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行。」她努力往上挺了挺,表情卻明顯不愉。
「早就不讓你來,非得自己找罪受。」他忍不住埋怨。
「行了,哪那麼多廢話……」
她可不愛聽,下意識的提高音量。後排的趙滔一瞧,連忙打圓場:「少說兩句,讓人看笑話。」
「……」
褚青抿著嘴,老賈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寬慰——你不能跟個孕婦硬肛,還是特別暴躁的孕婦。
這邊小小騷動,那邊一流水的頒出去好些。《呼嘯山莊》拿到了技術貢獻獎,《阿爾卑斯》獲得了最佳編劇獎,由於之前的口碑不佳,還惹得一片噓聲。
很快,評委之一的法國導演安德烈出場,頒發最佳女演員獎。電影節最大的好處就是沒提名,不用放那勞什子片段,直接就來。
範小爺挺得筆直,偏偏肚子又往前凸,整個人都顯得很滑稽。她死死揪住老公的手,褚青也摩挲她的手背,完全沒有剛才的火藥味。
「獲得第68屆最佳女演員獎的是……」
只見安德烈拆開信封,迅速且清晰的吐出三個單詞:「範兵兵!」
轟!
範小爺的心裡如炸開了一般,從頭到尾碎成了粉末,又七拼八湊的歸攏回來。她腦中空白的可怕,直到老公抱住自己才勉強回神。
「我……」
她顫著嘴唇,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本來沒抱什麼希望,心思全在老公那邊,結果自己卻紅紅火火。
「放鬆放鬆,深呼吸……」
褚青拍著她的後背,又把媳婦兒扶起。
「嘩嘩譁!」
全場掌聲雷動,國內媒體嗨的要死,快訊、圖片刷刷的往回傳送。葉德嫻略顯落寞,但還是用力的拍著巴掌。
桃姐平淡舒緩,感人至深;李寶莉張力畢現,辣的人難以忘懷。本是強強相爭,勝負難料。
範小爺費勁的走出席位,又很慢很慢的踩上臺階。她接過銀獅獎盃,沉甸甸的份量使得那雙手漸漸穩定,開口道:
「有個中文詞叫扁擔,就是我在片中從事的那份工作。拍攝之前,我跟著一位大姐生活了半個月,每天去街上挑貨,晚餐只有饅頭,而且那張床非常硬。我很感謝她,沒有她就沒有這個角色。感謝王曉帥導演,您把這部影片掌控的極為出色。感謝所有的劇組人員和幕後團隊,你們都是最棒的。其實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個好演員?我也曾經以為,我這輩子都沒機會證明這一點,但現在,我做到了……」
她微轉頭,瞧向某個方位,淚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掉:「以前我總在臺下看著你,今天,是我最大的願望。」
「……」
褚青又尷尬又心疼又感動,目光相對,已勝萬語千言。
隨著範小爺轉去後臺,評委之一的義大利演員阿爾巴亮相,頒發最佳男演員獎。他的情緒尚未恢復,還坐在哪兒放空。
「今年湧現出很多優秀影片,也有些偉大的表演讓我們終生難忘,讓我們來看看……oh!」
阿爾巴拆開信封,忽地輕呼一聲,甚至帶著點尖叫:「這絕對是電影史上的一段佳話。恭喜你,褚!」
「臥槽!」
「牛掰!牛掰!」
「這兩口子要瘋啊!」
全場的華語電影人,以及新聞中心的全體華語記者,一瞬間都特麼炸了!
前所未有的華人演員同時加冕帝后,還是一家的!
繼傑克萊蒙、西恩潘、朱麗葉比諾什之後,第四位刷下歐洲大滿貫的演員,還特麼是中國的!
一戰創下兩個紀錄,就像杆大旗戳在威尼斯,戳在歐洲,戳在世界影壇上。
「嘩嘩譁!」
掌聲比剛才更加熱烈,所謂的競爭對手法斯賓德,亦是無話可說。馬可穆勒初時驚訝,跟著也同樣亢奮,威尼斯需要這樣的關注度。
「……」
褚青怔了片刻,才跟託尼凱耶、薩米蓋爾等一一擁抱,起身上臺。
範小爺正在後臺接受群訪,忽聽裡面一陣沸騰。待有人報信,她嗖地就站了起來,胖乎乎的揮了揮拳頭。
褚青站在舞臺中央,錘鍊的早已淡定自若。相比之下,媳婦兒獲獎的興奮要遠遠高於自己。他頓了頓,緩緩道:
「2000年,我第一次來威尼斯,哪會是《站臺》。當時的氣氛我仍然記得,那樣的純粹,直接,唯有電影。這麼多年,這種氣氛始終沒變,仍然純粹,直接,唯有電影。所以我非常開心,評審團能頒這個獎給我,我也彷彿回到了某個原點。謝謝凱耶,謝謝伊娃,謝謝可愛的薩米,謝謝大家!」
……
典禮最後,最佳導演獎給了《人山人海》的蔡尚君,爆出一大冷門。最佳影片獎給了《浮士德》,算是眾望所歸。
影帝、影后、外加導演,華語電影人大獲全勝。
待頒獎結束,是慣例的官方晚宴。範小爺想參加,身子卻著實不行,褚青跟馬可穆勒解釋了一聲,便扶著媳婦兒出了大廳。
「嘩嘩!」
倆人剛出門,就站在寬簷下發愣。不知何時,外面竟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飄散在麗都島的夜色中。
街道清涼,車來車往,路燈和精緻的異國建築在雨絲中愈發蒙朧。倆人等了半響,居然不見一輛出租,褚青道:「打個電話吧,送把傘來。」
「打了也聽不著,都在裡面嗨呢!」
範小爺瞧瞧天色,忽然興致大發,笑道:「要不咱們走吧,反正也不遠。」
「不行,摔著咋辦?」
「你死人啊,不會扶我啊?」她又炸毛。
「呃,那獎盃你拿著。」
褚青沒辦法,只好脫掉西裝外套,左手往頭上一撐,右手摟住媳婦兒的腰。範小爺左手抱著獎盃,右手撐住另一頭,勁兒勁兒的喊:
「1,2,3,走!」
他蛋疼,但配合的跳了個小墊步,pia地水花四濺。
「你使那麼大勁幹嘛?」
「你不說123麼?」
「我說123,你就跳啊,豬啊你!」
「……」
「哎呀,你往外點,這破獎盃硌肚子!」
「……」
「哎呀,再回來點,我都溼了!」
倆人晃晃悠悠的奔向前方,一路吵吵鬧鬧,雨絲輕柔,夜色未盡。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