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白露紀

快意恩仇錄 李敖 第2頁,共2頁

我若是你,我一定再也不要認識任何男人,我要去做一個"自戀者"(narcissist),整天摸自己的大腿,不假外求。想想看,這麼好的大腿自己不摸而給男人摸,多划不來!

可是!感謝上帝或魔鬼,幸虧你沒有這種想法,因此,從今以後,我還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無數次鑽到牌桌下的機會。

唉!他媽的,我多幸福呵!

永遠是你的李敖寫

一九六四、十、三-四

情書是蕭伯納所謂的"紙上羅曼斯"。羅曼斯施諸紙上,自然寫時情感集中,思緒澎湃。但往往時過境遷以後,自己重讀起來,未免"大驚失色"(此"色"字該一語雙關:一為臉色,一為女色)。至於當事人以外的第三者,讀別人情書,因為缺乏置身其中的情感和背景,所以常常在嗜讀以後,擺下臉孔,大罵"肉麻"!殊不知他們自己寫的情書——如果會寫的話——更是肉中有肉、麻中有麻。所以,為公道計,聰明人絕不罵別人情書肉麻,尤其不可以罵李敖情書肉麻,因為李敖情書又有肉又有麻將,如果肉麻,也是務實的肉麻,反正不一樣就是了。

"h"因為演過電影《窗外》的女主角,亦屬臺灣名媛。有一次,在中央酒店吃飯,鄰桌有塗咪咪,是中國小姐候選人,也是臺灣名媛。塗咪咪為了表示媛媛相惜,特委同桌一客人過來,向"h"說:"塗咪咪問你好。"不料"h"卻做然回問一句:"誰是塗咪咪"-"h"明明知道塗咪咪是誰,卻佯做不知以折辱之,真所謂名媛功夫也!(二十多年後,一天銀霞到我家來,恰巧孟絕子也來了,我向孟絕子介紹說:"這位是銀霞。"不料孟絕子偷偷問我:"誰是銀霞?"我說:"你不知道誰是銀霞?她是甄珍妹妹啊!"孟絕子又偷偷問:"誰是甄珍?"我大笑。我知道孟絕子是書生,但絕沒想到他對書本以外的,竟一生至此!"n"的不知誰是誰誰誰,是故意的不知;孟絕子式的不知誰是誰誰誰,是真正的不知。兩者皆有奇趣,足堪一記也。)"h"後來去美國了。抵美后,發現未婚夫不忠實,偷愉跟別人結婚了。"h"也厲害,她千方百計把未婚夫給搶了回來,結婚後又離婚了,再嫁給一位教授。

"n"心地善良,事父母至孝,她爸爸是三十年代中國全國運動會的風雲人物,她母親則是酒鬼,又糊塗,一直以為李敖是香港仔,還是"阿飛"呢。

在這期間,我認識了"阿貞",她是國民黨黨營企業中興公司頭目的姨太太,我和她有一夜風流,這不是"偷人老婆",而是"偷人姨太太"、"偷國民黨大員的姨太太"。"阿貞"不愧細姨族,屬叫床派,當我對國民黨的寶眷揭竿而起、進入她身體時,她哺哺低呼:"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是個"大哉問"的問題,平常我會注意,但在那樣興奮的時候,誰還答覆問題呀。

我跟女人的關係,可分四大類,第一類是跟我有性交關係的;第二類是沒有性交關係但有肌膚之親的;第三類只是相識但卻長入我夢的,所謂夢,主要是白日夢式意淫;第四類最邪門兒,是雙方完全不相識的,這種"女人",主要是她們的照片,尤其是裸照。對這類照片和裸照,我從大學便開始蒐集,主要來源是從外國舊畫報上取得,不過那時格於環境,所收品質不佳,直到我退伍回來,住在"四席小屋",一天逛衡陽路地攤,看到playboy雜誌中間招頁的大幅彩色裸照,我才開了新眼界,原來裸照可以印得這麼精彩!不過,儘管裸照愈收愈多,我的審美標準卻愈來愈苛,基本上,我偏愛清秀不俗的女人,女人好看,不但要脫衣,也要脫塵,playboy中的女人,脫衣沒問題,問題出在脫塵上,美國人健美成風,但健美過度,人就變得粗壯,要命的是,美國人健美成風二三十年下來,已由健美成風變成健美成瘋,他們眼中的女人愈發粗壯,簡直不能看了。總計我看這雜誌三十多年,中看的裸女照片,不過幾張而已,可見我標準之苛。

三十多年來,我最中意的一張是一九六三年一月份的那個女孩子,名叫judimoterey,照片是白瓷磚砌的露天式浴池邊,背景是古希臘白色塑像和綠色植物,這模特兒裸浴泡沫之中,泡沫以上看到部分大腿,再向上看,則是可愛的小屁股,她的rx房不大,乳頭被泡沫所遮,尤呈含蓄之美。髮型是梳起來的,臉蛋嬌小而秀氣。這期的playboy我共買了兩本,一本送給"h",她也喜歡這張裸照,給掛在牆上了。我珍藏的這一張,配上鏡框掛在我家,一直"陪伴"我。三十五年來,除了我兩次坐牢前後六年多不見以外,跟她神交,長達二十九年,可見孰者為真?孰者為幻?孰者為久?孰者為暫?孰者為具體?孰者為平面?己是沒有道理的質疑。-一張可愛動人的裸體,你可以跟她同處這麼多年,對她意淫手淫,"圖"裡尋她千百度,這還不是真實嗎?難道一定要真實的女人嗎?這張照片照後三十三年,她的攝影在theplaymatebook-fivedecadesofcenterfolds書中回憶,說照她時,"judiwassuchatinylittlething"可見這位小模特兒的特色。

後來她嫁給一位歌手,不知所終。

一九六七年春天,在文星被迫改組、和我分手後,文星資料室和我家之間的門也封死了。在官方壓力下,文星開始"從良",編起與政治無關的字典來,成立小組,組員之一,就是"小y,那時她是政治大學中文系的學生。在這之前兩年,她曾投稿《文星》批評我,她來過文星,可是和我緣慳一面。

這次到我隔壁上起班來,一天下班,在路上,我認識了她。她是個有深度而又漂亮的大學女生,她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立起"強xx"之念,因為她太迷人了。我約她在東門"美而廉"餐廳吃飯,她同意了,可是臨時寫信來,說不來了。我失望之下,仍開車到東門,結果在"美而廉"對面,看到她在看我來不來。她看到我,滿意地笑了一下,一切都在不言中。由於我的邀請,她終於同意到我家來。她進門的第一個動作很怪異:拿起我的菸斗,並且把它擦乾淨。我們談話的時候,她宛如一個夢遊中的少女,說著許多"飄在雲裡"的話,飄呀飄的,從此我們之間寫了許多情書。從我寫的一些片段裡,可以看到我怎麼飄的:

△雖然現在已是二十一號的凌晨,可是在感覺上,十九號好像還沒過去,十小時零一刻鐘的"飄在雲裡",使我直到現在,還脫離不了"雲層"。今天下午去看修車並試車,我沒開,由保險公司的一位朋友代開的,我知道我一開一定又出車禍,因為我不能專心,我滿腦袋裡都是你,(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清早)

△……把你的照片拿在手裡,多少可控制你捉摸不定的"飄"忽。我覺得只有你在我懷裡,在我底下,我才能感到安謐,感到生命和死亡。不管是生機盎然也好,視死如歸也罷,我都有一種莫可名狀的安謐,我快樂。(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清早)

△英國的女詩人,寫她愛的境界是"靈"魂所能達到的"高、廣、深"(height,breadth,depth),我年紀愈大,愈感到用"深"來愛人是一種什麼味道。"深"並不玄秘,有許多時候,它甚至用粗淺來表達,表達到"波瀾起落無痕跡"的境界,而它的外型,可能反倒雅俗交織,高低難辨。真正"深"的地步是一種淳化,隱士和老農在一起,隱士淳化的程度,會使凡夫俗子看不出他跟老農的分別,事實上,隱士也不希翼在凡夫俗子面前,要有什麼分別。我對愛情的態度,如不謙虛的說:"庶幾如此"。隱士絕不在乎別人說他是老農,是鄉巴佬;我絕不在乎別人說我是狼。(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清早)

△今天是星期二,再過了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到星期天上午十點鐘,又可以看到你了。你不知道我多麼想見你,只可惜你不給我多一點的機會,只可恨時間過得大慢,過到今天)才是星期二-距星期天還有四無多的星期二!你說星期天要帶武俠去談水,我已經準備好了……

星期天你武俠完畢,可就便人山學道,"雲深不知處",豈不也好?省得雲遊在外,整天傾倒眾生,攪得文壇醋氣薰天。區區管見,不知"y女史可採及蒭蕘否?(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下午)

△謝謝你送我的"基隆港"和"陽明"。在圖中找了半天逃亡渡口,都找沒有到。其實找有到又怎麼樣?-"想到這個島上有你,而離開這個島就離開你,我就甘願"泡"在這裡了。雪萊說自由比愛重要,他是謊話家。(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下午你走的時候雨很細,我決定不botheryou,樓上看你在雨中消逝,真美。你那條圍巾,我真想把它偷下來,放在枕頭邊,陪我入睡。總有一天,我會"綁架"你(既做小偷,又做強盜)-不再一星期見一次,而要足足看你一星期。一星期才能見你一面,真是太長了,並且長得不放心,那些討厭的限時信和尾隨者,它們多少會使"小y"起貳心,會使她寫出"很後悔答應去淡水"一類的刺話,呵,我好氣呵我好氣,氣得簡直要血壓高一高。(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一位媽媽告訴我的朋友說:"這個社會不能沒有李敖,李敖應該存在,只要他不追我的女兒!"你看,我多可怕,我在女人中間的信用多可怕!可怕的人要睡了,留下這封信和一篇胎死裝訂廠的"禁文"給你。這一類的文章,也許慢慢可增加你對我的"面具"的瞭解。作為一個善於自保的人,我不該有"面具"嗎?(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今天早上看你打電話,你招手,招得好好(廠么)

(廠麼),你好會招手。我在車上又發現你留下的太陽鏡,我想到你戴太陽鏡時的神氣,戴得好好,你好會戴太陽鏡。有時候你很乖,有時候你就不。今天老是想到你很乖。我跑到衡陽街,在一家象牙店裡物色一塊小象牙,特請名師,為你治一顆小印(三十一號可取),算是對你乖的一種獎勵。你可以用這顆圖章開空頭支票,開得滿天飛,飛得跟滿天飛的情書一樣("支票與情書齊飛")。自從"眾師情人"至""文化界的大眾情人",你一共寫過多少情書?蕭盂能真傻,他應該遍訪天下,把這本"小y情書"印出來。

大概是為了給我洗腦,"小y"弄來一些書給我看,一本是《欲之上》,叮嚀我不要那樣喜歡肉慾;另一本是《小白驢與我》,鼓舞我要繼續長保童心。一九六七年"三月的最後一夜",我有情書給她:

還有什麼能比得過看你"談笑風生"?享受跟你在一起的"快樂?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一切"除了小y"以外的事都雲散煙消,你會覺得你飄在雲裡,浮在水上,飄浮之間,你會感到生命與原始,色彩與天籟。你不再dirt,在她輕盈的笑談中,你已被洗練-你是一頭"小白驢"。

對我來說,"小y"的聖潔,實在已把我洗練得不敢再碰她。她喊痛過,叫怕過,惹得你無限憐愛,使你不忍心再使她感到"屈辱"-在她還沒放棄這種觀念的時候。

"凡有翅的",可以盤旋攫獲,"凡沒有翅的",請勿動手。

弱肉己不再被強食,要慢慢的,忍耐、等待,從食指開始。

我從泥土裡來,又要歸於泥土。在來臨與歸去問,我的生命將被燭油燙醒。泰戈爾已叮嚀過:"不要忘記那執燈的人。"我不會忘記,直到"天邊",直到永遠。

又是深夜,小黑已睡,小貓已睡,"小y"已睡。今晚,"小y"會不會"午夜夢迴"?夢不要回,等著我,我會用四隻腳,跑到你夢中。

到了四月初,"小y"不再在隔壁編字典了。我送了一組筆(一支鋼筆、一支原子筆)給她:

"小丫,最後一聲喊鄰居的:

這不算是季子掛劍,但總算是我久己心許的一點小禮物。這種parker75型的鋼筆不能刻字,所以我先把一個美麗的名字,刻在象牙上。

鋼筆,我己替你裝好一次你喜歡的墨水;原子筆,我代你換成紅色,雖然用紅筆寫信的日子,已經消逝,但"以備不時之需",也是好的。

"走這道樓梯的日子",到底己近尾聲。我不知道我還能說些什麼。我只清楚的知道,我不會再站在第四扇窗前,第四扇對我來說,不再有窗,也不再有窗外。恰像那失去小白驢的朋友,我回到了寂寞,又回到孤單。

你,不再是鄰居,而我,卻是被留在隔壁的守夜者。你的離去,使牆和空氣,完全不同。我承擔的,是一切你留下的觸憶。你給了我屬十我的一切,帶走的,只是一片彩雲。

寫這封信,幾次被淚水攪亂,我奇怪今晚我竟忍不住它。

你也奇怪吧。"y,一個對你"板臉"並說"我不對女人太好"的肉食者,竟也有這樣的時候。

敖之一九六七、四、七。

這一陣子的情書之多,是我一生之最:

△大雨時候,我趕到杭州南路,又繞到南門市場,轉了兩次,都找不到你,我想送你上學,我怕雨淋了你。雖然我知道你喜歡被雨淋,(像查泰萊夫人?)可是我不準,我不要你在大雨中詩意。如果你實在有"被淋症",(又以名詞加人!)

還是到我那"聯合國"的浴室來吧。在淋浴噴頭底下,隨你詩意去。我答應不偷看你洗澡,因為我只要聽,就很滿足了。

(一九六七年四月三一四日)

△想我嗎?一邊走一邊哭的"小y",還敢再嘴硬說不想我嗎?我不像你那麼"虛偽",我乾脆承認我好想你好想你,我的"姨太太"(指我的小汽車)也好想你好想你。你的眼鏡,你的橋牌,你的"欲之上"……都還在"姨大太"那裡,一切都沒有變,惟一變的,只是不再見到我身邊的人。在15-16216,我曾跟我身邊的"小y"度過多少甜蜜的回憶,曾有多少親近,多少撫摸,多少許諾與忻喜,多少忻喜與哀愁。如今,這些,都轉變成"兩地書",惟一不同的是我不會稱你做"廣平兄",你不是"兄",因為你沒有資格(缺乏"且"),還是讓我來稱你做"小y"。……我不該在乎過去別人怎麼稱呼過你,不是嗎?因為過去的"小y",並沒有"開始",而我,現在正寫"創世紀"。(一九六七年四月十日)

△你說:"……你得答應,不要為了生我的氣,或別的原因而不給我寫信。"我好喜歡你這樣說。其實,"小y"想想看,我怎麼會不給你寫信呢?寫信似乎已是我們之間惟一的連鎖——惟一你批准的連鎖,我不會再失去,在你我之間,你收回的,業已大多,只剩了這麼一點了,好像只剩下臺灣,什麼時候,才是我"反攻"的日子呢?(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一日)

△你居然有這種逸興,居然看起墳來,居然想起了埋骨之地。你說我可活到六十歲,那時候你五十一歲了,要不要comediewithme?也許我們不能"生同居",但又怎麼一定說不可能"死同穴"呢?青山綠水之間,皇天后土之側,如果你我死在一起,又有什麼不好?至少那時候,你真正達到了"與鬼為鄰"的境界,我也真正享受到"情女幽魂"。怎麼樣,"小y",你贊成也未?(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

△……我是反對婚姻的,起碼贊成試婚制,你如果結婚,別忘了要先試試。jeanharlow不就是沒先試婚,結果碰到個陽痿丈夫嗎?要知道丈夫是不是陽痿,我看還是先到我身邊來吧……(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

△……設法多給我一點吧,我的"小y",多給我一點溫暖和愛,我被你放逐得快死了,乘風而去,像一首"蝶戀花",你難道真的要我先在"佳城"中等你?anddieforbeauty?

有一天我死了,不要忘了用你的頭髮陪我,為我殉葬,我睡覺都需要它,何況是長眠?別忘了。"小y",我跟你的長髮同在。你的長髮,跟我同在。(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

顯然的,"小y"是又懲罰我又十分寵我的:懲罰我,為了我常在"欲之中"而非"欲之上",而她在這方面非常矜持,以致要離我而去好多天;寵我,為了我的一封信,她會剪下全部長髮送給我,並在我生日時做卡片過來,把她的小照片,暗坎其中。最後,她終於放鬆了一點,答應跟我進浴室,但她不肯脫光,只是寵我,像個古典女奴般的,為我洗遍身體,當她顯然漏洗了什麼,我提醒她,她背過臉去,還是為我輕輕地洗了。然後,她去了宜蘭。四月二十三日,我的情書留下了記錄:

真的,"小y"真的,你真的把我寵壞了-我一個人已經不肯再洗澡。從前天以來,我一直飄飄的,"而寂寞不在",你知道我一直在盼望什麼,我盼望時光倒流,盼望歡樂長駐,盼望歷史重演,盼望永遠跟你在浴室裡,永遠不出來。

被你寵,被你照顧,是一種"幸福",我不需要看那場"幸福",因為我自己,不是別的,正是"幸福"的劇中人。

四月二十六日,我又寫道:

從星期一(二十四號)以後,我的右手就有點不對勁起來(不屬於阿q摸了小尼姑頭以後的那種不對勁),它不會忘記它在飯桌旁邊摸到了什麼,也不會忘記後來在紹興南街的汽車裡摸到了什麼,那細嫩的、光滑的、柔軟的、溫暖的、香味的、使人不能自制而要渴望吮吸它的,是什麼?喂,"小y",別以為它是你的,它是我的。如果你一定說它是你的,那麼你是我的,所以一代換,它還是我的。

為了它,我覺得我有幾分阿q-身為一個失敗者,我竟有幾分勝利的感覺。這不是嘲弄,不是得意,而是幸福,一種"黏"在可愛的"小y"的身邊的幸福。(我想到在"統一"樓下我偎在你身邊那一幕,我好恬適,只有在你身邊才有這種恬適,你在那時候第一次承認我是你的情人,忘了嗎?)

五月以後,我的情書還多著呢:

△今晚跟殷海光聊天兩個多小時後,回來收到你的限時信,知道你也"撞車相報",為之心焦。唉,"小y",你好叫人操心,你一離開我,便會有不安全的事發生,你說多槽!你說你該不該時時刻刻跟我在一起,讓我保護你?你說該也不該?我昨天提議你陪我睡覺,你竟目為笑談,想想看昨晚你若陪我睡,"春風幾度",包你今早容光煥發,精神飽滿,哪會有撞車的事發生呢?你呀,都是因為你不聽話,所以落到撞車的下場。還是快快聽話,到我身邊來吧(我又想起,你何不到我家裡來養傷,讓我來照顧你?明早打電話時,我會這樣提議)。真關心你的傷勢,真關心。(一九六七年五月七日)

△你送我的三個柿餅,今天已到了不得不忍痛丟掉的程度了,我只好把三個封套留下,柿餅丟掉,我好心痛,痛得敢說不在你的傷口之下。你的傷口怎樣了?怎麼也不寫信告訴我一聲?你是不是以叫我操心為樂?還是跟你那位同室操"車"者正在一塊兒楚囚對泣?別忘了哭的時候請專用左眼,右面那一隻,為傷口起見,總以避免灑淚為宜。(一九六七年五月九日)

"小y"不愧是女作家,她顯然喜愛"少女情懷總是詩"的境界,並且倘佯其中,愈久愈好,而對我這種一直喜愛她肉體而想倘佯她身上的人,顯然有些落差。有一天,我和她親熱得被她認為太"過度"了,她生氣走了。我也故示冷淡。三個月後,我寫了一信:

y:

因為你的通訊地點改變,所以這封信只是試投。三個月不見,你還是一個沉醉於情慾二分怯的小孩子嗎?我不覺得你有進步,如果你有進步,你早該回來,用身體向我道歉。我並沒有如你所說的"重新陌生",但我非常不高興你三個月前的態度,你把我當成了什麼?"重新陌生"的也許是那個又把"你"當"您"的人,把"大李"當無名氏的人。有時候,你簡直是小孩子,需要taming,我不知道你還掙扎些什麼,反抗些什麼,你難道以為你會成功嗎?至於我,當然如你所說,有"冷酷的面目",就憑這副面目,我才混到今天,女人和國民黨才不能把我吃掉,否則的話,我還能用"男子漢"的招牌騙人嗎?

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四號,

狂童之狂也者

第二年五月,"小y"寫了一篇文章,歷數她的情人,在"號外"一節寫到了一個人,那就是我:

我在街上碰到你,你問我要去哪裡,我說,我還不知道。

你問我是不是在等你,你的臉上閃著很多開玩笑的表情,沒想到我竟認真地點起頭來,我說是的,我喃喃地說是的,我在等你,號外。

我從來不曾肯定什麼,就像我不能肯定我的等待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惟一能肯定的是:我是等你吧。

剛認識你的時候,你笑著問我,你該排在第幾號?我笑著,我的笑代表了我的驚愕,我想了一下才說,你排在十三號吧,或許我曾給了你為男孩編號的感覺;我沒問你,也沒認真的解釋。你呵呵地笑了兩聲,你說你連十三號都不是,你是號外。對嗎?

我開心地笑起來,我不要說不對,從此,我便認真的對自己喊起你號外來。

我喜歡同你說話,喜歡同你開玩笑,喜歡聽你說笑話,可是,這只是我喜歡而已,你的回應是淡淡的,有時候我對自己說,號外也許一點也不喜歡我吧!號外一定不會喜歡陪我在風中散步,號外也不會和我在雨中撐一把傘,號外多麼不同,但這種不同是當然的,因為他不喜歡我。

號外,你一定也有過很著迷的時候,只是,我遇到你的時候嫌晚了一些,而對我來說,遇到你卻是太早了一些,那時,我還不懂得抓住一點點自以為是的愛情,雖然,那種愛情也沒什麼用!

我應該有很多你的記憶,但是,我抬起眼睛,覺得一切都很茫然。我站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陽光和你一起消失,我實在該走近你,但我還是不走近你的好,我怕聽到夢碎裂的聲音,夢的破碎在無形中我還經受得起,我怕我還要固執一個沒有回覆的愛情,我又望見你的年輕在陽光底下煥發著,我輕輕地閉上眼睛,我讓心一陣接一陣地抽著痛。你讓我懂得什麼叫心痛。

號外,如果我對你有過幻想、有過渴望,那麼讓我的幻想、我的渴望就這樣死去,死去從你身上,讓我的愛情連同我的幻想、我的渴望一同埋葬,埋葬在你身上。

(也許,你真的是號外吧,還好你說過你是號外,不然,在大街上我該如何站立,如何排列呢?)

寫"號外"時候的"小y",人已在香港。終於有一天,她回來了,她返臺度假,她想通了:"我實在該走近你。"我們手牽手,依偎著,一起走進陽明山"新薈芳36",在溫泉旅館中,她給了我處女所能給出的一切。-"我的幻想、我的渴望就這樣死去,死去從你身上,讓我的愛情連同我的幻想、我的渴望一同埋葬,埋葬在你身上。"最近,她一語成願,真的埋葬在我身上。當我"強xx"她的時候、當她迷茫中喃喃說"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的時候,回想起來,那的確是一種"死去從你身上",我彷彿覺得:這可愛的小處女,正在被蹂躪中同我一起死去、一起死去。在靈肉邊緣、在生死線外,人間還有更好的死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