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東郭紀

快意恩仇錄 李敖 第2頁,共2頁

由於當年孫觀漢跟我"同謀"營救柏揚,我乃在一九八四年二月三日寫公開信給孫觀漢,要他表態。孫觀漢不負所望,終於在五十天後,給了我公開指教。他的指教登在四月十日的《自立晚報》上,標題竟是《將相和》,我看了以後,認為孫觀漢又糊塗又偽善,因此提出反駁,我指出:

……《將相和》的第一條件是"將"的方面要負荊請罪,"將"本人有此覺悟最好,本人若沒有,他的好友要以大義相責,督促他有此覺悟。孫觀漢先生是"深明大義"的人,又是柏楊的好友,他不以大義相責柏楊,督促柏楊向李敖謝罪,卻把"將相和"的責任,要藺相如一起分擔,這是大錯特錯的……

廉頗雖然對藺相如嫉妒……"將"對"相"雖然不和,卻絕無忘恩負義。……雙方"和"的條件,基礎上是平等的。但是"柏李二位"卻不如此。柏楊當年是階下囚的地位,我既辛苦、又冒險去救他(孫觀漢先生救柏楊,因是在美國遙救,辛苦異常,但是無險可冒),最後且變成我坐牢的黑罪狀之一。警總保安處處長吳彰炯少將他們追問我種種細節,並追查"國際奸人",我曾飽受刑求,我的朋友梅心怡等"國際奸人",直到今天還不準再來臺灣。我在柏楊受難之時,前後七年,援之以手,身受其害……如今孫觀漢先生"深知李敖營救柏楊內幕",卻按下不表,不施善人,反為忘恩負義者隱惡,把大義凜然的"將相和",弄成是非隱晦的"將相和"、糊里糊塗的"將相和"、和稀泥式的"將相和"……這種"將相和",只是拖著藺相如一起打屁股的大義、只是要義人為不義者"牛排分擔"的大義、只是私人吵架又和好了的大義,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營救柏楊的入中,除我以外,至今還有兩個人,一直不被正人君子們所提起,那就是柏楊的第二任太太艾玫和稱柏楊做老師的屠申虹。在柏楊被捕時,艾玫只是在校的大學生,並在中國廣播公司任職。柏楊被捕後的第二天(還沒被起訴),柏楊的四十年老友、中國廣播公司總經理、假基督徒黎世芬,就強迫艾玫辭職,很快的,艾玫發現黎世芬不是一個,而是許多個,原來所謂幾十年的老友,都一個個躲開了,除了海外的孫觀漢和島上的屠申虹和柏楊新友李敖外,大家都識時務者為俊傑了。

這年九月九日的國民黨中央社參考訊息裡,有這樣的內部檔案:

紐約時報誣我壓制知識分子【中央社紐約八日專電】《紐約時報》星期雜誌今日刊載有關軍事法庭判決柏楊徒刑十二年的臺北報道。

該報道刊載於第五頁,標題為:《臺灣小說家被判徒刑十二年——在限制知識分子的運動中曾被秘密審問》。

該報聲稱,在一次庭訊中,柏楊"推翻了他曾參加東北共黨間諜學校的供詞。他說,此項供詞系在長時間和疲勞偵訊之後所獲得"……

同時,該報道提及彭明敏及李敖案件。

據悉,彭明敏既不能獲得一份職業,也不能獲得前往美國的護照。"他數年前已獲美國密歇根大學的研究獎學金。他及他的家屬經常被監視。當友人訪問他們之時,常被阻止,並加查詢。"

至於李敖,"已被禁止出版任何新書。為了謀生計,目前他以買賣舊電氣用具為業。"

這一秘密檔案中提到的柏楊"推翻了他曾參加東北共黨問諜學校的供詞"一事,是全案的一個關鍵。因為據柏楊的答辯書,提到該間諜學校叫"民主建設學院",如果證明根本無此學校,則可推翻所有罪狀。柏楊在自誣過程中,留下了這一個可以查證的活釦,以期翻案,這是他的聰明處。九月五日,艾玫特別找到我,這時我已經五個多月沒有見到她了,不知她已搬到了泰順街。她拿出柏楊的谷辯書給我看,要我表示意見。我一眼就看出柏楊留下的這個活釦,我說,我在日本有一位朋友,就是《聯合報》駐日特派員司馬桑敦,他是吉林雙城人,為共產黨坐過牢,又是東京大學碩士,他博聞強記,也許可以幫忙查一查。艾玫聽了,欣然色喜,就請我寫信給司馬桑敦。我在八月六日要跑支票,就在八月七日清早三點起,寫信給司馬桑敦,並於午前親送去給艾玫過目,艾玫認為可以,就由她發出了。不料我高估了司馬桑敦,他不但無能為力,甚至連信都不敢回。到了第二年五月十四日,胡金銓、王敬羲約我去"國賓"樓下吃消夜,我去了,見到艾玫在座,我問了一些柏楊的事,她說柏楊還好。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據我所知,雖然柏楊入獄前有"不必記掛我"、"另行改嫁,不必指望我,以誤青春"、"不必給我來信"等"身後事"的書面交代,但是艾玫的確努力在等待、在掙扎,最後,她雖然沒有再苦等下去,但她為了營救柏楊,的確也盡過不少力量。說風涼話的人們,不該為了她的為情不卒,就抹殺了她的努力。多年以後,記者問到她和柏楊的事,她說:

"我已經仁至義盡。上帝會證明一切。"柏楊出獄前,還有過"出獄前夕寄前妻倪明華"的大作,最後四句是:"感君還護覆巢女,魂繞故居涕棘荊,我今歸去長安道,相將一拜報君情。"但在出獄後,柏楊"報君情"的,竟是公然寫文章說艾玫"她正傷心我的平安歸來"(《愛書人》一九七七年七月一日)!艾玫為柏楊奔走營救,辛苦"還護覆巢女"多年,最後得到的評語,竟是如此十個大字,我想艾玫心木再壞,也不會壞到為柏楊,平安歸來"而不開心吧?這樣子說一個曾經同甘共苦過的、含辛茹苦過的第二任妻子,柏楊的道德標準,真是我輩淺人不能測其高深了!柏楊的第三任太太,是柏楊出獄以後結識的,我幸會一次,只見到一臉橫肉,撲人而來,深感去艾玫遠矣!這位第三任太太曾有"詩"雲"我愛的人在火燒島上",其實柏楊在火燒島上的時候,她愛的人,別有其人,並且在臺灣。臺灣"詩人"作品之易引錯覺也,由此可見。她又寫過半通不通的"單程票"(給柏楊)一"詩",其中說:"而險如夷、驚已安/我們倆註定會守望到/北極星的懸升/在命運蒼茫的曙色裡。"艾玫不幸,她沒福氣坐享其成,在文字上消受"而險如夷、驚已安"的風涼;她只能在行動上,與柏楊共度驚險的歲月,共度那又驚又險的歲月。最後,"在命運蒼茫的曙色裡",她一陣泫然、一片沉默,抱著柏楊的十字評語,妄想"上帝會證明一切"。

與我》的內容中,只能看得到浮面的花花草草,而完全沒有觸及到柏楊受難事件前後約半年之久的那一段沉痛過程;也正因為如此,在這本文集中,只有"我愛的人在火燒島上"那種憑空想象式的感性詩句,而完全沒有柏楊被捕期間的那一份驚悸惶栗、哀告無門的眼淚……

屠申虹又寫道:

比較起來,柏楊先生比李敖幸運,在他入獄之後,還有李敖和我可以為他料理一些善後。在那一段時間裡,我和李敖除了要為柏楊師設法擺平留下來的"支票款,以及出版社的雜務,更要強顏歡笑地安慰整天淚眼婆娑的柏楊夫人(艾玫女士)和當時才七八歲的女兒佳佳。由於那一段痛苦的日子,實在讓人難忘,因此,在我的內心,對艾玫所受到的傷害,亦就難免有著一份較為偏袒的同情。在這一個事件過去後的十年,在柏楊師脫難回到臺北的當天,《自立晚報》總編輯羅祖光先生和我陪柏楊師吃飯,在飯桌上,柏楊先生對艾玫的未曾等他出獄團聚極不諒解,講了一些相當憤慨的埋怨話,我當時為艾玫講了幾句很持平的公道話……

不料這幾句持平的公道話,就被柏楊懷恨在心,從此,屠申虹也出局了。後來屠申虹對我搖頭苦笑,說:"我們當年那樣又冒險又辛苦的幫柏老忙,下場竟是你李敖被誣賴為好夫、艾玫被誣賴為淫婦、我屠申虹被誣賴為賬目不清。想來真是窩囊。"我說:"柏楊的可惡、可恨與可恥,在他摧毀了人類最高貴的一項道德。朋友有難,凡是袖手旁觀的,都沒事;反倒是援之以手的,都遭殃,都被誣賴成好夫、淫婦、賬目不清。柏楊這種恩將仇報,無異警告了人類:在朋友有難時,你絕對不可幫忙,這種義助的道德是要予以摧毀的,而柏楊公然摧毀了它。柏楊此人其他的卑鄙不足論,但他公然摧毀了人類的道德可就太差勁了。"古書有《中山狼傳》,說趙簡子在中山打獵,追逐一狼,狼向東郭先生求救,脫險後反咬恩人,這是中國有名的忘恩負義故事。如今柏楊公然摧毀了人類的道德,千載以還,恐怕一切都要改寫,狼固是狼,東郭也是狼,因為照柏楊這樣菜的做人,人人都是狼了,沒人要幫別人,也沒人敢幫別人了。

與柏楊朋友一場,有兩點他幫我的,雖事情不大,我仍感念。第一是我一九六七年同湯炎光、屠申虹辦《文風》雜誌,簽約時他惠予見證。第二是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人日,我自警總保安處移送軍法處,即從臺北博愛路移送景美秀朗橋下。第二天,看守所同意我可以用書面向看守所圖書室申請借書證,同房的袁耀權也同時申請,可是晚上書來的時候,卻只有我申請的先發下,借書證上登記的筆跡,一看就是柏楊的,同時還為我選了一本書——雷馬克的《生命的光輝》,是以德國集中營為背景的一部小說,在苦難中讀了,令人鼓舞。

我很感謝柏楊給我這次無聲的優先服務,我至今不能忘記。那時柏楊正在做全所圖書室主管,是"外役區"的肥缺,白天可以自由活動,如果想辦法的活,也有機會照顧到我們這些整天在"押區"的難友,可是我始終沒有得到他的任何照顧。

到了四月,柏楊被移送綠島了。過了兩年,"押區"的刁德善他們也要移送綠島,我秘密請刁德善帶了點禮物送柏楊,並另一個一直不被正人君子提起的屠申虹,在我寫文章揭發柏楊後,他寫了追憶,提到他收到一本祝賀柏楊六十歲生日的書-《柏楊與我》:

在這本花團錦簇的祝壽丈集中,到底欠缺了什麼……它欠缺了幾個人的名字。由於欠缺了這幾個人的名字,於是,在整個事件的串連上,就發現了缺失,正好像在過去國民黨的革命史上,故意遺漏了汪兆銘(精衛)一一樣,讓很多史實,都得不到合理的銜接。但是卻又故意的增添了某些人物,於是在事件的發展上,又多出了一些可笑的枝節。

這其中所欠缺的幾個名字:第一個是艾玫(柏楊先生的第二任夫人)、第二個是李敖、第三個是我-屠申虹。

由於在這本文集中,漏失了這三個名字,於是在《柏楊轉告柏楊我為他奔走的種種細節,包括國際筆會開會,宣讀在獄作家名字時,柏楊都名列其中等事,希望能給他一點安慰。我並請刁德善他們特別照顧他。

柏楊出獄後,託林紫耀間接轉話給我,希望把我藏書中他的著作借給他,可是我的藏書,在我多年坐牢期間,經過治安機關的洗劫和親朋的打劫,已經散失不全,柏楊作品也在散失之列,我對柏楊,只好據實轉告,歉未應命。我結婚後,胡茵夢提議請柏楊吃飯,我同意了。不料她電話打去,柏楊表示他飯局很多之意,這一請客,也就作罷了。後來得知,我已被他不分青紅皂白、打成好夫了。我生平義助朋友也不在少,但義助下場如此含冤莫白、如此倒胃透頂的,倒是第一遭,每一想起,就會痛恨"柏小人"也。

由於我對"柏小人"這種國民黨文人的卑視,衍生出另一種情結,就是我非常討厭我的名字和他們連在一起。有一次遠流出版公司的王榮文寫了一篇文章,中有一段說:"讀史以識世局、決大勢。……我們更樂意看到更多位如李敖、高陽、柏楊等,勤於耕耘史學的優秀作者。"我讀了,深感未甘。

昔初唐四傑,有"王(王勃)、楊(楊炯)、盧(盧照鄰)、駱(駱賓王)"之稱,楊炯聞之,卻說:"吾愧居盧前,恥居王後!"

今我恥居高、柏諸人之前,這種國民黨文人的名字,跟在我屁股後面,我的屁股都引以為恥啊!正因為我考慮到我屁股的感覺,凡是有人寫文章或講話把我和國民黨文人扯在一起,必犯我的大忌。當年胡適在美國,報章一登,常常有胡適、于斌如何如何。我想胡適心裡一定不爽:于斌是什麼東西啊!老跟我連在一起!人間無端之事,此為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