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我知道殷海光的病情,我還想做一次挽救。
我告訴黃三三點意見,如能這樣做,我還願試一下,可是沒有結果。九月十二日,殷海光病情惡化,送入臺大醫院,那時黃三已離臺,由王曉波通知我。十四日,我把一封信託王曉波交殷太太,裡面說:
海光先生今年病情轉劇,我性前年去年兩次送殷先生就醫,反落埋怨,埋怨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處理殷先生的病況,技術問題不易統一,人多口雜,責任不清,反易誤事。所以今天之事,我一開始即面告黃三三點,表示如此三點不能實行,我再介入,是與人扶同誤殷先生,我絕不幹。
我曾面告黃三,殷先生既住人臺大醫院,不宜再出院,更不可亂投醫吃藥。今既出院無效,再回臺大醫院,不可再事更張。如不幸不起,遺體應捐給醫院,全權委由醫院代辦喪事。醫院方面,最後骨灰宜交由家屬領回。至於立碑臺東,灰灑太平洋等議,如無技術困難,自應照辦。
殷先生如去世,真正有意義的紀念方法是整理遺稿,保管遺物,以備發揚殷先生思想及籌議紀念館。
殷先生死後,當儘量避免偽自由主義者利用。故所謂治喪委員會之類,當一律避免。不能組織維護殷海光學術自由者(如毛子水),不配為治喪委員。
當天深夜裡,我進入臺大醫院,去探望多日不見的殷海光,護士小姐們洩漏了我來的訊息,所以第二天,大家都知道李敖來過了。王曉波在《殷海光先生臨終日記》中說,殷海光第二天"聞李敖曾來訪露出微笑"。我想,這一"微笑",就是他跟我之間的最後靈犀了。這天晚上,我又到醫院一次。殷海光死在九月十六日下午,王曉波通知我,我立刻趕去,碰到齊世英。齊世英對我說:"殷先生生前說李敖是最夠義氣的人。我知道,殷先生能拖到今天才死,都是你義氣的結果。我聽了,沒有說話。公道死在活人心中,公道活在死人心裡。陳鼓應這批人跑到國民黨的《中央日報》社,要求發訊息。《中央日報、說殷先生是我們的同志,我們的主筆,我們願意。訊息發出來,竟只提他是《中央日報》主筆,《自由中國》上的事蹟一筆抹殺。我真不明白陳鼓應他們為什麼讓殷海光這樣被"屍奸",真大不懂事了!文德《殷海光教授年譜簡編》寫著:
九月二十一日在懷恩堂追思禮拜,由周聯華牧師主持,數百人參加。李敖沒參加追思禮拜,因他反對在教堂作追思禮拜,怕殷會被教會拿作宣傳。
當時國民黨的刊物,卻大力宣傳說,李敖是個無情的人,因為殷海光的追思禮拜,他都不參加。我不但不參加這一次,一年以後的懷恩堂週年追思會我也不參加。我是特立獨行的人,不參加就是不參加。"波瀾起落無痕跡,似此奇情古所無。"這兩行詩句,也許正是我的寫照了。殷海光死後三個月,我家門口也被治安機關站了哨,一連十四個月,直到我被捕,以叛亂罪被判十年……在人鬼之間、在生死線外、永隔的幽明與重泉之中,殷海光和我,自然更是遙遠了。
殷海光死後,我和王曉波、王小明、盂絕子一起去看解剖,出來孟絕子對我說:"你看到老殷那個鳥了嗎?那麼小!…我想,殷海光可能在這方面不行,他的婚姻情況,他的教棍太太,都該從這一不行上來觀察。他服膺羅素,但羅素寫的《婚姻與道德》(marriageandmorals)之書,他絕口不提,這可真怪也。
在殷海光死去一週年,殷太太在教堂為他做禮拜的前夜,我有長信給她:
殷師母:
海光先生去世週年,明天你們在教堂的儀式,我仍比照去年——不參加了。我這種不參加我不贊成的方式的態度,想早蒙您的諒解。
關於海光先生後事,去年九月十四日我曾有千字長信給您。其中關於遺著方面,我曾建議:"格於現狀,需在保密及無保證條件下進行。"雖近不情,然非此不足有效。"當時也許您考慮得大周到,所以蹉跎經年,反無成績,我的建議與自告奮勇,也就白費。
在那封信中我又憂慮海光先生死後恐被利用,結果都不出我所料。海光先生死後,"黨化"者有之(如去年九月十七號國民黨的thechinanews說他"hewroteeditorialsforthecentraldailynewsforawhileinnanking",但卻隻字不提他在《自由中國》的壯烈舉動!),"國化"者有之(如把他描寫成固有文化的回頭浪子!),"神化"者亦有之(如把他收歸上帝名下,做信教者的死證),其他歪曲他、窄化他的,更屬不少。海光先生一生,困學知變,認識他,理當從他健康時期的理智表現著眼,這一時期的高xdx潮,當然是《自由中國》時代。這一時代過後,海光先生日漸孤立,幢康情形日壞,尤其死前一大段日子,接近他的人,誰都可以擺出一堆筆錄語錄之類,儼然得海光先生真傳,其實在我看來,這些非造謠即亂命。胡亂傳佈一個思想家心神衰退時的吃語,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我為海光先生悲哀!
去年九月十五號晚上,您向我說:"李敖你是鬥士,可是殷老師不是了,他已屬於上帝。"如今一年過去了,感情的因素應該平靜些了,殷師母,我向您說,您錯了。海光先生仍然是鬥士,只可惜能夠陪他一起斗的人大少了,能夠認識他這一斗士性格的人也太少了。所以當同他一起鬥爭的朋友坐了牢,包圍他的,都是比他軟弱的人,或是對他這一斗士性格缺少幫助和鼓動的人。大家不阻撓他,即倚靠他,以致海光先生精神負荷日益加重,同時他又是不善於調節精神與身體均衡的人(兩次被我強制送進醫院,即為一例),又最容易被小人利用,以致好惡無定,愁緒難排,最後終告不起。
我常常想,海光先生當年若陪雷震先生一起坐牢,也許他還不會死。這次接雷先生出獄,看到他氣概非凡,器字軒昂,更印證了我這一假設。海光先生和雷震先生一樣,他們都是鬥士型的偉大人物,鬥士的生涯就是鬥,不停的鬥,勸他不要斗的人,動機儘管好,可惜是婦人之仁,愛之適足以害之。海光先生英靈不泯,在鬥士的行列裡,他是先烈,他將永生!我們沒死的人,雖然遺憾要分別採取不同的方式來紀念他,但對死後的海光先生說來,卻並沒有被"分裂"-海光先生仍是完整的海光先生,有人以為抓到了他的什麼,其實只是利用死屍而已。真正海光先生的靈魂,不是二流以下人兒所能瞭解的!
一九七0、九、十五李敖
附上糖一盒送給文麗,一年不見,她一定長得更高了。
當然,殷太太不會回我的信,我也不會參加她的宗教儀式。那時我已經一天二十四小時被治安當局跟蹤,我自然也不會去看殷太太了。
二十年後,有一件妙事發生了。一九八九年八月二十四日下午,我家來了不速之客,來的是殷海光的太太夏君潞,是由陳宏正陪她來的。殷太太與我二十年不見,如今重晤,大家都很高興。二十年前殷海光老師來過我家多次,可是殷太太並沒來過;二十年來殷太大自美返臺一次,這是第二次,是應自立報系舉辦所謂"紀念殷海光先生逝世二十週年學術研討會"而來的。殷太太抵臺前,陳宏正到我家跟我說:"殷先生的朋友學生每人出一千元,聯合請殷太大吃飯,盼你參加。"
我說:"我才不要同這些人吃飯!他們有幾個配稱殷海光的朋友?又有幾個配稱殷海光的學生?今天國民黨尸居餘氣了、局面沒有危險了,他們這些懦夫,才敢鑽出來打殷海光的旗號了,試問當年殷海光挺身與國民黨相抗的時候,這些人又在哪兒?當年我挺身聲援殷海光、冒險為殷海光印書、出錢為殷海光治病的時候,這些人又在哪兒?至於殷師母,她與殷海光共患難那麼多年,是我尊敬的女性,但是她把殷海光硬推進教會,並且不能辨別誰是真正在殷海光生前死後有愛於殷海光的人,未免令人遺憾。她上次回臺灣,為什麼不來見見我這位真正的義人。她整天在教會里找義人,其實真正的義人是不進教會的。"殷太太畢竟是有服善之勇的女性,她居然帶著洋酒為禮,登門來看李敖了。她不介意我寫文章攻擊過她,她的度量寬大,也非常人所及。二十多年前殷海光生病,他的朋友學生袖手旁觀,惟有我肯在自己負債的艱苦下援之以手,送他住院看病,出院後,殷太太特別親手做蛋糕送我。接下殷太太送來的酒,我特別回憶二十多年前她親手做蛋糕的往事,她還能記得。她說:"李先生,你的為人,上帝最知道。你並不孤單,上帝是和你在一起的。"我聽了,哈哈大笑(一星期後,我在電話中告訴了黃三這段話,並說:
"三三你看,二十年後,她終於把殷海光從上帝手裡放出來啦!可是又把我給拖進上帝手裡啦!"黃三聽了,也哈哈大笑)。殷大太又談到殷海光全集的事,二十年前,我是主張出全集的人,但是格於殷太太感情上的阻撓,未能實現。如今,二十年過去了,殷大太"感情的因素"終告解除,她同意全集由佳冠出版公司的賴阿勝出版了。我很高興"已屬於上帝"的殷海光,又屬於了我們,雖然上帝已離我又愈來愈近了。在聊天中,我笑著向殷太太說:"這年頭兒真變了!雷震死後十年,忽然冒出了許多雷震的知己,跑出來做雷震秀;殷海光死後二十年,忽然鑽出了許多殷海光的朋友和學生,跑出來作殷海光秀-殷海光死後的朋友和學生,比他生前多,你說怪不怪?"殷太太聽了,為之苦笑。二十年過去了,由於國民黨的強弩之未,由於殷太太的一元復始,殷海光已不再被禁銅,已從封閉中解放出來。但是,各種利用他的秀局,卻方興未文。連吳豐山、張忠棟、楊國樞、胡佛、李鴻禧、何懷碩、鄭欽仁等跟殷海光毫不相干的膽小鬼都敢拋頭露面了,士林怪態,可真殷鑑不遠呢!自立報系大做殷海光秀,由它的頭了吳豐山接見殷海光夫人,即時表示:"任何國家或社會的光行者,在爭取言論自由上總要忍受一些痛苦,一些煎熬。
現在,來自海內外數十位傑出的學者,一齊紀念殷海光先生的貢獻,證實了人間自有公道。"其實,所謂"海內外數十位傑出的學者",他們在殷海光受難之際、苦難之際、危難之際,不但沒援之以手,甚至是殷海光的敵人的同路人,這些人今天以知己嘴臉,重現江湖,江湖之中,可沒有這種不要臉。另一方面,當年真正對殷海光援之以手的人。二十年來一直為殷海光"吾道一,以貫之"的人,卻被偽君子們視而不見並且大加排斥。偽君子們抹殺他們,上因為他們不是別的,而是"國家或社會的先行者"。如今先行者們如彼、偽君子們如此,正好證實了人間沒有公道。
殷海光生在一一九一九年十二月,死在一九六九年九月,活了不足五十歲就得胃癌而死,可謂不善養生。殷太太回憶:
"一九七一年,九月裡的有一天,我去看才出獄不久的雷震,他一見面就對我大聲他說:"殷太太,你看,殷海光愛生氣,就被同民黨氣死了!""雷震的話,讓我想起海光生前的罵。他喜歡罵人,尤其常常罵蔣介石。他被迫離開臺大後,每天吃晚飯時間,常對著我跟abby罵蔣介石,又罵又氣,又氣又罵,然後飯也吃不下了-不久,他得了胃癌。殷海光真的給滿腔的憤怒氣病了、氣死了。"殷海光這種搞法,不是罵人之道,而是找死之道。他曾告訴我,他師服的熊十力老先生最恨蔣介石,熊十力罵蔣介石,一邊罵一邊拿上有蔣介石照片的報紙,揉成一團,在自己生殖器下面擦,然後哈哈大笑,以化怒氣。殷海光顯然忘了老革命黨熊十力的身教,結果一個高齡、一個短命,殷海光竟先被罵者而死。也許殷海光察覺出罵人時應該伴之以團報紙,但在飯桌前難以仿行。縱仿行成功,則得胃癌者將是女眷,因為她們"飯也吃不下了"。結論是:殷海光捨己為人、自我犧牲,還是自己得了胃癌。殷海光生前對黃三說:"我不要死,我要睜著眼睛看他們如何收場。"可是他不善養生如此,又如何活得過敵人呢?一九六七年五月十二日,我在殷海光的病床邊跟他聊天,我把"中國文化學院"("中國文化大學,,前身)
的巧立名目說給殷海光聽,在旁邊的一個學生談到"中國文化學院"的哲學系,我在這位哲學教授面前,開玩笑說:"你看,中國文化學院也有哲學系,這個學院,除了水肥系以外,簡直什麼系都有!"殷海光冷冷他說:"他們的哲學系,就是水肥系!"看到殷海光躺在那兒,我心裡想:學哲學的人要看得開才是,怎能得了胃癌這種病?胃癌的原因雖多,但老是心情不好是原因之一。哲學家怎可以老是心情不好?哲學家得了胃癌,就好像神父得了梅毒,斯人也,不可有斯疾也!不過,哲學家倒可以得梅毒,叔本華是也。但殷海光當然不會,他的胃癌,就是梅毒!殷海光生"梅毒"時,群醫還沒束手,群友群學生卻先束起手來。那時候,"負債救人、義重如山"的,只有李敖一人而已。在整個的殷海光住院過程中,我只見過一個小書商賴中興送過一把香蕉。我在殷海光病床邊誇獎賴中興,我說窮人有窮人的做法,窮人盡他全力只能買一把香蕉送殷先生,這種情義,不可埋沒。賴中興後來自殺了,在大人物們大做殷海光秀的當兒,我想起這個小人物,我真懷念他。並不是說一定有錢才能表現這一情義,東吳大學學生陳平景沒有錢,但他為殷海光擦身捶背,幾達不眠不休的地步,這種義人,又有誰能比啊?耐人尋味的是,賴中興、陳平景都不是殷海光的學生,而殷海光的學生反倒如我所諷刺的:殷門弟子與殷海光的關係,多是"單向會",多是靠殷海光提拔而不能有像樣的反饋的。張灝、林毓生等等,無一例外。林毓生口口聲聲罵李敖,但是為了發表文章,卻不能不託殷海光,到文星來借光。他們這些所謂學人,寫起信來,罵《文星》"輕挑"(該是"佻")、罵《文墾》,不上不四"(《殷海光·林敏生書信錄》頁七十七),但是為什麼要到"輕挑"的、"不三不四"的雜誌來投稿呢?這不顯然是偽君子嗎?何況,這種人的文章根本都寫不通的,殷海光收到後,寫信給他:"……你的作品和譯文,我收到時當即看了一下,可惡之聲,脫口而出。蓋因小的毛病大多,恐需花我三天修改,且需重抄。你應請我吃一頓好飯以補心血。"(《殷海光·林毓生書信錄》頁八十三)結果殷海光沒有重抄,就給了我,我為之好笑!"殷海光的得意門生的中文,原來是這樣子的!"我在《給書呆子上一課》一文中,曾經把這篇由殷海光逐字逐句修改的不通文章第一頁製版發表,鐵證如此,林毓生還能賴嗎?不但文章不通,他們看家的方法學也是無所施其技的。殷門弟子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會了方法學就一通百通,但在實際遭遇困境的時候,就不得不發出哀鳴。一九六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國民黨林毓生在美國,寫信給《海光我師》,嗚嗚他說:"我最近讀書,思想有一個新境界,願意向您報告一下從前我對methodology(方法論)有一項迷信,認為弄學問必先把方法搞好,這一方固然是受了logicalempiricism(邏輯經驗論)的影響,另一方面更是因為看到新亞書院型的糊塗蟲對方法學不瞭解,以致搞出自欺欺人的謬論的強烈reaction(反應),事實上,事情並不是這麼機械,學問絕不是應該把方法學完了以後再弄的,方法學如能學完,也並不能一定使人成為大學者。"(《殷海光·林坑生書信錄》頁八十三)殷海光看了這一段,批註"不謀而合版",可見這種方法學的萬能論,在幾年以後,就發現是"迷信"的、是"機械"的、"學問絕不是應該把方法學完了以後再弄的"——他們唸了那麼多年的書,才恍然大悟到這一淺顯的真理!但是,儘管恍然大悟,殷門弟子受了才氣所限,他們再在學海里掙扎,結果也不過乃爾。以多年後張灝、林毓生拿國民黨的錢,跑回臺灣做演講秀為例,講來講去,也不過是故弄玄虛、不知所云而已。他們的功力與成績,幾十年下來,竟如此可憐,真教我們無法看得起了!
正因為空談方法而實學粗疏,所以一碰到硬碰硬的實學,他們便要鬧笑話,例如林毓生寫《漫談胡適思想及其他》,說他初中時"細看"過《胡適文存》,看過《胡適文選》自序一文云云,事實上,《胡適文選》自序只是"介紹我自己的思想"一篇文章的副標題,又何能把它作為題目?何況,當時此文並沒收入《胡適文存》,只收入《胡適論學近著》,收入《胡適文存》,是到臺灣來以後的事。當時既沒收入《胡適文存》,林毓生又從何自《胡適文存》中看到這篇文章、可見他是憑空胡吹、自炫年少博學也!又如張灝寫《烈士精神與批判意識》,作者儼然譚嗣同專家,但書中一開頭就說譚嗣同活了三十六年,事實上,譚嗣同生在一八六五,死在一八九八,何來二十六年?這些人今天還是中央研究院院士呢!真是騙局呀。他們徒知抱洋書談中國,但一還原就鬧笑話。這種情況。
殷海光也不能免。他曾從洋書中看到chin-ssulu,他猜這是"親疏錄",問我對個對,我笑說,此即大名鼎鼎之《近思錄》也,根本沒有什麼"親疏錄"這種書喲,其實殷海光沒能成功的成為學者,並不是一件值得遺憾的事。而殷門弟子以學者姿態到處騙人,才真上是遺憾的事。殷海光一生的最大事功在勇敢反同民黨,而殷門弟子在這一點上連個屁都不敢放,如此殷門弟子,丟人丟死也!臺大教授劉福增是我同學,我們因打筆仗疏遠,已不來往。他在《首部早報》寫《衝出自由的警戒區紀念殷海光光中逝世二十週年》,指出殷海光"以最嚴峻的言論批評國民黨極權的特務統治",這種"深入自由的警戒區去衝鋒陷陣","今天在臺灣(包括常在臺灣和國外之間來往的)所有號稱自由派學者的殷海光的學生或學生輩的人,都差多了。"不過劉福增補了一句:
"李敖也許算是例外。"我很欣賞我的老問學敢講這種公道話,雖然他不公道的用了"也許"兩個字。事實上,得殷海光勇敢反國民黨真傳並青出於藍的,只李敖一人而已。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六日到二十一日,湖北大學主辦了"海峽兩岸殷海光學術研討會",陳宏正帶回一篇論文提要吸引了我,那是湖北大學政治與行政學院唐琳寫的《李敖與殷海光》,提要說:
五四運動的香火,在國民黨失掉大陸後,沿著由胡適-殷海光-李敖的次序在寶島臺灣代代相傳。就殷海光與李敖的關係來講,他們是師生關係;就個人感情來講,李敖熱愛老師、尊敬老師、拯救老師於危難之中。在殷門弟子中,李敖是最能體現殷海光狂進不已鮮明姿態的人。在始終不渝追求自由主義的過程中,他曾兩度下獄,儘管如此,在李敖與殷海光師承關係的表層下,兩人之間的迥異也是很明顯的,表現在:
1.自由民主氣質上的差異
殷海光所處的特殊歷史條件,使其民主自由思想帶有"救亡式自由主義"的傾向。即欲以自由主義來挽救國家危亡,對抗專制政權,以自由主義作為其關心國家、民族的啟蒙工具和反共救亡的思想利器。因此,他的自由主義含有國家主義的色彩。它具體表現為"一種單調的、片斷的、高高在卜的、革命黨式"的氣質。它的鬥爭性是顯見的。但這種帶有很強的權威性和專斷性的自由民主氣質應該說與他提倡的自由民主是不協調的。
李敖的自由民主觀與西方自由主義的特質相似,都以個人價值作為出發點。李敖的自由民主表現出"一種自然的、從俗的、快樂的、嘻嘻哈哈的"氣質,它表面上很隨意,但其實具有很強的鬥爭性。在使自由民主生活化、大眾化方面,李敖作出了重要貢獻,但他似乎又走得太遠了,超越了現世的社會和思想,這也正是李敖自由民主氣質之不足的一面。
2.角色與人格動力的差異
表面上看,殷海光是一個單純地道的學者。剝開這層"外衣".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在純真道德熱情驅使下奮鬥一生的靈魂。在殷海光用心最勤的學術專業邏輯與分析哲學上並沒有原創的貢獻。相反,大眾記憶中殷海光最鮮明的形象主要就是《自由中國》的一支健筆,一位不畏逆橫的勇士。殷海光最終的成就是人格上的。
李敖是一個怪物作家。他是知識分子與文化商人的混合物。一方面,他學識淵博、學貫中兩,具有強烈的自我意識和社會批判意識,同時,他又十分注重商業活動的效益原則和交換競爭原則。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知識分子。
這一隔海的文字,可說是殷海光與李敖的最好論斷了。
一個插曲頗為有趣。殷和光在世時,有一次筆仗,是同勞思光打的。勞思光最後批評殷海光,說他曲學而不阿世,殷海光很氣,跟我痛罵勞思光,說此人頭腦欠清。多年以後,勞思光自香港移臺,臺北市東豐街原有一家電玩店,我路過時,在窗外常見裡面有一矮小枯瘦的穿西裝打領結小老頭在玩,其矮小枯瘦,與殷海光有幾分神似,原來就是勞思光。有時高信疆也和他一起。我笑問信疆:"你怎麼這麼無聊、這麼與民同樂,怎麼帶勞思光做起你們身份不該去的地方、玩起你們身份不該有的娛樂?"信疆笑著說:"誰帶他來了,是他帶我來的呀!"聽了信疆之言,我們相互大笑。後來東豐街電玩店關門了,久矣不見"勞"苦功"高"了。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晚飯後,與小屯在東豐街,一人走過,忽聞大宙嘆息一聲,小屯注意一看,說:"那不是勞思光嗎?"果然是他。我說:"這個書呆子,又出沒東豐街了,哲學學到徘徊於電玩之中、嘆息於馬路之上,哲學可真無計可施了。"雖然此光非彼光,但我每次碰到勞思光,就想到殷海光,光怪陸離,此之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