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根株紀

快意恩仇錄 李敖 第2頁,共2頁

她在文星後期,到我家看我一次,也預約過我的告別文壇十書,此後就不敢再和我來往了。十多年後,我出獄歸來,在路上一遇,聊了幾句,再見面時不幸已對簿公堂-我代蕭孟能太太朱婉堅追究版權,告了多人,她也在其中。"她在法庭上遁同說:"她所以沒通知蕭太太,因為找不到她。"我說:

"蕭太太過去有錢的時候,你們為什麼找得到她呢?"林海音為之語塞。無論如何,林海音是位不錯的朋友,雖然我們早就"幽明異路"了。

我代朱婉堅追究版權的官司,在法院方面全這當然和國民黨的司法黑暗有關。不過在一片黑暗中,我倒看到一幅光明的畫面,那就是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民生報》來訪問我時,做記錄的一位小女生徐開塵。她進我家門時,一片清秀脫俗、神韻飄逸,使我眼睛一亮,我一邊接受訪問,一邊偷看她,她真耐看!習慣上,我看到漂亮女人,都一邊看一邊挑她的毛病、找她的缺點,以便不再留戀,但這小女生卻挑不出毛病,並且愈看愈有餘味。此後幾年,這小女生和她的同事邱海嶽、林英哲等,與我聚餐過幾次,每次聚餐,我都忍不住要偷看她幾眼,非常舒服。有一次在敦化南路碰到她,我說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她說打過一次你不在,我說為什麼不打第二次,她笑而不答——她的笑,可愛極了。又過了幾年,我從凱悅大飯店出來,看到基隆路對面有人一再向我揮手,我過馬路一看,原來是這可愛的!旁邊有兩位她的同事。我半開玩笑的點破,我說你知道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對你單戀嗎?她又笑而不答——她的笑,可愛極了。

前面談到文星時代我與梁實秋的交往,也數落了他的不是,不過,梁實秋有一事,最令我感佩感恩,就是他還有老輩的那種主動推薦人才的氣度。自我被陶希聖請出文獻會後,梁實秋認為李敖如此人才,任其流落,太可惜了,因此他不得我同意也沒告訴我,就秘密寫信"中央研究院"王世傑院長、歷史語言研究所李濟所長。對李濟說來,其實這是有點難堪的事,因為李敖是他學生,自己學生自己都不能賞識,還要勞動校外的與李敖非親非故的梁實秋推薦,這不是有眼無珠嗎?儘管梁實秋甘冒不匙,推薦了李敖,王世傑、李濟他們,還是拒絕了。這一拒絕內幕,多年後我才完整了解。一九九0年三月,"中央研究院"院長吳大猷、近代史研究所所長張玉法,以公帑出版了《王世傑日記》全十冊,其中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日全天只記一件事,內文如下:

有李敖者,日前在文星書店應所刊《蔣廷黻選集》,對餘被免總統府秘書長(民國四十二年十二月)與簽訂中蘇條約兩事,做侮辱性抨擊。中央黨部谷鳳翔等促餘向法院控訴其誣毀。餘殊不願給此等人以出鋒頭之機會。惟餘對此兩事為避免牽涉他人過失之故,迄未釋出文字,抑或是餘之過。李敖為臺大畢業生,有才華而品行不端,梁實秋於五十二年五月曾推薦於中研院史語所,李濟之以其行為不正,不願收納,餘遂拒絕之。彼即因此懷恨。

這日記一開頭說"有李敖者"四字,就是後語不對前言的話。

因為這種語氣,好像他王世傑以前不知道"李敖"似的,事實上,早在一九六三年九月十日的日記中,他就有這樣的話:

臺大畢業生李敖甚有才華,與胡秋原涉訟(彼此均以誹謗為訴由)。餘頗欲成全李敖學業,勸彼等中止訴訟,但似不能說服胡秋原。

可見王世傑早知李敖是誰,兩年後竟用這種語氣寫日記,顯然別有居心。當時"中央研究院"不接受梁實秋的推薦,真正的原因明明怕立法委員胡秋原等人,但卻假託出一個李敖人品上的理由,這是最高學術機關負責人不該有的懦怯,也恰恰反證了人品上出了問題的,原來是他們自己。他們在人品上既未能堅持道德勇氣、也未能維護學術尊嚴,甚至起碼的知人論事的求真態度,都出了問題。例如他們假託出所謂李敖"品行不端"、"行為不正",就是毫無根據的。當時是一九六三年,上距我臺大畢業當兵退伍才兩年,我還是臺大歷史研究所學生的身份,為了貼補研究生公費的不足,在開國文獻會做"僱員",每月賺一千元。試問這樣一個單純的二十多歲的青年人,究竟有何赫赫履歷如王世傑、李濟者,可有在人間上下其手,施展所謂"品行不端"、"行為不正"的機會?這樣一個青年人,既未有機會如王世傑之賣國、矇混舞弊,亦未有機會如李濟之奪權、佔著學術茅坑不拉屎,而王世傑、李濟諸公卻如此暗中對一青年誣指如此,還口口聲聲在提拔青年人才——有人才不提拔不說,反倒倒打一耙,這種年高德助的作風,未免太菜了吧?因為姚從吾告訴我李濟的造謠,我對李濟的心態,有了研究的興趣。李濟在他的時代裡,是一個夠格的學者,但在夠格的學者以外,若說他對推動學術研究、培養學術人才一面有大功,就沒道理。李濟三十一歲起就做學閥,八十四歲才在武俠小說中死去。他壟斷學術,自己不研究也不給別人機會,"安陽發掘報告"有始無終,"中國上古史"計劃拖延不做,都是顯例(連王世傑自己,都在日記中一再表示對李濟及許悼雲不滿,指他們不依約做事)。胡適做"中央研究院"院長,蔡元培館外面的假山工程,承包價錢十一萬,李濟包庇的親信貪汙兩萬被查出,李濟攔住,不準送法院。胡適死後,李濟代理院長,逼走調查貪汙案的總幹事,將大事化無。另外,李濟一邊拿臺大系主任薪水,住臺大豪華宿舍;一邊由"中央研究院"供應車與車伕、工友等等,完全不知體統為何物……以上諸多"善行",當然不屬"品行不端"、"行為不正"之列,不過,為人"端正"如此、治學做事如彼,也足令我們會心了!

《王世傑日記》中說李敖因被拒絕,"彼即因此懷恨",而在《蔣廷黻選集》書中對他做"侮辱性抨擊"。其實,王世傑該不該受公評,根本跟批評者的愛惜毫不相干,相干的只是批評的內容是否正確。我在一九六五年寫《(蔣廷敝選集)序》裡說:王世傑賣國、賣了外蒙古,這種史論,其實只不過是歷史學家論定歷史功罪的普通公論,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可是,賣國者王世傑不知反省自愧,反倒在幕後通過陳雪屏、黃少谷,向蕭同茲施壓力,要求刪去李敖的序,這一幕後作業,在《王世傑日記》一九六六年一月五日、一月九日、三月九日中,都一一曝光。三月九日日記中他寫:"文星書店蕭同茲,將其《蔣廷黻選集》內李敖序文(攻擊我和李濟之)削去,改裝送閱。"就是指此。起先,我為爸爸遺著《中國文學史》寫的序,因涉及李濟兒子"潛返大陸",被調查局暗中壓迫文星書店刪除該序,方能上市。那一次李濟是否暗中勾結調查局做手腳,不得而知;但這一次刪除我為《蔣廷黻選集》寫的序,則全是王世傑暗中勾結陳雪屏、黃少谷、蕭同茲諸國民黨大員做手腳,所幹出來鉗制言論自由的好事!《王世傑日記》還透露出"中央黨部谷鳳翔等促餘向法院控訴其誣毀",可見國民黨中央黨部自秘書長谷鳳翔以下,都計劃假王世傑之手,陷害李敖。只是王世傑心虛,不敢使事情鬧大而已。按說王世傑以黨派立場、以湖北佬的狹隘心胸,在日、己中誣謗立場不同之人,並不稀奇。例如在日記中,他罵趙元任"無恥"、罵楊振寧"無恥"、罵陳省身"無恥,,、罵牛滿江"無恥"、罵張捷遷"無恥"、罵任之恭"無恥"罵何炳棣"無恥"(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二日)……如今罵到李敖,被罵程度且不及以上院士七賢,按說大可一笑置之,一併聽其妄言可也。但我李敖豈是這麼好說話的,所以我要寫出來,誅奸宄於既死、斥無恥於身亡。無恥的王世傑生前死後,欺人太甚,苛於誣人、疏於察己,包括他自己那真正"品行不端"、"行為不正"的兒子王次五在內。王次五即王德勵,其"行為不檢,尤其好賭",明見於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四日《王世傑日記》;其"涉嫌人頭支票案"被扣押、"性好賭博,虧欠不少",明見於一九六年三月六日《中央日報》,與三月九日《徵信新聞報》。當然,由於王世傑的顯赫,從臺北市稅捐稽徵處主任、到基隆市稅捐處長、到臺灣銀行專員,都不因"品行不端"、"行為不檢",而照做不誤。至於王次五的太太林美智,更受王世傑用公款照拂,王世傑在"中央研究院"院長任內,曾親批兩張便條,一條上說:"支給林美智醫藥補助費二千元。世傑。一九六四、一、三。"另一條上說"支給林美智醫藥補助費八百元。世傑。一九六四、十、十二。"這樣子把公家的特別費一再給自己兒媳婦的"善行",當然不屬"品行不端"、"行為不正"之列,不過,為人"端正"如此、辦公做人如彼,入於無恥之列,也就恰如其人了。

王世傑如此無恥,居然還有人無恥地捧他,此人即許倬雲。許倬雲是最善於諂媚權貴的一個怪胎,凡是看過他寫《尋真理的李濟之先生》的人,或是《追念王雪艇先生》的人,都不難看出他多麼會拍權貴馬屁!我在文星,也不幸認識了一些人,其中之一,是許倬雲。我主持文星時,許倬雲巴結我,十分賣力。但為了我寫文章批評他的主子李濟、沈剛伯(臺大文學院長),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五日,他約我和蕭孟能、余光中去他家。為了他行動不便,我同意去了。這天我有簡略日記如下:

一、南港來的訊息:李濟讀了文章,拍了桌子。

二、夜在吳相湘家,沈剛伯託他轉告我:"在過去,我沒說過李敖什麼壞話,雖然我也沒幫他什麼忙;從此以後,我也不會說他什麼壞話,當然我也不會幫他什麼忙。"孫德中在座,對我說臺大文學院,在臺灣還算是好的。我說,正因為文學院在臺灣有領導地位,所以我們該更要求它有生氣。

三、夜在許倬雲家,互惡聲相向,光中在座,頗勸慰。

四、晚與孟能決定,拒與李濟晤面。

許倬雲那晚想在我面前充老大,結果不歡而散,為他始料所未及。後來他寫了一封信給"敖兄",以幫我出國為餌,意圖修好,我懶得理他,因為他信中提到的洋教授,在研究胡適上,其實連做我助教都不配!我才不屑跟這些華洋學人打交道呢!過了三年,因為他又來流言又來媚眼,我有一信給他,其中說:

……現在你做了歷史系主任,算是你馬屁到家。不過你總該知道,亂來是不行的。南港你的女秘書藍小姐,已被你逼婚下海做舞女,我特別去訪問她,她口中你的劣跡,還多著呢!我都做成了筆錄。你去臺大,又不自檢束,居然整天接送居浩然的女兒,招搖校內外,成何體統……

你又託人轉話給我說想暗中幫我出國云云,告訴你,你少來這一套。美國國務院邀我訪問我都謝絕掉,誰要你這學界掮客拉皮條?我李敖這輩子,定將守死此地,細看你們橫行,並且記錄你們的橫行。當然你們只迷信權勢,不在乎歷史,但那是你們的事;我自有我的基度山方法。我只警告你少向我送秋波,也少說誹謗我的話,你若不要"來世報"而要"現世報",我可以賞給你,只怕你消受不起。你本是殘廢之人,又會裝出一副可憐相,我一罵你,人家就勸我"不要欺負他",殊不知你專門欺負人,尤其是你追求不遂的女人……

許倬雲大我五歲,他一齣孃胎就有四肢萎縮的怪症,這種怪症,一百萬中只有六個,而他獨佔六分之一。按說人生有殘疾,是先天的,只怪他爸媽,你提它幹嘛?只是他的學生杜正勝馬屁文中,提到殘疾"對他日後的人生觀、治學態度,及對世情萬物所懷抱的信念,有著決定性的影響"。既然如此和他有關,也就不得不提。總之,第一、殘疾使這個人佔盡便宜;第二、殘疾使這個人心理其實有故障,他的見解,有的也就大成問題。杜正勝誇獎他"個人竟然可以沒有絲毫避諱地,拿自己外在缺陷開玩笑"。事實上,我所知道的卻有另一面。梁實秋對我說,他們在美國學術會議,會議廳外有高臺階,他看到許倬雲很辛苦地在爬,心有不忍,就跑過去扶,不料許倬雲登時大怒,厲聲高叫,斥以"你走你的,你少管我",梁實秋不小心,傷了許倬雲的自"卑"心固屬不當,但別人一番好意,自己卻大發脾氣如此,實未免心理故障也,這豈是"拿自己外在的缺陷開玩笑"的心胸嗎?

一九六四年七月十日,大我三十二歲的徐復觀先後撰文說:"以胡適為衣食父母的少數兩三人……豢養一兩條小瘋狗,專授以只咬無權無勢的人的心法,凡是無權無勢的讀書人,無不受到這條小瘋狗的栽誣辱罵。""最近一年來,臺灣大學裡有一二人利用一個特殊學生,把上自校長,下至助教,罵得一塌糊塗。""李×罵沈剛伯拒絕朱光潛到臺大來任教,這對沈也有影響。"……因為寫文章批評士林敗類、臺大黑暗的,並無別人,按照文明社會的誹謗律,無他人可適用此一情況者,縱未指明姓名亦構成誹謗,所以徐復觀罵"小瘋狗"自然構成誹謗,何況他文中還用了"李×"字樣,更除李敖外別無他人了。可是,當我告到法院的時候,臺中地院的孫嘉祿法官和高分院的鄭紅、楊襄明、曹德成三法官,竟說"李×"是李敖,"尚屬不無置疑"!因而開脫徐復觀,判他無罪!在訴訟過程中,徐復觀最叫人看不起的一點是:他一直賴,他寫文章闖了禍,卻沒有敢做敢當的氣概、沒有公開承認的勇氣。他在法庭上,在來旁聽的自己學生的面前,公然狡賴得一乾二淨。這是很令我驚異的。單告徐復觀不成後,我又找到機會,委託李聲庭律師,把徐復觀、洪炎秋雙雙告進法院,但是,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二日,臺中地方法院法官鄭學通竟違法以裁定駁回。我提起抗告,指責鄭學通"根本沒把法律學通",因為他把"行為不成立犯罪"認為與"行為不罰"相當,這就是大笑話了。我對鄭學通的指責登在《文星》第九十八期,也就是《文星》被官方封殺前的最後一期,官方不但封殺雜誌,也同時對作者下手,國民黨司法行政部長"鄭矮子"(鄭彥棻)藉口我"語涉侮辱"法官,下令檢察官林奇福把我提起公訴。林奇福是臺大老同學,兩面做人,在庭上透露他聽命上級,情非得已。起訴後法官陸祖光判我有罪,如了鄭彥棻所願。

我被國民黨大員鄭彥棻整,還有個小插曲。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六日,我開著我的凱莉牌小汽車,發生車禍,車的左眼被撞得凹進去、保險桿折損、左前輪撞壞、左門撞彎、上面玻璃分飛,我的左時和頭都受輕傷,同車的洋鬼子美國人梅心怡(s)膝部撞出血來。真夠刺激。車禍原因是我開快車,正好碰到另一個開快車的計程車司機,所以,就順理成章的來了一場"相見歡"。梅心怡看我在出事後談笑自若,當場替我拍了幾張照片,他說他要洗出來送人,叫人看看"文化太保"的鎮定功夫。出事後,一個五分局的警官察看雙方的身份證,一看到我的,就對我說:"嚇,你就是李敖!我們有拘票,正要抓你,快跟我來!"我說:"跟你來可以,不過你們要抓我,卻等到我撞車時候才找到我,未免大遲了吧?"他把我帶到警局以後,叫我坐在外面,自己進去向長官嘰嘰咕咕一陣,不料卻被打了官腔,他慌忙出來,向我道歉,連稱弄錯了弄錯了,後來我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原來是我被提起公訴時,檢察官把傳票發到文星書店,傳我不到,警官以為我故意抗傳,所以才要見我即拘。警官卻不知道,檢察官早就找到了我,所以他這次醜表功,竟弄得表錯在我跟徐復觀的訟案中,有一妙事,即徐復觀約我在法院開庭後一起喝咖啡,此中趣聞,我回信寫給在澳洲的居浩然了:

……我們上次的筆仗,許多人(如範光陵、林語堂之流)都說我們在"打情罵悄",他們真不知道你我相思之苦!

臺灣方面,許多人開玩笑說我你"同性戀",我們這樣心肝來心肝去,倒真的有一點弄假成真的呢!上次我在臺中跟徐復觀對簿公堂,他對法官大力描寫我們同性戀的可能性,他怕法官是白痴,特別加說:"同性戀的意思就是一個人在上面,一個人在下面……"結果法官不耐煩,大聲呵止。我在旁邊,實在忍不住笑。後來出庭後,徐復觀請我喝咖啡,我們談到這件事,兩人又大笑不止。可惜當時你不在場,你若在場,我們兩人合力把他按倒在地……該多好玩!惟一的問題是不知徐復觀喜歡不喜歡洗澡,他如學王荊公(從不洗澡),那我們就划不來了!

那天開庭後喝咖啡時,徐復觀心血來潮,說了一段真心話,他說:"你李先生真是怪人,你念古書,念得比我們還多還好,你卻主張全盤西化,!如果你來宣傳中國文化,你宣傳的成績,一定比我們都好!"徐復觀說得沒有錯,我真是對中國文化最有理解的人。徐復觀又說出他當年對妻子不忠在外養細姨的事,自承有"慚德",陸嘯釗坐在旁邊聽了,一直笑,我也笑,我笑的是:這就是徐復觀的厲害處,他會以部分但白方式表示他跟你肝膽相見,但是別有所圖什麼,你就得當心了。總之,我的敵人徐復觀比同是湖北佬的胡秋原聰明多了,因此他可以兩面做人而人不易覺察出來。殷海光"我被迫離開臺灣大學的經過"文中,提到胡秋原、徐高阮,並直斥其名,但提到徐復觀就改稱"某君",這就看出徐復觀兩面做人的功夫,他不像胡秋原那麼笨,他知道殷海光有其清望,不能完全打死,因此既鬥爭又聯合,使殷海光衰病侵尋,他有份;但衰病侵尋後又表演問疾弔喪,他也有份,此公最拿手演這種戲:在殷海光生前,打擊殷海光;等到殷海光病了、死了,又冒充是他的知己,他一再發表改名"痛悼吾敵,痛悼吾友"等文章,並和殷海光的學生陳鼓應等串通起來,把殷海光描寫成臨終的悔罪者、臨死前的對中國文化看法的轉向者,這是對殷海光最卑鄙的誣衊。殷門弟子墮入徐復觀術中而不自知,被徐復觀統戰得七葷八素,真丟死人。

可見"學術與政治之間"的好雄,一旦混入學界,就好像美洲土狼(coyote)進入羊群,效果非凡之至。為什麼徐復觀可以又做壞事又不被惡名?除了他的狡獪外,他也會閃露一點真性情,不全是假,令人對他另眼相看,一九八六年三月二十八日《中央日報》載:三十九歲的工廠職工接瑞華,酒後觀看電視連續劇,不知何故突然搗毀電視機,凌晨被家人發現上吊自殺斷氣命絕,其妻撫屍渤哭,悲傷逾恆云云。我聯想到蔣介石當年從廣播中聽到李宗仁當選副總統時,曾搗毀電視機;徐復觀從電視中看到梁容若著書得獎時,曾搗毀收音機。可見"自天子以至庶人",雖口誦聖人"不遷怒"之訓,但動起手腳,卻都性好此道也。只是收音機何辜、電視何辜,令人不解耳!但徐復觀能有此種動作,亦足發人一噱。更有趣的是《聯合報》駐日特派員司馬桑敦告訴我的故事。司馬桑敦說:"徐復觀雖然年輕時在日本留學,但他的日文一塌糊塗,簡直詞不達意。他老了以後再來日本,住旅館,想找女人,就向旅館老闆娘求助,他不會說叫姑娘的日文,乃抓耳撓腮,急得滿面通紅,最後一邊用手指自己的生殖器,一邊向老闆娘鞠躬作揖,示拜託狀。"司馬桑敦一邊說還一邊學徐復觀,好玩極了。徐復觀留學日本卻日文一塌糊塗,好像是真的。我中學時去省立臺中圖書館聽演講,主講人是"日本法西斯主義"的作者大學棍安岡正篤,徐復觀陪他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徐復觀,可是我就沒聽見他對安岡正篤講過日文,豈不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