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最深的是哪個場景?」
「呃,維託柯里昂坐在椅子上,屋子裡很暗。」
「他像什麼?」
「獅子王!」
薩米脫口而出,不待思考,又聽對方問:「安雅公主從貴賓中間走過,王冠盛裝,她像什麼?」
「白天鵝!」
「瑪蒂爾達坐在樓梯臺上……」
「受傷的小兔子!」
「郝思嘉戲弄雙胞胎兄弟……」
「自私的貓咪!」
薩米愣住,腦中竟有短暫的空白,以前從未接觸的一扇大門,砰地一下在面前敞開。
而褚青吃罷,隨手叉起一片蔬菜葉子,道:「就像這個,我們看到它的形狀、顏色,聞到它的氣味,這是角色的根本。我們品嚐它的味道,酸甜苦辣,這是角色的含義。但當我們吃完,它還能帶給我們什麼?滿足?討厭?喜歡?還是念念不忘?這些才是角色的靈魂,有一種精神力量在裡面,能流傳久遠的東西。」
「為什麼要做到動物聯想,因為動物思維簡單,特徵鮮明,很容易產生具象感。你要把這種動物的感覺帶給旁觀者,不管多少年過去,人們一提薩米蓋爾,就會大聲尖叫:oh,我知道,艾麗卡!她就是一隻倔強又可憐的貓咪,簡直讓我神魂顛倒!」
「噹啷!」
薩米的勺子掉在了盤子裡,兩條胳膊上似起了一層薄薄的細物質。微風吹過,又哧溜溜的鑽進毛孔,全身都在發癢。
安靜許久,她才問:「褚先生,您說動物聯想是過渡階段,那之後是什麼?」
「之後?」
褚青頓了頓,道:「我也在摸索中,或許是活生生的一個人,或許是,另外的一個自己。」
……
亨利是隱藏的迴避型人格,寄情於文學之中,看似灑脫隨意,實則對社交和情感充滿了恐懼。
他把一種善意的尊重,當作自己的普世價值,並贏得了諸多學生的信賴。但那個胖姑娘梅瑞迪斯和小雛妓艾麗卡,卻將這份尊重視作了無與倫比的愛。
如果失去,就失去了生命中非常重要的東西。
亨利的代課期限將至,要離開學校,梅瑞迪斯哭著擁抱他,挽留他,並表白愛意。亨利沒有接受,並推開了對方。
這一幕,被麥迪遜看到,認為老師和一名女學生在教室裡擁抱,非常非常的不妥當。亨利忽然爆發,跟對方吵了一通,童年陰影在心中盤踞,遂決定遠離艾麗卡。
他找了社群組織,準備把艾麗卡送走,而小姑娘無意間接到社群的電話,知道了這件事情。
當天下午,便是拍倆人分別的戲份,也是全片的重頭戲。
中午跟褚青聊完,薩米就處於特微妙的狀態,這會兒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襯衫,正坐在一旁發呆。
場景還是那間屋子,只是窗外做了點修飾,又搭了一棟公寓樓的側面。
褚青卻換了件衣裳,黑色的貼身馬甲,繫著領帶,顯得一絲不苟。他覺得,自己應該用最正式的態度送別艾麗卡。
不多時,劇組ok,凱耶喊道:
「大家準備!」
「3,2,1,action!」
鏡頭先給到窗前的飯桌,外面陽光正好。緊跟著,攝影機隨著褚青來回移動,他在廚房和飯桌間走來走去,盛了盤煎雞蛋和兩片面包。
隨即,薩米入鏡,坐在桌子右側。
「我做了早餐,你要牛奶麼?」他端上盤子。
小姑娘搖搖頭,她知道自己要被送走,強裝著若無其事,問:「你不吃麼?」
「嗯,我不餓。」
他坐在左側,拿著杯咖啡小口小口的抿著。那目光游移不定,在屋內轉了一圈才落到對方身上,道:「你不能一直在街頭逛蕩了。」
「我沒有啊,我現在跟你在一起。」
「但你不能繼續跟我在一起了,對你沒什麼好處。」
「才不會,你是我唯一的親人!」她還在強笑。
「我,我做不了你的親人,我給不了你需要的。」
「……」
這句一齣,薩米一下子就哭了,以至於嘴角跟不上神經反應,還保持著一種彎彎的弧度。
「你得明白,你應該……」
褚青也噎在喉嚨裡,眼神變得很淡很淡。
薩米原本的臺詞是:你善良,又溫柔,就像一盞明燈。我愛你,亨利!
她以前沒感覺,但跟對方接觸多了,忽然就覺得好浮誇。她一直在想褚青的話,靈魂,生命,精神氣,獨一無二……內心不敢確定,但非常有勇氣,經過之前的醞釀,終於變成了14年人生中最大膽的一次嘗試。
「嗚……」
薩米的身子縮成一團,變得好小好小,整個人都在顫抖。她不斷叉著煎蛋,大口大口的往嘴裡送。
沒有任何對白,眼淚就一個勁的往下掉,又跟煎蛋混在一起,被她吞進肚子。
「……」
凱耶在監視器後面,不自覺的眨了眨眼,下一秒,也跟著開始哭。
「咚咚咚!」
正此時,外面傳來敲門聲。倆人有瞬間的停滯,因為都清楚,最不願面對的時刻馬上到來。
「艾麗卡……」
褚青艱難的擠出一聲,想說點什麼,終究化作嘆息。他起身開門,一男一女兩個工作人員走了進來,還笑著打招呼:「你好啊,艾麗卡!」
薩米像極了一隻被遺棄的貓,害怕的湊到他跟前,又死死拽住衣襟,哭求道:「別讓他們帶走我!」
「求求你!別讓他們帶走我,我只有你了!」
「sorry……」
褚青想推開,手又僵在半空,只好捂住自己的嘴。他一步步的要逃離,她一步步的緊跟著:「不要!不要!」
「求求你了!亨利,別讓我走!」
「艾麗卡,這對你是好事……」
工作人員見狀,直接拉過薩米,一左一右的控制住。
「不,不要!」
小姑娘就跟瘋了一樣,死命掙扎著。
「亨利!求求你了!」
「求求你!」
「亨利……嗚……嗚……」
她一點點的被拖出門外,褚青闔了下眼,轉過身。背後,那哭喊聲似抽離了一切,又飄蕩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最後,悄靜無聲。
「……」
他回身,高瘦的背影就像深秋的枯葉,然後,慢慢關上了門。