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臺灣一部分的言論(包括短篇文字與專著),可能有若干也說得過分一些(或在文字上故意賣弄聰明,使人不快),不免與政府及社會若干人士以難堪的刺激,但我們必須知道:
人民(尤其是青年)對政府及佔有有力地位人士的責難,或對一般現狀表示不滿,往往不免過分,這在一個專制或民主國家,都是司空見慣的常事,用不著十分認真,尤其懂得在今天有同舟共濟必要的朋友們,更不可運用刀筆的方式,非把少數人置之死地不可!大家必須瞭解,真正要阻遏言論自由或禁止某一類書籍發行,並不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
我覺得:關於這一方面,政府與社會有力人士的。容忍精神,還有提高的必要……"左舜生這些話,顯然是為我而發,並且,由於胡秋原寫過一本《同舟共濟》的書,左舜生文中呼之欲出,更為明顯。難怪後來胡秋原要大力攻擊他。我對左舜生這一義助,至今不忘。在談話中,左舜生告訴我一個故事:他在延安時候,見到湖南老鄉毛澤東,毛澤東激越他說:"蔣介石總以為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我不信邪,偏要打出兩個太陽給他看!"毛的悍氣,於斯乃見!
自文星時代起,我雖"暴得大名",但耐人尋味的是,我的大名,在臺灣卻被多方面的封鎖。封鎖的方式眾多,有的方式,且已到了有趣的程度,試以方式之一——"不提李敖之名"為例。"不提李敖之名",情況有三:第一類是"不願提法"、第二類是"不敢提法"、第三類是"不肯提法"。第一類"不願提法"像徐復觀說的:
本人從不以李敖為文化討論中之對手。年來每遇友人告以"李敖又在罵你"等類之語言時,本人即閉口不出一語。不僅年來本人筆下,從不寫"李敖"二字;即與本人有關之《民主評論》,外來稿件中如有提及李敖之姓名,亦必將該段文字勾勒,不惜因此引起作者之誤會。李敖訴狀中所稱之"李某",系本人轉述一位臺大教授之言。今日口中不能不稱李敖之名,筆下不能不寫李敖二字,乃在法律尊嚴前所不能不忍受之精神虐待。
徐復觀最後被"逼"得"口中不能不稱"、"筆下不能不寫"李敖了,他好可憐喲!(他的作風,使我想起六朝之時,中國人家諱趨嚴,絕口不提自己爸爸的名字的事,徐復觀當然不會把李敖二字當成父諱,但卻巧合如此!)第二類"不敢提法"
以俞大綱、方豪等最精采。俞大綱寫《戲劇縱橫談》、方豪寫《方豪六十自定稿》,都請我校訂,但出書之日,序中只提別人,不敢提李敖。俞大綱、方豪不敢提我名字的時候,只不過時當文星犯諱和被封而已,我已經被敬而遠之如此矣,比照後來在我被捕時,臺大歷史系出版《姚從吾先生哀思錄》,把與姚從吾的六人合照上,五人標出姓名,只有一個變成了失姓失名的"等"而不敢提此人即李敖之事,可知一切都在"骨牌理論"中!至於第三類"不肯提法",試看國泰出版的《二十一世紀彩色百科全書》中沒李敖名字;中華出版《中華民國當代名人錄》中沒李敖名字;偽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出版《中華民國作家作品目錄》中沒李敖名字……就可知道封鎖李敖,實在是一件時髦的事呢!尤其後者,值得細表:一九九0年六月九日,"中國電視公司"趙寧主持的節目中邀我亮相,限定錄影範圍,只談風花雪月,我趁機帶去這部書。我一面拿著書,一面指出:雖然美國《紐約時報》等都指出我是作家,可是"中華民國"偽政府卻不承認我是作家,由這部書就可以證明。這部書九百多頁,可是沒有李敖的名字,可見李敖雖寫了一百多本書,可是並非作家屬實(這一段錄影,六月十二日的電視上並未播出,也就是說,給剪掉了)。這部書是一九八四年六月出版的,發行人是偽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主任委員陳奇祿。全書從正文到附錄,共收入作家七百零三個。"中華民國"作家從頭數,數到七百零三個,還數不到李敖,可見李敖之不入流矣!陳奇祿在該書"序"中說:
"先總統蔣公昭示我們:文化為文藝的根幹,文藝乃文化之花果。……本會基於對作家的崇敬,對文學史料的重視,特策劃整理近三十年來中華民國作家作品目錄……"可見被國民黨文化官僚"崇敬"、"重視"的結果,原來是為"先總統蔣公"的"昭示"做腳註的,這樣看來,文化官僚們把柏楊、胡茵夢等七百零三人都當成作家奉獻,獨開脫李敖而不與,實乃真知我者焉!至於一九九八年時,頭腦不清的女人殷允芃以《遠見》雜誌開列影響臺灣的二百人,不肯提李敖,則是封鎖李敖的最新版,如此視而不見,就是這票人的"遠見"了。
在文星的讀者中,有一位請我吃飯,他是我臺大同學王裕市的父親王崇五。他曾在俄國留學,是共產黨,後來被國民黨判死刑。他的舅舅丁鼎丞是國民黨大員,就拉他跟國民黨合作,免了他的死刑,還做到濟南市長。到臺灣以後,他擔任國際關係中心副主任,當時的主任是卜道明,副主任除了他外,還有吳俊才。「道明死後,吳俊才當上主任,他就退休了。他請我吃飯時,講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他說他給共產黨辦過《紅旗》,他知道什麼是好文章,並且知道怎麼樣辦宣傳。他這輩子所看過的文章裡,能有魯迅的諷刺、胡適的清晰、陳獨秀的衝力,惟獨李敖一人耳!他說:"現在是團體對團體、組織對組織的時代,你只是一個人,在這島上,誰又能比你做得更好?任何英雄豪傑,如果他只是一個人在這裡,誰又能比你做得更多、更興風作浪?"他又加強語氣說,"李敖兄,不要以為你在這個島上無能為力,不要以為你能做的有限。如果毛澤東或周恩來他們一個人來到這個島上,他們也不能比你做得更多-如果只是一個人的時候,沒人比你做得更好。"王崇五的一席談,使我明確感到我一生的方向,就是我此生大概永遠要走向一個人的戰鬥路線了。但是,現在的戰鬥是群體對群體、集團對集團、組織對組織。當個人對群體時,個人便變得十分渺小,除非他也進入一個群體,變成寄居蟹,才能受到保護。如果純粹是一個個人,那就毫無力量。這種現象,表現在企業主管和政府大員身上尤為明顯,這種入在臺上風光不可一世,但一旦他變成一個個人時,他就什麼都不是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在臺上神氣活現、一下臺就洩氣完蛋的道理,所以,他們看似很強,其實很弱,因為他們變成一個人時就不能存在。想想看:蔣介石如果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絕對不如李敖行。我當兵的時候,我那個副連長每次小便都要拉人陪他去,因為他沒有人就不能撒尿,他完全是一個群居動物,根本沒有了自己。而我,我完全是一個個人——最有力量的個人。我能夠獨來獨往,也能夠孤軍作戰,我不是群居動物,但我卻一再展示個人的力量出來,絕非人海微瀾、沒沒無聞。在現代的戰鬥形態中,我是最後一位展現個人力量的,可說是"末代個人"。我死了以後,這個世界大概很難再出現這種伏爾泰式的怪傑了。
在文星時,一九六三年,美國《紐約時報》的名記者德丁(tillmandurdin)、美國新聞處的副處長司馬笑(johnalvinbottorff)約了我,三個人在一家咖啡館裡談話。在德丁提出的問題裡面,有一個很有味兒的題目,他問我:"為什麼在臺灣的這些大學教授們都顯得活力不夠?為什麼他們不像韓國那些教授們那樣生氣勃勃、勇氣十足?"我的答覆是這樣的:臺灣大學教授們不是沒有像韓國那些教授們那樣生氣勃勃、勇氣十足的情況,可惜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五四時代教授們的氣象。現在不行了,現在他們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墮落的墮落了。留在大陸上的許多第一流的教授都被迫在"思想改造"下苦鬥;而到臺灣來的一些教授,大都是"二流貨"和不入流的,他們在臺灣島上,十足表現出"沒辦法"和"無能"的醜態,這是不難想象的,他們只是把持住現狀而已,根本談不上什麼進步與朝氣了。為什麼我向德丁表示到臺灣來的一些教授,大都是"二流貨"和不入流的呢?因為當年第一流的知識分子,根本不會跟國民黨走,換句話說,根本輪不到給國民黨來騙——他們早被共產黨"騙"走了。當時有良知有血性的知識分子,他們是不會跟國民黨的。相對的,跟國民黨來的,其流品也下矣!與德丁談話後二三十年下來,那些流品也下矣的知識分子,在臺灣,形成了學閥;並且一蟹不如一蟹,不但第一流的知識分子音不可得,甚至老一代學閥的一些格調,新一代也視而不見。新學閥跟老學閥不同的是,老學閥的缺點新學閥都學到了,老學閥的優點卻一點都沒學到。老學閥沒吃過豬肉,還看過豬走路,可是新學閥連豬走路都沒看到。如今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他們自己不但不知第一流知識分子為何物,甚至沐猴而冠,自以為是第一流知識分子了——人間規格與尺度的混亂,竟一至於此!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九日,報上登出所謂:
"二十一名自由派學者"發起的"民間組織澄社",他們的名字是文崇一、李永熾、李鴻禧、何懷碩、林正弘、林俊義、胡佛、徐正光、張存武、張忠棟、張清溪、張曉春、陳師孟、韋政通、黃光國、黃榮村、葉啟政、楊國樞、蔡墩銘、蕭新煌、翟海源,大都是市面上的花瓶學者、座談會花蝴蝶,總而言之,他們是當年"二流貨"和不入流的教授們教育出來的國民黨或國民黨同路人,其中實為國特者有之、冒充東洋博士者有之、見風轉舵兼媚"民進"、"臺獨"者亦有之。這些貨色的知識分子,如今單獨作秀,意猶未足;又成群結隊,以"澄清天下"為招徠,組織"澄社"。事實上,這些貨色又安足以語"澄清天下"?《後漢書》寫第一流的知識分子範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世說新語》寫第一流的知識分子陳蕃,"言為世則,行為世範,登車攬轡,有澄清天下之志"。這種知識分子,他們為人間正義,可以坐牢、可以受刑、可以赴死,可是"澄社"這些貨色呢,卻什麼犧牲全避之惟恐不及,既不敢冒犯暴君於先、又不敢冒犯暴民於後,口口聲聲說"知識分子不可做政治幫閒"("澄社"社長楊國樞語)。事實上,他們是最大的政治幫閒!他們口口聲聲超然於"黨政職務"之外,但是他們自己,又幾個不是國民黨?而他們在釋出成立宣言之日,居然立刻聘請黨政雙修的國民黨大老、總統府國策顧問偽君子陶百川為"名譽社員"。這些貨色的勢利與格調,豈不立刻呈現得一清二楚麼?他們唐突古人陳蕃、範滂之未足,又以外人為依傍,以英國"費邊社"(fabiansociety)自期。殊不知"費邊社"的人物,論才、論學、論品、論膽識、論抱負,都非這些貨色所能攀附,這些貨色費了半天勁,其實全搭不上邊。結論是,"澄社,,也者,愈澄愈不清,天下何辜,竟為彼輩所澄,倒霉極了。
"澄社"
如此,其他什麼社、什麼團體更等而下之了。德丁死於一九九八年,活了九十多歲,我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三人一席談,想到今天知識分子的嘴臉,愈發好笑。
一九六四年五月十四日,居浩然寫來一信,說:"至友吳錫澤君仰慕大名,亟願識荊,不知能否賜彼電話二三一六三約時一晤……"吳錫澤曾任臺灣省"新聞處"處長,我想他找我一定有某種公幹,就跟他約見了。見面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是陳誠想見見我,託他先做安排。我和他約好在五月二十二日去陳誠家。可是五月二十一日晚上,我接到五次電話;二十二日早上,又接到兩次。全部電話,不是"副總統"官邸打來的,就是吳錫澤打來的,一再敲定見面時間。到了二十二日十點十分,見到陳誠,吳錫澤首先解釋為什麼晚了十分鐘,我心裡想,他們的官兒,可真做得小心翼翼!見面後,陳誠請我坐在大客廳的長沙發上,他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此公此時面目清癯而友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舊西裝,左袖有四個釦子、右袖只剩三個。黑褲黑襪,衣著非常寒酸,跟他豪華的大客廳不能相配。他首先解釋他不喜歡住這麼氣派的房子,並非矯情,可是總統下令蓋了這房子,他只好從命。
陳誠敬我煙後,一直喝沙士汽水,喝到杯底皆空。我心裡想,此公的胃已一開刀再開刀,居然還喝這種東西!陳誠說他讀了我寫的《胡適評傳》,非常佩服。接著談胡適家世。他說他在民國二十四年,在北平蔣夢麟請客的席上,認識胡適的。胡適曾詳詢他江西"剿匪"的事,從此結為好友。他說他極佩服胡適,胡適絕不在背後說人話,對他知無不言。他收藏有不少資料,可是有一船資料出事沉了。胡適每次見他都勸他寫回憶錄。他說"適之先生思想和三民主義相去不遠"。由胡適談到蔣夢麟的婚事。他告訴蔣夢麟,如果與徐賢樂結婚,他們夫婦將不再去蔣家。胡適勸阻結婚的信,也有副本給他。可是大家無論怎麼勸,蔣夢麟都不聽。後來結婚結出了麻煩,蔣夢磷有信給他,信到他手上,他至今未拆。陳誠怕我寫出來,特別說:"此事不能寫啊!"陳誠又談到他發跡。他當十七師副師長,被帶去看兵,建議頗得曹師長賞識。武漢事,蔣介石以陳誠威望不夠,本擬使何應欽、白崇禧兼,後來才勉強全給了他。又談到裁軍的故事,說陳調元說今天的兵好像叫化子拿棒子,沒有棒子,狗就要咬他了。吳稚老說出門總有狗咬,不能因怕狗咬就不出門。他說他去過我的家鄉吉林,知道我只有二十八歲,他問我生年,我說我就是你同蔣夢麟、胡適吃飯那年生的。他大笑,說:"那時你還沒生呢!"他問到我結婚沒有,我說沒有,他說:"三十而立才好。"又說,"今天台灣三十歲以下的男士,只有你李先生和蔣孝文是名人。"我說:"今天台灣的年輕人很難出人頭地,老一輩的高高在上,內閣年齡平均六十六歲。八十開外的於院長、莫院長實在都該表現表現風氣,該下臺了。"陳誠說:"你說的全對,我也該下臺了。這個問題不解決,一定是悲劇。"不過他最後說,"你李先生還不到三十歲,你前途遠大。"我說:"我在部隊裡看到老兵的一段自我描寫,內文是:我們像什麼?
我們像玻璃窗戶上的蒼蠅——前途光明,可是沒有出路。我的前途,我看也是如此。你陳辭公二十六歲二月間還是中尉,可是九月就升少校了,四年後三十歲就當少將師長了。如今一個青年軍官,想從中尉升到少將,別說四年,十四年也沒機會啊!"陳誠聽了,為之默然。他說他跟肯尼迪總統談話,事先美國朋友提供他兩點談話基礎。其中之一是基於美國利益來談。他自己又加上兩點:第一,"不要什麼東西。"第二,"不談理論,理論有見仁見智的不同。只談個人經驗,談自己打仗四十年的經驗。"他說肯尼迪死得很可惜,"我跟他談,他很聽得進。"他問到我的意見,我說:一、軍隊苦悶,訓練不徹底。二、內閣年齡太大,青年人出不了頭。談話談了兩個小時零二十分鐘,我告辭了。陳誠一再說談的事大小了,是否耽誤了李先生寫文章的時間。他勸我多做研究,說李先生前途遠大。他送我出門,我上車,車開了,他還在招手。他給我一種不久人世的感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彷彿要對一個年輕人說些心頭話,他找到了我。整個的聊天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說:"共產黨的失敗,並不就是國民黨的勝利。"我想,這是一種動人的覺悟。可是,已經時不他與了。談話後九個月,陳誠撒手人寰。三十多年以後,陳誠的兒子陳履安到我家來看我,我們做了朋友。陳履安前後來了七次,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有一次談到他父親死前種種,他說:"死前的病痛非常人所能忍,但我父親一聲不響地忍耐著,我真想象不到那種疼痛是怎麼忍受過去的。"我說:"你父親死得像個軍人,他能忍耐病痛,正是軍人本色啊。"
陳誠約我聊天后四個多月,當時蔣經國系大員李煥請我吃飯。時間在一九六四年十月三日中午,地點在臺北新臺北飯店。先由"調查局"的楊雪峰接我,吃飯時,楊雪峰也一直在場作陪。據我側面瞭解,這次吃飯,原因和安排蔣經國要見我有關。那時李煥是在朝的炙手可熱的人物;李敖是在野的令人側目的人物,蔣經國拉攏人才,自在意中。不過蔣經國和李煥的大腦中,是不能理解知識分子中是有傲骨存在的,我的對國民黨不合作主義,使聰明的李煥立刻覺察出來了,所以,他不再安排我和蔣經國見面。李煥請我吃飯的另一原因,是想了解一下我與臺獨的關係。在吃飯前十三天,正好發生了彭明敏案。據彭明敏《彭明敏回憶錄(自由的滋味)李敖定本序》回憶:"李敖與臺灣自救運動宣言無關。
可是,謝聰敏、魏廷朝和我被捕後,警總人員覺得該宣言,文章寫得太好(這應歸功子謝聰敏和魏廷朝),不可能出於臺灣人之手。他們猜來猜去竟然想到李敖,一口咬定是李敖代筆的。審問期間,他們對此一再追問不捨,使得我哭笑不得。李敖也因此更成為特務人員懷疑和注意的物件。這是李敖與臺灣自救運動宣言,的惟一的牽連。"正因為特務人員懷疑宣言是我代筆的,所以李煥請吃飯時,就旁敲側擊地問我:"聽說這份宣言文章寫得極好,是經過你李先生指點或潤飾過的?"我笑了起來,我說:"若是我寫的或經我潤飾過的,一定更好!"李煥聽了,哈哈一笑,就不再問下去了。
那次飯局,大家談了兩個多小時的話,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李煥談他親歷的西北人民的苦況。李煥說他在西北行軍,見到西北農民硬是全家穿一條褲子,褲子掛在門口,誰出門誰穿。聽了以後,我真的不得不相信唐詩《石壕吏》中"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的描述,並且感慨於千百年來,中國的貧窮,竟如此"誰謂古今殊,異代可同調"!李煥又談到西北人民與糖的關係。搞到錢來買糖,只能買到一小包。而此種小包,不是吃的,而是給病人來開胃的。又談到西北人民對熊的迷信,儘管熊群有害農作物,西北人民仍迷信,視之為天神等物,跪求駐軍不可殺它們。飯局終了後,李煥送我出門,臨別他緊緊握手,誠懇他說:"我會到府上去拜訪你。"我姑妄聽之。因為我不相信國民黨政客的話,後來他果然言而無信。多年後,我在一條龍餃子館碰到文化局長王洪鈞,他也緊緊握手,誠懇他說要到我家來拜訪,我想到李煥那一幕,幾乎笑起來,王洪鉤是等而下之的國民黨政客,其言更不可信。後來我碰到尤清,也表演這一套了,可見什麼國民黨、什麼民進黨,都是一樣的。近年以來,李煥住我家附近,和我和盧修一受同一位管區警察的照顧。一九八六年一天晚上,我和小屯在附近一家小店買東西,在門口碰到李煥,他主動向我打招呼,伸手來握,二十多年不見,此公的記憶力實在驚人。他說他很久沒看到我寫文章了,其實那時我天天著書立說,只是國民黨大員不讀書耳!幾個月後,小屯晚上從外面吃麵回來,她那大穿的是短褲,她說一路上發現有位男士盯著她大腿看,後來才想起,那就是李煥啊!我聽了一笑,說:"國民黨大員也有他們真情畢露的一面啊!孔夫子活著,都要好色勝過好德呢,何況李煥!"有趣的是,李煥家浴室窗外正對著的,就是盧修一家的後窗。有一次,可愛的女人李慶安笑著告訴我:"盧修一可能偷看我爸爸洗澡。"過了幾天,我碰到盧修一,笑問可有此事,不料他鄭重其事否認,並指責李煥洗澡時窗戶不關好云云,我看他那樣認真,為之大笑。後來我講這一趣事給李慶華聽,慶華說:"有一個笑話說:一對夫妻,太太很醜,一次搬了新家,新家浴室窗簾還沒裝好,太太不肯洗澡,怕別人偷看她。丈夫說:你長得那副樣子,誰要偷看你!放心好了。"我問:
"你這笑話是挖苦你爸爸?"慶華笑著否認,說:"我怎敢挖苦他?我只是說個笑話。"一九九八年蔣經國死了十年,李煥出書大表追念,馬屁盡出,我大為不滿,在"李敖笑做江湖"電視節目中一連罵了他好多天。朋友奇怪,說李慶安幫你兒子入學,你欠她情;李慶華又是你的好朋友,你罵起人家老子來,竟一點都不口軟。我說這就是李敖啊!別隻看我罵李煥吧,我也為他洗過冤,當尤清捏造歷史,說他在滿洲國做過辦報的漢好時,我就公開指出這是造謠,我是講求真相的人,即使對敵人,我們也不可造謠啊。
在文星時,國民黨大員我還領教過蔣夢麟,他是爸爸在北京大學時的代校長,在臺灣主持農復會,他為了寫"西潮"以外自傳的事,約我到農復會,談了許久。他本想找我幫忙,可是他一直不談報酬,也許他的意思是先幫了再議,可是我的經濟情況不允許我做完了再拿錢,所以此事不了了之了。國民黨大員還有王德溥,他通過郭鑫生,與我吃了一頓飯。他自道做內政部長時反對"戶警合一"事,甚令人感佩。
我講話亦頗直杆,頗攻擊和他有關的"中醫"、"奉命不上訴"及"出版法"等事。他含糊過去,轉說他頗為東北出我這種人才而愛惜雲。此公在大陸時亦殺手也,毛澤東的大弟毛澤民,化名周彬,在新疆給盛世才做民政廳長。盛世才後來自己不幹共產黨了,下毛澤民於獄。在倒向國民黨時,國民黨派王德傅查案,盛世才秘不交出,顯然預留餘地,以為反覆無常的籌碼。後來王德溥堅持由他親審,毛澤民遂難逃一死,在一九四三年九月,被盛世才槍決。據王德傅《政海遊蹤》一書中回憶,當時他"就前樓五開問大廳上,佈置成極為莊嚴神聖的大法庭:全庭一色雪白,殘酷刑具羅列滿庭,武裝戰士列隊助威。……首先傳呼久患喘病的毛澤民,嚴詞審訊,一言不實,立即呼喝用刑!如此不到三小時,該四人均先後招認不諱。……乃依法判處死刑"。於是毛家又添新鬼矣。
一九六三年,王尚勤跟我的同居關係漸近尾聲,尚勤表示,如果不能結婚,她想到美國留學去。我表示,我在臺灣凶多吉少,難免牢獄之災,我的處境是不適合結婚的。尚勤通情達理,她明白我的真義,決定放洋。不料到了美國不久,卻發現和我在一起時不小心有了身孕,她慌張打長途電話來,我問她能不能設法"拿"掉,她說在美國有困難,最後決定就生在美國,就這樣的,一九六四年女兒李文在紐約出生,出生紙上填的父親名字是李敖。兩年後,尚勤把李文送回臺灣,希望留在她父母那裡,以一年為期,她結婚後再把李文接到美國,後來她結婚了,我認為李文跟她,會給她不方便,決定由我接回。這時已過一年的約定,顯然女兒的外公外婆喜歡外孫女,不肯放人了,於是我施用巧計,約外婆帶李文看電影,電影散場時,在人叢中我和女兒有計劃消失,由我弟弟一面通知外婆"小文已被接回她爸爸那裡了",一面照料外婆安全返家。當晚李文外公王光臨等報警來搶李文,當警察查明原來小孩是到她爸爸家的時候,爸爸跟女兒的血親自然比外公外婆近得多,警察也管不了了。後來王光臨氣得在電話中大罵我:"你是共產黨!共產黨!共產黨!"河南土話中黨字發平聲而不發厭聲,聽來每逢黨字出口,都是男高音,聞之尤覺恐怖。因為他老先生是河南省專員出身,他在家鄉,官拜少將,為了革命,生殺予奪,不在話下。為了革命的需要,連他的小勇子都被當成共產黨殺掉,其兇殘性格、其大義滅親氣派,由此可見。逃到臺灣後,王少將落魄,下放做臺北縣南港成德國小校長,大才小用矣!這次為了接我女兒回來,與他發生衝突,他以"共產黨"作認定眼中釘標準,就是這樣從寬錄取的。他在臺灣,如果有河南專員萬分之一的權力,我早就被當成共產黨殺了。多年以後,國民黨偽政府開放探親了,大陸共產黨也宣佈不咎既往了,有人問他何不回去看看?他搖頭說:"共產黨饒我,可是被殺的人的家裡,若有人出來,給我難看,這張老臉怎麼兜得住?"最後,他以八十之年,老死臺灣。蓋棺論定,此公不失為正直之人,只是頭腦跟不上他的正直而已。
我在文星時代,所做的,一如《紐約時報》說李敖的,是一個"火首"(fire一brand),一個放火者、煽動者,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最後燒得老k哇哇叫,我也被關在八卦爐裡,變成火眼金睛,"在這島上,誰又能比你做得更好?……誰又能比你做得更多?"-王崇五的話,三十三年後仍在我耳邊響起,知人論世,這真是我最好的總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