重了,以後會更加和緩。我早年提出的"臺灣自救運動宣言"當中,就主張臺灣人與外省人一體合作,共建臺灣。但是我被拘禁之後,政府對軍公教各方面說明的時候,故意隱去這一段,反而誣稱我提倡殺盡外省人,用以分化省籍之間的感情。我讚佩的人當中有提攜我的外省籍師長,如胡適先生、薩孟武先生、傅斯年先生等等。也有外省籍好友,這說明我絕不是一個狹隘的省籍主義者,臺灣不能分成本省外省兩個族群互鬥,那隻會帶來災難,應該合作才是。我也同意在政黨比例代表中有某種比例的大陸籍國會代表,但比例必須合理,產生方式也要有一定的民意基礎,這樣能使外省人有安全感。

我一看之下,為之一震。因為"一九九二年十月十四日"的《中國時報》原文,並不如此。原文在"我讚佩的人當中有提攜我的外省籍師長,如胡適先生、薩孟武先生、傅斯年先生等等,也有外省籍好友"和"這說明我絕不是一個狹隘的省籍主義者"之間,明明有九個字,被彭明敏暗中刪掉了,這九個字是:

包括反對臺獨的李敖。

明明《中國時報》當天的原文有這九字真言,卻在《彭明敏看臺灣》一書中給刪掉了,這是什麼意思呢?我的看法有二:

第一、他是越王勾踐型的寡情人物,是"可與同患,難與處安"(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安樂)的人,在"臺灣人出頭天"的時代到來以後,李敖的利用價值已近於零,所以對李敖要敬而遠之;第二、由於李敖有一定的影響力,又反對臺獨,而他們當年又誣陷李敖是臺獨,使李敖家破人散、冤獄纏身、飽受刑求、坐牢多年,他們對李敖的定位、跟李敖的關係變得十分複雜,造成他們內疚和不便,因此但願漸行漸遠,力謀"脫身",以策安全。不過,李敖待朋友雖然寬厚,卻非易與之輩,你對他過分不起,他極為難纏。而彭明敏、魏廷朝、謝聰敏三位,"脫身"之道,隨其智愚,各有不同。李敖拜他們三位之賜,坐了大牢,出獄以後,謝聰敏、魏廷朝至今尚能與李敖馬馬虎虎相處不被反目,而彭明敏卻獨獨不能,原因何在?一言以蔽之,彭明敏的一誤再誤使然耳!

一九九五年六月間,謝聰敏感覺到我將揭發我和彭明敏的往事,亟思挽救,乃一而再、再而三的電話約我,要我務必參加七月五日他訂下的一個飯局。飯局是彭明敏、魏廷朝、他和我等人的聚會,可是,我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了。我說:"我不想吃最後的晚餐啦!"我心裡覺得:耶穌直到吃"最後的晚餐"時,才被出賣他的人傷了心,但臺灣人卻比猶太人更巧於此道:彭明敏和魏廷朝、謝聰敏早在最後的晚餐前,就把李敖送上臺獨十字架了。最妙的是,在被釘上十字架後,他們卻又網開一面,說此人並非那穌。所以,直到今天,我還弄不清我的身份是耶穌而死,還是耶穌身邊的兩名強盜之一而死。悲哉!

彭明敏一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一日秘密寫信給我,大罵他的學生蔡同榮說:"蔡此人實際亂來,應予適當教訓。"當然,他口中的"教訓"不是情報局局長對江南式的,只是口誅筆伐而已。當謝聰敏感到事情不妙,李敖要把隱忍了三十多年的事寫出來"適當教訓"的時候,遂有七月五日彭明敏要同我吃飯之舉。可是,一切都太遲了,我拒絕了筷子,拿起了筆桿。想當年美國南北戰爭時,南方總司令李將軍(gen.robertlee)手下有位大將傑克遜(stonewaiijackson),受了重傷,失去左臂。當他受傷時,李將軍曾寫封信給他,說道:"你的情況比我還好些,你失掉了你的左臂,我卻丟掉了我的右臂。"("youarebetteroffthaniam,forwhileyouhavelostleft,ihavelostmyrightarm.")傑克遜收到這封信六天以後,便死了。彭明敏當年失去了左臂,他偷渡訊息傳來,我頓起李將軍之情。遺憾的是,二十四年後,我終於自願有斷臂之舉。這是李將軍浮生多變了呢?還是傑克遜老而不死了呢?多麼難答的答案啊!答案難答,可是將軍令下,我決定不再留一手。

也許有人奇怪,以快意恩仇為人生觀的李敖,為何卻能忠厚隱忍彭明敏這麼多年對他的不仁不義。原因有二:第一、我痛恨國民黨,彭明敏有志氣不加入國民黨,我認為這是很難得的。格於島的局面,臺灣人本來像樣的、成材的就不多,我一直珍惜這樣的臺灣人朋友,我希望他變成臺灣的胡適,做最有志氣、最有學問、最有高度教養的偉大知識分子。第二、大家只看到我窮兇極惡一面,卻忘了我豁達大度一面,政治上,我被臺獨分子誣陷,我不介意。另一方面我又極重感情,老同學劉顯叔的太太陳烈看到我寫《你不知道的彭明敏》在《商業週刊》前幾期的連載,笑著點破:"我現在才知道你李敖的弱點了,原來你是溫情主義者!"-我的溫情,使我對患難之交有了隱忍。對彭明敏就是最鮮明的一例。

在我發表《你不知道的彭明敏》後,有一個插曲,很逗。

當時彭明敏挑選出來的副總統候選人謝長廷,忽然發表了護航式的談話,見報以後,我老毛病發了,乃餉以掛號信:

長廷老弟:

上月十四日你當面"敬請李敖先生指正"的書——《謝長廷新文化教室》,我讀過了,我特別注意到你那"動態道德觀"的立論,那是你在咖啡廳裡向我一再陳述的重點。今早看到《聯合報》第四版,在報道李敖出版《你不知道的彭明敏》新聞後,有這樣一段話:

支援彭明敏參選總統的立委謝長廷則認為,李敖陳述不足以採信,因為並沒有"受害人"出面指控彭明敏。

我看了,不禁失笑。照你老弟的法律觀點,則希特勒幹掉三百萬猶太人也自然是不足採信的,因為並沒有"受害入"出面指控希特勒-事實上,這三百萬猶太人也永遠不能出面了,因為他們都被殺光滅口了。不過,沒有"受害人"出面並不等於死了三百萬猶太人的事實不足採信,事實畢竟是事實喲!

我寫《你不知道的彭明敏》,陳述的全是事實,從彭先生誣陷朋友到誘姦女生、從彭先生出賣同志到不義寡情,無一不舉證歷歷,且我自己就是"受害人",你怎麼可以在彭先生隻手遮天以後,跟著雙乎遮天,說出那種話?是不是你的法律觀點認為"受害人"本身之言不客觀?你令我回想起我被彭先生誣陷後關在軍法黑獄的日子,不論多少"受害人"向軍法酷吏喊冤,說被刑求逼供,但軍法酷吏們千篇一律的判決總是:"空言狡展,不足採信。"長廷老弟啊,你這次不足採信的話,真使我"故"獄夢重歸"呢!

也許我老了,趕不上你們年輕人的動態,在道德上尤其趕不上,但你的老師李鴻禧跟我一樣老。在臺大第一宿舍,我住第四室,他注第三室。他成名後,在外張揚,說當年臺大有"二李"之稱,指李敖和他,是鼎鼎大名的學生。其實,我們但知當時只有李敖"一李"。"二李"之說,膨風耳、牛皮耳、自抬身價耳。如今令師己大大的有名,他為他的令師彭先生助選,撇開他自己深信的"內閣制"不談,大力推動臺灣畸形的"總統制",其曲學阿世,已令上林驚歎。他又寫《師事彭老師是畢生的光榮》一文,說"彭案"發生時,他"內心痛楚至極"(此與彭先生說李敖被捕時他彭明敏"心痛如割、急如焚"的多情不謀而合),可是當年"彭老師"受難時、在李敖冒著危險對"彭老師""厚情和義俠"時,李鴻德又在哪兒?如今像"即溶咖啡式"冒出這麼多"彭明敏之友"來,我真的不能不感"世態"一點也不"炎涼"喲!(昨天我出發去"《你不知道的彭明敏》新書發表會"前,還收到彭先生那邊寄來的宣傳品,提出"彭明敏參選總統之友會"的辦法,指示"只要結合十五位以上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可以成立一個分會"——原來交朋友也可以比照"老鼠會"式的蔓延的!我活了六十歲,並且曾蒙彭先生,大名名列他兩名患難之交之一,如今看到這麼多鼠輩橫行,真不能不承認彭先生把我逐出好友名單,是愛護我的。-他怕我得鼠疫!)

你的李鴻禧老師因為明哲保身,當年不敢像李敖那樣"二李"一下,援彭先生以手,我可以原諒他。我不能原諒的是,在解嚴以後,在李登輝公然學蔣氏父子,走黨政一元、黨政不分的錯誤時,李鴻禧竟公然護航,說出"執政黨推舉李登輝為黨主席,正可彰顯國民黨是超越省籍意識、天下為公的光明磊落政黨"的話!說出"以國家元首兼執政黨主席,系目前不失為妥當的方式"的話!那時他眼裡只有李登輝吧?那時他為何不寫《師事彭老師是畢生的光榮》呢?七年前的"投桃報李",對比起七年後的"熱情澎湃(彭拜)"來,未免太不搭調了吧,我們若要求他在三十年前、二十六年前,乃至十六年前支援彭先生,也許強人所難,但是,就便是七年前,他還向李登輝表態呢!這是什麼動態的道德呢?這是哪一國的"動態道德觀"呢?縱使你們"臺灣獨立國"成立了,我看你也寫不出"師事李老師是畢生的光榮"那一類傑作吧?"臺灣獨立國"的人民道德再動態,恐怕也不屑曲學阿世的高等知識分子吧?

長廷老弟,你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臺灣男人",(為什麼寫出性別,因為"最聰明的臺灣女人"陳文茜會抗議吧?)

可是你對《聯合報》的談話卻做了一件最笨的事。我請你公開更正、澄清,這樣才配得上你老弟的聰明。你的談話,對李敖這種世界知名的作家,是刑事實體法中妨害名譽及信用罪,"受害人"還健在、還在寫這封信給你,是可以"出面指控"的,你總不希望我同你法庭相見吧?但白告訴你,我真的不希望,因為跟你談天是一種愉快,何況我們是老朋友,那次陽明山之遊,你我還坐在一起合照呢;那次你到我家來,大家也坐在一起合照呢。但也別忘了,為了真理,我李敖"殺"朋友絕不手軟,你的太老師彭先生為了假理,都不手軟"殺"過來呢,我"強陽不倒",又軟個什麼呢?

即頌

進步!

李敖一九九五年年八月十七日

謝長廷是何等聰明之人!他收信後,立刻去信報社更正,並在十八日即"長廷敬上"回信示好,當然我也不會到法院告他了,他仍是我欣賞的好朋友。我這封信,寫得可是虎虎生風,借題發揮,把彭明敏及其投機徒弟李鴻禧挖苦得淋漓盡致,足見李敖驍悍那一面,不但驍悍,還以溫柔敦厚、棉裡藏針的趣味表達驍悍,人人以李敖為可怕之人,信夫!

我與彭明敏反目兩年後,謝長廷約我上他主持的"長廷問青天"電視節目,在化妝室聊天時,好奇地問我:"彭先生在書中刪去李敖的名字,這事到底是不是彭先生乾的?"我說:

"不是又怎樣?即使是別人乾的,事後他縱容別人這樣做,又有多次機會去更正、去澄清,他都高姿態不去做,他還怪誰啊?"謝長廷聽了,點頭一嘆。

道家說人體中有"三尸蟲",上屍叫彭倨,喜歡財寶,中屍叫彭質,喜歡美食;下屍叫彭矯,喜歡色慾,道家認為這三種屍都有害人體,故合稱"彭屍"。我認為"彭屍"具有"彭師"之韻,因寫"彭屍"一章,重述生平。整個彭李之交,就此走向落幕。我已行年六十三歲,生平所遇朋友離合不少,但像與彭明敏這樣驚心動魄又代價奇高的友情,一旦走向落幕,是解脫?是遺憾?是神傷?是夢醒?我想兩人都會為之茫然。再會了,彭先生,你有德於我,我會刻骨;你失德於我,我會銘心,這就是李敖。這樣的血性朋友,哪裡去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